他脑袋一偏，迅速躲过了执行官扔过来的墨水瓶。那玩意砸在他身后的墙上，稀里哗啦淌了一地。他慢悠悠地朝前走着去捡拾散落的珠子，漫不经心放在手上盘弄着，边玩边哼哼白客·苏特的诗句，同杜希一样悠闲自在。
执行官的嘴角抽动着，但奇怪的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自然，明明是生气的表情却表现得相当刻意。
“你觉得这次就一定是例外了？杜希说得不错，你们那摧枯拉朽之势还抵不过人家精兵一个营——那些士兵都是上过前线的，你们却连安插间谍这样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雷赫并没有注意到那些无用的东西。
他被那群人包围，被迫停留在原地，他面对着执行官，不屑地把珠子抛上抛下再稳稳接住。党人纷纷撩开袍子，露出底下的剑鞘以示威胁。
执行官把杜希扯回去，揪着他的领子，整张脸凝成了一团：“德米哈，我希望你能祝福我们成功。”
杜希装作无意回头看了一眼雷赫，那本该无奈的眼神却突然一转，眉头渐渐松展，嘴角勾起，变成了嘲讽，于是他回头看着执行官，安抚情绪似的轻声说着：“我可不敢对伟大的无政府主义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他被松开领子，紧张地喘了口气，然后盯着雷赫泛起了不怀好意的微笑，偏着脑袋不带一丝同情地向执行官请示：“但他可是我们名单上的贵客，需要我们好好招待呢。”
此话一出，党人二话不说唰唰拔出长剑，剑尖纷纷指着神明，他们都带着深重的怨气与愤怒，恨不得用眼神把他撕碎。
“诶，现在可不能伤了他。”杜希冷不丁补了一句，眼神突然变得柔和有力。
这可让雷赫第一次有了危机感，他的目光在党人的脸上到处游走，忍不住紧张起来。
“知道他是谁吗？”杜希向执行官投递了一个眼神，略显得意地努努嘴。
雷赫感觉四周的剑尖逐渐逼近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穿他的皮肤。他手上只有几颗算盘珠子，如果非得硬来，受伤是不可避免的，但他从杜希的话里可以明显得出：党人想要活的。
具体的利用价值大概就和曲离一样吧。
执行官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终于从他那琥珀色眼眸里找到了端倪，他瞬间转怒为喜，展开了双臂，大声炫耀着自己的发现：“天哪！神明大人！”
弹指一瞬间，长剑在空中吼叫着，然后死死咬住神明的肩膀，殷红的唾液染红白袍。雷赫来不及闪躲，就被另一柄长剑再次刺中，他两只手死死握住剑刃，手掌立刻被划破，湿答答的粘稠液体粘附在金属上，顺着平滑的剑刃向下流淌。
染红的珠子再次滚落一地，滴啦啦的声音算不上悦耳。
他借着蛮力刚想出手拽过剑柄，但还没来得及抬腿踢飞剑刃就被那两人看穿了行动，他们同时抽剑后撤步，躲开了雷赫的袭击。神明顿时头晕目眩，可能是还没有习惯受伤的凡人身体吧，他竟然觉得那种疼痛是难以忍耐的。明明在那条巷子的时候还可以勉强对付那群缺胳膊少腿的凡人，但在这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地被抽走。
是的，那个人拿走他的神力之后，他的身体素质就每况愈下，现在连受住伤害的忍耐力都被削减了。他在这一瞬间想得颇多，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站在他视角盲区的党人把剑刃朝下，趁着他的毫无防备狠命刺穿了他的后背。
伴随神明一声呜咽，党人迅速包围过来，霎时间血色飞溅，剑刃把他捅穿了个遍，尽管如此，他还是保留了一些力量挣脱了兵器的围攻，但刚走没两步就像是失去了肢体运动的能力，倒在地上重重喘气。
党人抽起剑，血液瞬间成股流下。他挣扎着起身，结果是再次被钉在地上，他可不会被所谓的兵器给杀死，但是会感受到同凡人一样的疼痛，浑身无力，仿佛抽走了所有的空气，窒息和无力感立刻席卷全身。
“旮赫韦干之子！瞧瞧你！根本没有神的气息了！”执行官的嘴角抑制不住上扬，他慢悠悠地踩着靴子走过去，踩着雷赫的手，用鞋跟使劲□□着。
他本能地把手掌摊开，怀揣着巨大的恨意抬头望着他，不过他也庆幸是自己留在了歌城，如果是穆澈那个蠢货遇到这种情况……雷赫简直不敢想下去。
当然，他也高估了自己，他以为自己只要守好杜希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整个连古馆都是贼窝！执行官能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说明这儿的人都已经处理得明明白白了。
“呐，大人，我问您件事。”执行官向后退了一步半跪下来，托着雷赫的脸，满脸认真地用七古语询问着，“大人记得纳里密斯是怎么死的吗？”
雷赫瞳孔一震，一是惊讶他知道自己的来处，二是惊讶他知道纳里密斯的事情，但他坚信自己绝对是多想了，这个家伙怎么可能会知道那么多。
于是他沉默了半晌后咬牙切齿地用七古语敷衍他：“自杀的，自杀的……反正你们凡人都觉得他是自杀的。”
“嗯……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攻击我呢？”
执行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在雷赫震惊的眼神中从黑袍下拿出了那个骷髅面具。他伸手抹了抹雷赫脸上的血迹，然后把那右半部分缺失的面具戴在他脸上。
“怎么样？没认出我？我是不是像个可爱的凡人？——米利西斯信仰旮赫韦干已经走火入魔了，我相信他再过几年就能知道我朋友的行踪啦，所以现在，里法尔大人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啰。”
“你一直藏在党人中间？米利西斯果然已经回来了吧！”
古神笑而不语，他起身面向杜希，恢复成了里尔赫斯语，不留一丝情面地向副臣转述：
“神明要求我处死他。” ---- 这个月有点忙，前两天才把手书给画完，在新年到来前还得画赠图，群里也有企划，不过我推掉了，就想着今年一月把这本写完
第62章 回家
好吧，凡人终究是荒谬的。
当雷赫被反剪了双臂奄奄一息地拽进审讯室时，仲夏的军队已经到来——那已经是两声钟鸣后的事情了，在这期间，党人成功杀退了禁卫军，而那些组织部的畜生则是一直在研究怎么杀死一个神。
米卡拉一开始对他处以绞刑，但雷赫只是半睁着眼睛，表情略显难受地吐出了嘴里的血沫——很明显这个旮赫韦干曾经的玩伴并不了解神的弱点，但雷赫的认知中，神不可能被杀死，祂们没有值得屈服的东西，祂们也不怕什么。
所以当铁链束缚他的手脚、滚烫的烙铁在他的皮肤上滋滋冒烟的时候，雷赫把下唇咬破了才没喊出声来——米卡拉不是组织部的成员，他没资格观摩这场盛大的绝望派对，但这是他为数不多学习表情控制的绝佳机会。
“好吧好吧，如果……如果你们想把我折磨至死的话，麻烦把我……我的外衣脱掉好吗，黏着鞭伤，扯着很痛。”本来就虚弱的凡人身体让这场酷刑更加难以忍受，但雷赫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次对他的折磨是值得庆幸的。
冬天来得太快了，歌城只有晚上会飘雪，而白天那些层层乌云更是让气温降了好几度。雷赫抬起眼皮，看见波里尔正在伸手帮他解开扣子，赞叹伤口美丽之余还在衣兜里摸索着什么。
“雷茨，你身上一块金币都没有吗？”波里尔女神不满地瘪着嘴，再次把那枚小小的国徽拿起来，故意在他眼皮下晃了晃，如愿得到了雷赫的一声咒骂。
铁链仍旧是刺骨的冰冷，刑具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冰冷而潮湿的血腥味，神明扯了扯手臂，钻心的疼痛迫使他清醒——那里已经没有皮肤包裹，血肉模糊地裸露着。
“杜希啊，我突然想起来了。”雷赫好像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理智，抬头看着那始终微笑着的青年，发出了一声嗤笑。
金克斯维坐在他的肩膀上，声囊一鼓一鼓伸缩着，它的动作像一个小鼓，不断敲击雷赫的太阳穴，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找不到道，在寒冬腊月里意外沸腾起来。
“我说过要给你一个礼物……”鞭子叫嚣着，像毒蛇一般撕咬着他的后背，那儿被撕扯下来一大块皮肉，再受鞭刑就可以看到骨头了，尽管如此，雷赫还是傲慢地眯起眼睛，反复在杜希的理智线上来回跳跃。
“你喜欢吗？”
他大笑起来。
杜希死死捏着拳头，意料之外地，他既没有狠狠踹他，也没有在墙上取下那些血腥的玩具。他只是把他盯着，不停冷笑着，他的蓝色深海里似乎隐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像保护自己的家人一样誓死要将它捍卫，而那汪不寻常的潭水此刻形成了一个旋涡，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冷静。
一桶冷水浇灌全身，勉强洗净了神明的污秽，也让伤口再次鲜活。
“您喜欢被这样对待吗？神明大人？”
波里尔刚想要凑近他就被杜希拦下，副臣的嘴角仍旧勾起，几乎是带着玩弄的语气想要把神明的精神逼疯。
“如果您喜欢这样，改天我把迪斯安也送来。”他从女神手里拿起那个抢眼的小东西，在空中抛掷两下再狠狠摔到地上，当着雷赫的面用鞋跟使劲磨蹭着。
那是他对穆澈的承诺、一个少年的理想、孤高无畏的灵魂和难以澄清的过去。它被摘下来的时候被湿抹布擦得锃亮，被温暖的体温烘得热乎乎的，那个青年披上了雪白的袍子，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那件暖和的袍子能够披到现在的自己身上。
冬天快要进入中期，新年一过，就要说春天的事情了。歌城只有晚上才会飘雪，不过也只是飘一点点，早上就只剩下湿漉漉的地面和滴答滴答的檐下迟雨。
“噢，迪斯安，是‘幸福’的意思吗？真是好寓意啊——德米哈，七古人羞辱一个人会把后面的名字给改掉。”波里尔似乎从雷赫逐渐凝重的表情中找到了乐子。
“哦对，改掉它……哦，迪乌——现在就变成里尔赫斯语中的‘山羊’了，哦对，马上就要过新年了，波里尔女神，你喜不喜欢山羊面具啊，我可以把他抓过来给你做一个。”杜希的牙都要咬碎了还在强行玩笑，他最讨厌新年，而具体原因就要问他脚边的这位大人了。
“呀，那位卖国的国王不会是你的朋友吧。”波里尔假装惊讶，手指一挥，示意神明身后的人加大力度，“真没想到！雷茨！你怎么和他交上朋友啦？是被强迫的吧，果然是被强迫的吧！”
她哈哈大笑，红艳的嘴唇像是血盆大口：“小梨花别停啊，他还没流眼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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