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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述安面色如常,“我们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这里着实也没什么好探察的。” “叶公子还没回答我问题。”星临笑,“你觉得这天下偃人都该死吗?” 最后一线天光也坠入林中,夜雨淅淅沥沥地击打伞面,徒增恼人声响却不间断。 “你方才好像问的不是这个。”叶述安温声道。 “我现在想问这个。”星临坚持。 叶述安极致耐心,“不该。只是现下这般情形,世人屠杀偃人是无法阻拦的事。大家对烈虹过于惊惧,就算平日里对自家偃人有再深的情义,也消弭得差不多了。” 他叹出一口气,叹得万般无奈,“人得自己先活了,才能顾及他人的生死。” 星临指尖抵上尸体心口的断剑剑柄,认真听叶述安说完,他恍然点点头,“叶公子本身也不觉得偃人低贱该死,对吗?” 叶述安状似无意地垂下一只手,落于身侧佩剑旁,“自然。” “那就奇怪了。”星临疑惑极了。 他握实断剑剑柄,另一只手将伞斜撑,对叶述安倏忽一笑,“那你为何不肯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夜色中,一瞬剑光雪亮。 叶述安身侧佩剑尚未出鞘,天旋地转之后便只觉寒意渗衣,他再睁眼时,看见自己的伞在泥地里滴溜溜转过半周。 他也摔在泥泞中,与青伞共同患难。 这一刻,叶述安不禁深觉星临出手总是快如迅雷,能与之媲美的,只有他自己的翻脸速度。 被星临摁进泥里,叶述安竟也半点不恼,雨丝落于面,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为何要动手?你怎么了?”叶述安问道。 星临像与他话家常,“没什么大事,就是讨厌你。” 本该插在尸体心口的断剑,拥有粘着湛蓝血肉的残缺侧刃,此刻与叶述安脖颈动脉不过一根发丝的距离。 星临定定看着他,刃光比夜雨刺骨。
第89章 夜雨 叶述安锦衣玉食久了,幼年记忆里蓄积的泥水早已干涸,此刻泥浆里浸着,剑锋冰冷地抵着,恍惚间,幼时的一个雨天又莫名重现,他被一只流浪黑狗咬到在地,摔进泥里。 分不清那时的犬齿和这时的剑锋,到底哪个更要命。 叶述安心平气和地,用剑柄抵住颈边侧刃,轻微地铿锵一声。 “言行全由自己好恶来定,你可真是……”他停顿一下,寻到个合适的词,“小孩子心性。不由分说便出手打人,未免太不讲道理。” 星临握着剑柄的手纹丝不动,“收手吧,叶述安。” “现在分明是你在动手,又何来让我收手?”叶述安道。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星临敛起了笑模样,“叶公子比我清楚,未知是世人最大恐惧,代表一切皆有可能,人们都急于寻求解释,一个谣言恰巧可以解释恐惧。” 叶述安静静看着星临。 “所以叶公子可知如何制造一个谣言?让世人深信不疑的那种。”星临道。 叶述安伸手遮遮迎面而来的细雨,“想要指教我,何不回到驿站喝着热茶指教?这样泡在坭坑里对谈,着实不太好看。” 他话音刚落,便觉剑刃以不容置疑的力度挨紧皮肤,雨水凉意冰冻血液。 星临笑容可掬,“不是小孩子心性吗?要是叶公子再顾左右而言他,我听不到想要的解释,一时冲动,肆意妄为——杀了你也说不定。” 星临此前被雨水浸得苍白透明,此刻霜白伞面与浓黑夜林做底色,映得他更是森然,空气中的寒凉湿意,正在无孔不入地渗透。 “那你想听我解释什么?”叶述安像是逆来顺受成惯性,清俊眉眼低垂。 “要让全城的井水变蓝并非易事,需要大量的蓝茄花汁,以都城为源头的谣言散播更是需要人力,我想知道,除了砾城,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手笔?”星临道。 星临想着蓝茄花汁专供于偃人义肢的零件所用,是砾城特产货物,此番谣言一出,偃人数量急剧减少,叶述安这般自绝财路的行径,本就不合常理。 但恰恰因为不合常理,作为利益剧烈受损的一方,反而在传言中洗脱了嫌疑。 无色无味的湛蓝井水,契合每个人夜半噩梦中的后续。连日暴雨却无水可用,地下暗流奔涌着将不详送往各处。 “说不定,真如人们所说,是上天降灾的预兆。”叶述安被威胁着,却从善如流,“你怎么能断言那就是蓝茄花汁呢。” 星临闻言,面色登时沉郁起来。 他忍上片刻,才开口道:“叶公子这么聪明,不会轻信谣言,倒是很会制造传播一些模糊不清的怪谈来引起恐慌。烈虹异状为真,彩虹天象为真,井水变蓝却是假,真假相掺,将偃人化为妖魔,你和他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灭了天下偃人,一条活路也不给他们留?这么多人的性命,在你眼里都如同草芥吗?” 说着,星临还是隐隐恼怒起来。 见他这反应,叶述安眉一挑,语重心长道:“听起来像是确有其事,意思是井水变蓝的异象是我人为,偃人谣言由我四起,证据呢?你不会空口无凭,全凭猜测,就想定我的罪吧?你虽始终来路不明,但我也真心照顾你,你又为何突然对我敌意甚重?” “哦,是真心照顾我,”星临笑着,“还是真心想杀我?” 叶述安的衣袍早就被泥水浸了透,面上的温柔笑容也像是经年累月浸出来的,耐心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听到这么不客气的话,也只是象征性的微微一诧。 他视线不经意偏离,看星临的惨白手指扣在乌木伞柄,彼此精巧着,相映出一股子怵目。 “别装了。” 叶述安看到那手指骤然收紧。 “叶述安,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星临阴恻恻道。 叶述安感受到星临的剑锋推移他的剑鞘,无法抗拒的力气,就那么缓缓切入了皮肤。 刺痛乍起,见血时嗅得到腥,叶述安只是平淡道:“你敢杀我吗?” “不敢。”星临笑嘻嘻地倏然收回断剑。 行凶现场中断,星临一脸坦然,“确实不敢,也根本不想。” “我活着你确实心烦,但我若是死了,云灼托于你的事,你又从何处下手呢?”叶述安道。 星临的笑转冷,“叶公子知道的真不少。” 自一开始,星临便只是打算诈一诈叶述安,这人现下是他去往谜底的方向标,若是真在此刻把这柄断剑割入这段脖颈,那他堪称两眼一黑,既杀了云灼的挚友,又变相将云归覆灭的真相掩埋。 叶述安摸着颈侧,“杀我对你来说有什么价值?” “哈哈,杀陆愈希对你有价值吗?”星临道。 叶述安动作微顿,眼里情绪模糊不清。 新鲜伤口总是敏感异常,轻一触便是一阵刺痛。 他开口雷打不动的温和,甚至带了点循循善诱的意思,“成事者要运筹帷幄,从长计议,星临,你就这么按捺不住,不怕打草惊蛇吗?” “只想请叶公子收手。”星临道。 叶述安的视线半垂在扣住伞柄的手指,无奈地摇头,“世道真是变了,轮到星临你来告诉我要珍视人命了。” “怎么?云灼终于教会你生命可贵了?还是这偃人流的血让你倍感亲切?” 听到最后一句,星临心中猛然一惊,顿时思绪一乱,无数画面在脑内开始疯狂自检,只为解答一个疑惑—— ——他的血液颜色与偃人相同,叶述安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爆破收容司当晚?偃人黑市击杀人质那天?还是索性就是在最开始的食人洞穴?叶述安都知道了,那云灼是不是也早就察觉了? 万千思绪划过,长剑出鞘挑选恰好的时机,反客为主只能在这瞬息之间。 利刃凌然攻来,斩断雨幕。 星临立刻后退,却因方才一时的心绪混乱,晚了一瞬,他迅疾躲开了一剑斜刺的攻击,却被凌厉剑风带到—— ——旋身落地时,手指关节处传来一阵犀利刺痛。 他手中的伞柄被剑风斩断,白伞飘然,落进泥里仰面翻着。 星临皱眉,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去。 失去白伞,他又开始淋雨了。 叶述安一剑刺出之后便不再攻击,站在原地。 他将长剑横在眼前,看剑刃上的湛蓝血液剔透到刺目,被雨水冲淡,很快便落到地面,蜿蜒着汇入到偃人尸堆中去。 同样的蓝,像是寻到归处。 叶述安下手把持着分寸,只为划得一抹蓝,因此星临现在手指痛意盖不过心底恶寒。 星临:“你知我是蓝血,还制造偃人谣言?” 指骨刺痛,星临看着那抹蓝从叶述安的剑上流逝,就在这一刻,他之前所有以假乱真的威胁,骤然化作真实的杀意。 “不对,我说错了,是你知道我是蓝血,才制造偃人谣言。”星临将断剑一掷,刺入地中,“这才是真正的因果关系,对吗?” 叶述安甩掉剑上水珠,归剑入鞘,“星临,你想成为神吗?” 从此以后世人皆敬你畏你,将你奉若不可解释的神秘,在恐惧的巨大积威下,全都仰视你,尽数回避你……没人相信你。 他在夜雨肃杀中讲得春风化雨,温雅气质不被污脏衣袍磨损分毫。 星临在石井水中摸得一手蓝茄花汁时,便知叶述安来者不善,谁知这四起的流言竟真是为他量身打造,看准的就是—— “你能自证吗?” 谣言击杀怪物的第一步。 将未知真相扒皮抽骨后重塑,缠入虚假的厄运颜色,以世人恐慌为基底,再以道听途说为筋骨,捏造出一个谣言的雏形。 谣言四起时,需受信服者二三,耄耋老人甚好,近在身边可亲,德高望重可敬,传闻似是而非,缓解恐慌而来源模糊,煞有其事却无处求证。 捏准的是怪物离群索居,性情古怪,与众不同而无法自证清白。 纵使嗅觉敏锐,察觉危险逐渐四伏,也不会逃走,因为它早已被一条隐形而柔软的链子拴住。 星临听着叶述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杀意滔天,流星镖半滑出袖,力道蛰伏,却强行刹住,“何必这样大费周章,这么害怕真相暴露,直接杀了我不好吗?” 叶述安道:“云灼他在乎你,我已经不能再杀你了。” 星临若是击杀叶述安,则无法实现云灼的心愿,叶述安虽不知云灼另一隐秘心愿,但他足够了解云灼,他不能击杀挚友心之所向。 两人本早已拔剑相抵,敌意蛰伏之时却发现彼此交锋之间被一片霜白颜色阻隔,使得他们自愿调转兵刃,走了更曲折的路。 叶述安看着星临,和颜悦色:“你今天把我踩进泥里,明天我将你捧成神明,让世人敬你畏你,将以德报怨做到最巅峰,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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