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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伯宁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那个军官用生硬难听的中国话说: “我们的人看到了,你的人,把那个姓钱的送出去。” “那个姓钱的到底在哪里?” 杨伯宁急促地喘着气,双目赤红地看着他,声音嘶哑: “你别做梦了。” 军官冷笑:“我问你一次,你不答,这些人我就杀一个。” 砰! 他话音还没落就举起枪扣动了扳机,杨伯宁的表哥应声而倒,在地面上抽搐着,胸口血洞向外喷出热血。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在枪口的胁迫下强行压了回去,只能听见一声又一声低低地啜泣。 杨伯宁意外地沉默了下来。 那个军官得道:“当然,除了他,你们如果知道,也可以说。谁说了谁就能活。” “不然的话,我问一次就杀一个。” “哦,对了。” 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脸上挂着恶心的笑,对手下道: “把我们亲爱的张医生请过来。” * 张明桦赶到的时候,杨家大院血腥味浓重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熏人。 杨伯宁被捆在柱子上,被人强行薅着头发抬起头,逼他看那一地尸体渐渐冷却的亲人。 ——那么多人,那么多次询问,在“活着”的诱惑下,竟然没有一个人交代阿六和钱将军的去向。 傅百川再次连接上了张明桦的感受。 他心口疼得眼前发黑,却见张明桦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张明桦踩过地上的血迹和残肢站在军官旁边,看着被捆在柱子上的杨伯宁,淡声道: “你就是让我看这个?” 杨伯宁看了张明桦一眼,垂下睫毛,错开了视线。 那个军官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亲密地揽住张明桦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把烧红的烙铁递给了张明桦: “我记得你说过,你和杨家的少爷关系很好。” “不过你劝了那么多天,也没什么效果。” “要不然,我们换个方式再劝劝?” 杨伯宁听见这话,竟然笑了一声,低声骂道: “我***。” 张明桦顺从地接过了那块烧红的烙铁: “好。” 那个军官听见他这样说,哈哈大笑起来,用日语骂了一句: “没种的东西。” 张明桦装作听不懂,拿着烙铁走到杨伯宁身边,朝他身上烫了过去。 烧红的铁片快触碰到杨伯宁的身体时,张明桦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宁宁最怕疼了。 停顿不到半秒之后,张明桦面无表情地把铁片按了上去。 皮肉烧焦的声音和杨伯宁的闷哼声同时响了起来。 傅百川感觉到了窒息般的痛苦,这一大段记忆宛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晃过。 烙铁,鞭子,尖刀。 穿透手指的竹签,泼在身上的辣椒水,用刀刻在皮肤上的具有侮辱性意义的字眼。 杨伯宁变成了一个只剩一口气、浑身都滴着血的血人。 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都是张明桦在军官的嬉笑声中弄上去了。 天快要黑了。 杨伯宁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军官亲密地拍了拍张明桦的肩膀,打趣儿道: “我之前竟然还怀疑你跟杨家人勾连,看你今天这个样子,是我想多了,你可比我想象的还要衷心。” 傅百川听见张明桦道:“我的荣幸。” 军官道:“弄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张明桦顺从地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有多说,一路上行尸走肉般地回到了日军给他安排的居所,然后关上门吐出了一口血,直挺挺地栽到了地上。 等到傅百川看到他从黑暗中抽离的记忆时,日寇已经搬进了清理干净的杨家大院,依旧喊大病初愈的张明桦过来给还在昏迷中的军官治病。 立冬了。 张明桦在别人的白眼和唾骂中一路走过来,却在杨家大院的门口顿住了。 墙角扔了一个人。 那人脸上满是疤痕,手筋和脚筋都被挑断了,满身污泥地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动,吃着路上不知道谁扔过来的果皮。 这凄惨的样子根本瞧不出来人模样了,但是张明桦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杨伯宁。 别人都以为杨家满门都被杀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继续试探张明桦,抑或者只是单纯满足那些畜生的恶趣味,杨伯宁被折腾成了废人,扔在自己家门口,看着杀害自己满门的凶手在自己曾经的住所进进出出。 张明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跨进了这扇自己居住了十余年的门扉。 他获取了那个掌事军官的信任,撺掇他夺权,理所应当地杀死了躺在病床上、曾经组织攻打西平城的司令员和那两个大佐。 完成这一切之后,西平城下了第一场雪。 杨伯宁忍着极大的痛苦与屈辱等待仇恨消融,等待西平城重新平定。他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还有好多话没有来得及跟张明桦说。 最后还是没来得及。 他就像路上随处可见的冻死的乞丐一样,死在了黎明前冬天的第一场雪里。 张明桦刚好看见了几个巡街的走狗骂骂咧咧的拖走了杨伯宁僵硬的身体,却还是和以前一样,连脚步都没有停留就进了门。 他正在做的事,比他自己、比杨伯宁都要重要上千倍万倍。 他依旧在跟抗日军队联络,只不过做得更隐秘了。 又过了半个月,时机成熟,抗日军队起兵准备夺回西平城,张明桦将他回国时给杨伯宁准备的戒指戴在了手上,提着一把枪杀死了那个已经成为司令的军官和睡在附近的另外一个军官。 然后他引燃了早就偷偷倒在房间周围的汽油,反锁了大门,在被惊醒的日本军队赶过来之前把汽油点燃,饮弹自尽。 在温暖的火光里,张明桦意识逐渐消弭之前,倏地想着: 若是重来一次呢? 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局,他们还会走上这条路吗? 明亮的火舌包裹了他满身骂名的躯体,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坚定的重蹈覆辙,即使我们痛苦的遗憾着。 * 民国十七年冬,在西平城沦陷一个多月后,抗日军队出奇兵打了日寇一个措手不及,夺回了西平城。 恢宏的杨家大院化作废墟,而张明桦短暂又绚烂的生命深埋在污名之下,带着未宣于口的爱意宣告了终结。
第71章 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 医生和护士穿着深绿色的工作服, 虽然包裹严实,但依旧可以在暴露出来的鬓角看见沁出的细密汗珠。 言晏的生命体征各项指标在急速下降之后维持在了一个很微妙的点。 不会死,但是一旦再发生一点变化, 都很难救过来。 言晏隐隐约约听见耳边有急促紧张的交谈声、匆忙的脚步声、仪器滴滴的响声和金属和玻璃瓶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大脑一片混沌, 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眼皮很沉, 费很大力气才能睁开一条缝。 “病人的各项指标开始恢复正常了!” 言晏听见耳边传来护士惊喜滴滴声音。 他勉强睁开眼睛之后,微微侧过头想避开刺眼的无影灯撑着手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呼吸机, 手背上还插着输液的针管。 他这是……在医院? 短暂的怔愣之后,大段大段的记忆如潮水般回笼。 在《旅光》剧组诡异横死的蒋思飞、被强行拖进去的阴阳柩、在阴阳柩里的两次循环和最后对着自己太阳穴开的那一枪。 他在察觉到生存时长的规则之后把一切都交给了傅百川,看现在自己这个样子,傅百川应该是成功了。 在注意到言晏恢复正常之后, 主治医生认真询问了言晏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受,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一脸麻木的, 和其他医护人员一起拔掉了言晏身上的仪器。 他们的本意是把人推出来的,结果言晏一心想去看傅百川的情况,直接从床上站了起来, 推门走了出去。 医生:“……” 所以谁来跟他们说一下,这两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上一个病危突然恢复正常之后就换成了这个病危,这个莫名其妙好了之后撒丫子就跑。 ……是他上学的时候少学了哪本书吗? * 言晏穿着病号服推门出来,转身就跟坐在椅子上等待的临河和傅天雄对上了视线。 临河正在跟傅天雄唠嗑,看见言晏,笑着打了个招呼:“哟, 出来了?” 言晏点了点头:“师父,傅叔叔。” 言晏:“傅百川在哪个病房?” 临河指了指走廊尽头:“那个, 你床就在他床旁边,很好认的。” 言晏点头:“我去看看他。” 临河:“去吧去吧,我跟你傅叔叔再聊会儿。” 旁边那个在不久前已经被震撼过一轮的女大学生:“……” 她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抢救了那么久的病人自己生龙活虎地走了出来”和“死里脱生之后看见亲人就问了个路”哪个更离谱。 为什么会在医院手术室门口听见被抢救的病人和病人家属之间发生了类似饭店门口“你吃饱了吗”这样子的对话啊!!! * 言晏穿着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推开了病房的门。 傅百川还没有醒,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 言晏心里莫名有些慌乱。 不应该啊。 阴阳柩破了之后,所有入柩的人几乎都会在同一时间苏醒,即使被卷入了柩主的记忆,也不会昏睡太久。 但是躺在这里的傅百川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言晏走到病床旁边坐下,把傅百川的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轻轻摊开他的掌心。 傅百川的手掌干燥温热,生命线清晰,并没有被阴阳柩异常影响导致生命危险的迹象。 言晏长出了一口气。 可能是因为柩主的执念和记忆过于绵长,所以傅百川还沉浸在里面没有醒来。 言晏的体温偏低,即使傅百川还在昏睡中,手掌也比言晏热上许多。 感受着傅百川的手掌传来的阵阵暖意,言晏终于有了些“劫后余生”的实感。 张明桦和杨伯宁那个阴阳柩的沉浸度太高了,言晏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梦境,即使已经醒了过来,脑子还是有些昏沉,情绪还沉浸在阴阳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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