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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父亲的人将他带去宴会厅入座,大约是母亲的人握住他冰凉的手,担忧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轻声否认,失魂落魄。 父母看起来并不放心,但贵客很快在簇拥下进来了,众人举杯,没有空再分给角落里不吱声的小少年。 后面还发生了什么,麦汀汀都没在意,盯着眼前上好白玉制成的碗碟与香气扑鼻的佳肴,一口都吃不下。 觥筹交错间,有上了年纪的人恭敬地向他问好,称他为麦家尊贵的小少爷。 虚拟回忆中的麦汀汀肢体反应先于理性思考,微微颔首,以茶代酒,矜贵但并不疏离地接受。 …… 这是十七岁的麦汀汀,普通的一天。 * 回家的路上,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 这回换了更宽敞的一辆飞行车,前面坐着管家和佣人,后排则是一家三口。 麦先生与麦太太显然都是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贵族,就算私下里也是谈吐优雅,相敬如宾。 麦汀汀坐在旁边,并不参与父母的谈话。小儿子的性格向来温顺不引人注意,他们也不会强迫他。 过了一会儿,母亲转向他问询着什么:“宝贝,你说……” 一如既往,他听不清母亲说的话。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母亲为了礼服特意搭配了项链,挂坠是一颗圆润的珍珠。 窗外的路灯交错着漫过来,衬得它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绝不愧对麦先生用八位数信用点拍下它的价格。 顺势称赞一番母亲的雍容华贵、父亲的好眼光以及父母甜蜜的感情,这才是一个儿子应该做的。 可少年僵住了。 他见过……远比这一颗更漂亮、更无瑕的珍珠,潋滟如白昼极光,说是举世无双的无价之宝也不为过。 是谁? 谁拥有那颗珍珠? 少年再一次头疼起来,而这次的程度要猛烈得多,好似有谁用锋利的匕首凿开他的大脑与心脏,势必取出他刚刚找回丁点边缘碎影的记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捂住头,疼得浑身发抖,淡色的嘴唇被咬得鲜红,几近渗血。 父母急忙搂住他的肩膀探查,但麦汀汀根本无法回答一个字,他好像离他们更远了。 在这一刻,少年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场阿嬷和阿木联手给予的试炼,将他尘封的、属于人类的记忆作为筹码重新放出,而天平的另一端,则是那个他怎么也想不起、却如影随形的存在。 没错,他重新过了一天十七岁,优渥、上流、受人尊敬,被家人和朋友的爱意堆积起来的一天。 如今看来格外奢侈,却是过去他重复了千百遍的日子。 只是,在这平淡的一天中,麦汀汀非常鲜明地感觉到了有个隐形的小尾巴,一直跟着自己。 一直看着自己。 婴儿车里的哭声,车窗外细嫩的“么”,奶金色的尾鳞,还有珍珠。 他留意到的这些统统不是错觉,皆是被遗忘的「那个谁」的一部分。 他手握着好几块拼图,现在做的仅是将它们复原。 飞行车停下了,少年从迷蒙的痛楚中挣扎着向外看了一眼,是个气派典雅的庄园。 这是他的……家吗? 从今日的许多细节不难得出,他家是个颇有名望的贵族,而他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 母亲下了车,向他伸出手:“宝贝,医生已经在等着了,别怕。” 麦汀汀蜷缩在座位上,下意识想要握住她,却又停住了。 眼前所有的景象飞速褪色旋转起来,无形的玻璃罩将他与世界隔绝。 翠色藤枝拧成的人脸凭空出现在他面前,老人陈旧的嗓音悠悠响起。 「告诉我,孩子,你有选择了吗?」 少年慢慢直起身。 选……择? 「你就快要想起他了。但你也可以不想起。」阿嬷颠三倒四地讲一通高深莫测的话,「你可以放弃他,或者放弃这段荣华富贵的回忆。从此你只是一具没有过去的空壳。」 记住锦衣玉食的生活,记住昔日爱他的父母,和记住贫瘠的流亡,选择哪一个? 「你的时间不多了。」阿嬷耐心地提醒,「快点决定吧——哪一段,才是你更珍贵、最重要的记忆?」 阿嬷和地锦消失了,庄园与飞行车回到眼前。 母亲向前走了一步,温暖的掌心向上。 “回到妈妈这里来,宝贝。” 她说。 “来吧,汀汀,让我们带你回家。” 父亲加入了劝说。 “不想看医生也没事,给你做你喜欢的冰糖雪梨好不好?” 他们向他伸出手。 “不要怕,别怕,宝贝,爸爸妈妈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麦汀汀眼圈红了。 尽管记忆还有些不真实,但这样的爱已经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得到的了。 然而他一眨不眨看着母亲的项链,凝视着那颗珍珠,眼眶里蓄起泪意。 他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缓缓拉上车门,拒绝了父母的呼唤。 车门闭合,意味着他斩断这段记忆——交付的,是和过去、和家有关的回忆。 他想留下,想找回末日逃亡路上相伴的「那个谁」。 一旦丢掉上象限的记忆,画面再度扭转,父母消失不见,连同光影被吸收进斑驳的边缘。 周遭刹那间天昏地暗。 开弓没有回头箭,做出的决定不能更改。 麦汀汀抬起手背用力擦掉眼泪,还是选择向相反方向走去。 少年在晦暗中不知跋涉了多久,终于走完了无边的凄凉冰冷,瞥见尽头处微弱的,却是唯一确定的光点。 ……他看见了。 小小的幼崽趴在漂浮的泡泡中,同样急迫地想要向他靠近。 奶金色的尾巴,漂亮的、永远只专注望着他的眼睛。 以及,那颗闪烁着梦幻般光晕的珍珠奶嘴。 被夺走的拼图,重又回到手心里。 ——他最重要的,最最宝贵,决不能被任何人夺走的记忆,便是与不可思议的人鱼幼崽于山崩地裂中相依度过的每一日。 小人鱼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不相信终于在这里重新见到了他,嘴巴扁了扁,委屈得要命。 “么……”幼崽艰难地更改着咬字,“……麻?”
第42章 “麻?” “嗯。” “麻……” “……嗯。” “麻~!” “嗯嗯。” “么?” 随着最后一次语气和发声的改变, 一大一小同时转过头看向火堆另一端的人。 秦加伸直双腿,双手撑在地上,以一个颇为闲适的姿势仰天思索中,心中交织着丰盈的感动和莫名的惆怅。 注意到双份的视线后他歪过头:“咋啦?” 小美人肌肤素白, 淡色的卷发有点儿乱, 小鹿一样灵动的蓝眼睛里含着清浅的笑意。 秦加自见到他开始, 纷乱变故接踵而至,两人一直在惶恐中逃亡。他还是头一回看见小美人这样安定。 尘埃落定, 的确很好。 他想。 ……话说回来麦汀汀怀里那个超迷你的小小朋友到底是从哪儿变出来的啊? 耳朵尖尖的,还有淡绿色的耳鳍, 呈维纳斯骨螺状,一条奶金色鳞片的尾巴, 怎么看都是条小鱼。 可上半身分明是个肉嘟嘟的小婴儿——人和鱼的结合体,应该叫做人鱼么?还是鱼人? 这世界上居然存在人鱼吗?难道不是童话故事里的角色? 于闭塞的雪山小镇长大的秦加实在对外面一无所知。 不过, 如果小美人说, 这条小鱼崽就是他重要的回忆, 那么秦加也不是不能接受啦。 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他所喜欢的——听起来像绕口令, 但事实如此, 不是吗? 小鱼崽年龄太小了, 还不会说话,叼着一颗发着白光的珍珠奶嘴, 会吐泡泡, 会哼哼唧唧地“么~?”。 秦加唯一听明白的, 就是小幼崽对小美人的称呼。 哪怕生物知识储备浅薄如秦加, 也晓得丧尸是生不出人鱼的。 所以小美人说, 婴儿是他捡到的。 崽崽在妈妈怀里撒娇,尽情地练习刚刚掌握的新发音。 至于转调的“么”则是在问, 这个人又是谁呀? 崽崽跟在监护人身边,已经见过好多人啦。 从卢克,到戚澄,再到尼基塔、沈砚心、乌弩,后来是昆特,现在又——多了一个。 他们都对妈妈很好,所以崽崽也很喜欢他们哦。 麦汀汀看了看那边的青年,低头说:“是秦加叔叔。” “啊?”秦加QAQ,“我还以为我是哥哥呢……” 小美人看他一脸失望,抿着嘴噗嗤一笑。 他本来长得就极为精致,笑靥和煦漂亮,仿佛一朵花开。 青年愣了愣,也傻呵呵跟着笑了:“算啦算啦,小汀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崽崽也没有很在意他是何许人也,拿着自己送给妈妈的那颗鹅卵石项链玩,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嘀咕什么。 除了“么”,他终于学会了第二个词,“麻”。 这当然是对妈妈的专属呀~! 两人一崽安安静静地待着,陷入短暂的沉默。 麦汀汀记起麦小么,或者说放弃关于家人的回忆而选择弃星上的小人鱼,算是通过了阿嬷的考验,精神空间也随即恢复到了初始状态。 天地灰蒙蒙的,没过脚腕的水流回来了,秦加一直守着的那盆摇曳的火光也回来了。 而惊心动魄的地锦迷宫也好,人面藤条也好,都没了。 小美人腿上的伤口再次出现,已经不再流血,腐烂被重重绽放的藤蔓所覆盖。 那些荆棘与其上开着的蓝色小花朵慢慢地,慢慢地缠绵上少年guang裸的小腿。 秦加再迟钝,也明白了这是他要离开的征兆。 “我在这里等你。”秦加看着他,“你一定要回来找我哦。” “好的呀。”少年认真地点点头,想了想又像小妈妈一样叮嘱,“你不要……乱走。” 秦加咧嘴:“我就在这儿,哪里都不去。” 那是他标志性的招牌笑容,阳光敞亮,唯有生活富足、没有阴霾的青年人才会有那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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