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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形大汉对空哟喝一声震耳欲聋的乌仑语,眼前整座祭祀围场便迅速清场。 与之同时,又有无数乌仑人缓缓聚在围场周边,人头攒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来是要办什么活动了。 “斗羊?” 听得懂乌仑语的司马况嘀咕一声。 又听一声响彻云霄的哟喝,几个乌仑大汉提着麻绳一端走上台去。刚刚司马况那一句,成澈便以为他们在牵羊,谁知大汉猛一扯麻绳,跌跌撞撞走上台的却是两个蓬头垢面的男人。 那粗糙的麻绳结竟是穿过皮肉,直接栓在那两人锁骨上! 触目惊心。成澈根本难以直视。 那麻绳就这样在血肉中直接打磨,无法想象该有多么痛苦。 两个男人已经痛得腿脚打颤,可丝毫无法反抗,任凭乌仑大汉牵着拉着,仿佛被带去宰杀的羊羔。 又随着乌仑大汉一扯,他们向前扑倒在地,狼狈至极。 “这...?”成澈呢喃出声。这到底在做什么! 完颜於昭笑道:“一个是准刻什部汗王。一个是葛仑部汗王。” “汗王”两个字让成澈毛骨悚然。 竟然都是战败部族的汗王? 可他们现在的模样根本就是奴隶。 “贵客觉得,哪位能获胜?” 所以,所谓斗羊是要让两个人...决斗?成澈不由得仰头看完颜,双目填满震悚,“怎...”怎么这样对他们。 司马况思索,“我看左边那个身形高大,估计是他能获胜。” 完颜於昭笑了,“嗯哼。那是准刻什部。” 成澈再看司马况,更是不解,完颜於昭把人当做牲畜对待,你怎么可以这样泰然自若。 而随着完颜於昭一声令下,两位曾经的汗王便被各自遛狗般牵绳的大汉踹向中央空地。 两个男人互相对视,猛地嘶吼一声,朝对方扑了上去。 他们很快扭打在一起,不,根本是撕斗。 是的,撕斗。 他们没有武器,于是徒手搏杀。 观众的呐喊声、尖叫声混合着台上的血肉碰撞声,响彻整座祭台。 那位所谓准刻什部的汗王果然凭着身形力气占优,一记对脸的重击将葛仑部汗王一拳打趴在地。 他趁胜追击,翻身骑在敌人身上,一拳接着一拳暴雨般挥打下去,骨头破碎的噪音生生传进成澈的耳朵。 成澈看不下去了,只能闭上眼睛。 黑暗中只听身边司马况与台下人一同呐喊助威:“打啊!打啊!” “用力!快用力!” 而随着某个男人一声尖啸惨叫,忽然司马况泄了气,“哎呀!” 成澈缓缓睁开眼,只见那葛仑部汗王不知何时抢到优势,将准刻什部翻身压了下去,双手死死按进对手脑袋。 谁敢相信,那双拇指竟完全没入了眼眶,是恨不能从眼眶一直挖进大脑。 “?!”成澈顿时双拳紧握,他的眼睛也如刀割般刺痛。 这究竟是给谁取乐、向谁祭拜的祭典啊! 纵使失去了双眼,准刻什部汗王仍有反抗之力,不住挥舞四肢。 那身形矮小的葛仑部汗王大概是知道自己力气不够,于是干脆俯下身,血口大张。 随一声震耳欲聋的撕肉声,他如野兽般硬生生扯下对手脖子上一整块肉。 顿时,动脉鲜血铺天盖地、喷涌而出。甚至飞溅几滴在成澈身前羊排上。 成澈怔怔看着面前那两滴,腹中再度翻江倒海。而整座围场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这场丧心病狂的活人斗殴,竟如火星般点燃乌仑草原的热情。 那战败者似乎仍有一口气,却因喉管泡在血浆中,已经听不出他在说什么了。 又或许,他的语言成澈本就听不懂。 先前那几个乌仑大汉又聚了上来,架起准刻什部汗王四肢,行去的方向竟是敖包燃起的烈火。 “等等,他还活着——”成澈着急站了起来。 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尚有一口气的准刻什部汗王被直接投入烈火,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 “妈妈——” 这是成澈到达乌仑之后,唯一听懂的一句草原话。天底下,人们呼唤母亲的音调,到底是一样的。 虽说成王败寇,但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把活生生的人逼到这个地步啊。 成澈难以言喻心中的悲哀与不适,双目不由自主渗出眼泪。 “哎呀——这家伙大意了。”司马况叹气。 完颜於昭笑着:“贵客赌输了啊。不如...上去顶替那准刻什部汗王继续?” “什么?!”在座榆宁人皆浑身震悚,齐刷刷看向完颜於昭,包括成澈。 只见汗王双眼眯着,偏头仍是那抹亲和的笑容,“哎呀。说笑的——”忽然看向了成澈。 “哦、哦,玩笑啊。”司马况冷汗都湿透单衣了。 完颜於昭盯着成澈湿润的眼,久久不语。表情仍是温笑,却若有所思。 成澈被看得浑身不舒服,才想起自己仍然站着,连忙坐了回去。 完颜玩味笑道:“看来诸位贵客喜欢这出,不如下面让喀和部汗王与葛仑部汗王再比试一番,看看又是谁胜谁负。” 成澈一震,他再也不能忍受刚刚残暴的一幕重演。于是念头一动,站起身,朝完颜行礼,“汗王殿下,不才自请为汗王舞剑一段,以昭礼尚往来。” 完颜支颐,“噢?贵客的剑舞,本王也想见识见识。” 他说了一句乌仑语,意思是吩咐下人将佩剑还给成澈。 成澈缓缓走下高台,接过佩剑,踏入刚刚厮杀留下的满地血泊中。 他深深呼吸,进入肺腑的是鲜血的腥气与准刻什部汗王焚烧的焦味。 只能揉揉眉心,试图将那些糟糕的味道挥去。舞剑,讲究人与剑与天地自然合而为一,这样污浊野蛮的泥沼,根本不可能舞出畅意如融融雪水般的成家剑舞。 可他愿意一试。 他将长剑平举身前,缓缓抽剑出鞘。 遍地淤泥,他只能眺望着当空明月。 心中所念所想的,是在遥远的榆宁等他回去的那个人。 再度呼吸,他又回到了数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春三月,桃花瓣纷纷扬扬,日光清浅如池,他在无所观后院,在心上人注视下舞剑一曲。 于是,他舞起剑来。 成氏一族的剑法历史悠久,早在成家入主榆宁前便成体系。剑舞,则隐去了剑法中攻击的、侵略的招式,全然展现中原的文韵与柔美。 所以当明月的晖光倾洒成澈的剑尖,你会发现他的剑锋从未划破月色,而是与之共舞。 可乌仑人看不懂这些,只觉得成澈一人表演,不见鲜血、不见呐喊,根本索然无味,于是那些围着祭台的乌仑人便各自散去了。 成澈毫不在乎,因为他的剑,本就不是为他们而舞。 飞鸦掠过当空,投下一层薄薄阴影。 夜色朦胧的草原盆地,火光摇曳的乌仑祭台,成澈棕黑色的长发牵着红色发带绕身飘动,月白色的长衫衣摆在月下翩跹。 他步伐轻盈,分明足踏血池,却没有一滴溅上他的衣尾。 又舞得畅快,那扬起的尘土、飘动的飞灰,丝毫追不上他的影子。 他是这浑浊肮脏间,一尘不染的澄澈。 榆宁众使者皆陶醉其中,连连拍手为成澈叫好。成家剑舞,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却听一声出人意料的震响,完颜於昭竟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他高高抬手,便有乌仑大汉抬上来一把将近一人高的重刃。那重刃通体墨绿,花纹繁复,完颜於昭单手将它握起,丝毫不避成澈的剑锋,冲进了剑舞的范围,势要攻击。 “成公子——!” 在场榆宁使者皆大惊失色。 成澈同样一惊,连忙下腰躲过完颜迎面而来的重击,那呼啸的风声擦着他的面门而过,重刃刀面上的擦痕清晰可见。 这把阔刀实在巨大,完颜於昭的力气更是骇人,仅凭刚刚那一击,恐怕能直接斩下马首。 成澈连连闪避,“汗王这是?” 完颜於昭温笑着,手中却是力度不减,连连朝成澈挥舞重刃,刀锋更是挑起满地鲜血朝后者洒去。 成澈无暇抹去脸上血污,他已退到祭台边缘。退无可退,他决心以剑反击。 可他的佩剑对上重刃,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他思索着,若要取胜,只能凭他灵活的剑姿直探完颜於昭咽喉。 于是成澈刻意后撤,引诱汗王攻击,又是沉重一刀迎面挥下,完颜终于暴露了要害。 但前提是,成澈能以剑接住完颜用尽全力使出的这一击。 不论能不能接住,都只能一试了。 大不了手臂脱臼。 只要还能握住剑,他就有信心直取要害。 成澈也发了狠,一剑不偏不倚想接—— 却在两刃相接前一刻,完颜停了下来。 他的大手在空中持着重刃稳稳不放,“成公子,好剑舞。看得本王情不自禁了。” 成澈气喘吁吁,“汗王...好身手。臣甘拜下风。” 他抹去眼下沾染的血污,却见完颜的目光在他身上肆无忌惮扫动,嘴角莫名的笑意越发玩味。 成澈顺他视线垂首一看,原来他月白长衫的下摆已被鲜血完全浸透,在两厢进攻躲闪中,那些飞溅的血泥终于染了成澈一身。 完颜於昭是故意的。 ——不久成澈就会懂,完颜於昭不止想弄脏他的衣服。是想狠狠弄脏他干净的一切。
第117章 一匹难驯的烈马 完颜於昭将阔刀向下立在血泊中,抬眼时已收回那意味深长的注视。 他一把揽过成澈的肩膀,将后者往高台上引,“本王与贵客一见如故。不知公子可否与本王共饮一杯。” 完颜的力气很大,右手像钳进了成澈的肩膀。成澈被他忽然泼了一身血水已经莫名其妙,现在闻言更是一愣。 这酒成澈是真不想喝,毕竟完颜於昭刚刚还把他往死里砍。 然而此情此景,榆宁使者们看在眼里皆是哗然,尤其司马况,他的嘀咕成澈在台下都能听见。 “这下让成澈这小子表现到了,汗王现在这么看重他。” 成澈额冒冷汗,不禁腹诽,这机会我真想让给你。 他说到底是客,出于礼数,出于道义,都没有推脱的余地。然而走上高台,完颜於昭竟给他让出了身边的位置。 成澈连忙推脱,“与汗王同席共饮,臣实在逾越。” “公子乃大陈使者,本王自然要以尊大陈之心尊公子,谈何逾越?” 成澈再看同行使者们各个鼓励的视线,只好靠边坐下,如坐针毡。 完颜於昭满意一笑,又以乌仑语招呼一声,便有大汉抬上来一座半人高的大酒坛子。“哐当”一声按在桌上,整个高台都颤抖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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