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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说得对。
因为现在,封喉就躺在他身边均匀地呼吸着。
可祁渊仍旧觉得空虚,他感受不到封喉的爱意。
或许这就是成为邪神的代价。
能够得到很多人的服从,出于恐惧、瞻仰、扭曲的心智,但唯独没有爱意。他不可能再回到有父亲相伴的“童年”。
“即便如此,你仍要留着他。是因为他用起来很爽吗?”
阿蕈的出现可谓是阔别已久,尤其是如此清晰的话语。
“你少管我。”祁渊暗暗回怼,“我以为你不会再如此直接地插手我的思绪。”
“的确本该如此,毕竟我们早就融为一体。现在你听到我的声音只有一种解释,因为你动摇了,你企图背叛我,背叛密林。我们再一次变得割裂。”
“何来背叛?我的意志才是主宰。”祁渊将手探向封喉的额头,还在烧,但是没那么烫手了,“况且我没打算离开密林,也没打算与人类停战。”
“是吗?可现在林内遍布蛀虫,而你只是袖手旁观。”
对于那些名义上是特遣队,实际是敢死队的成员来说,没有杀伤力的恐吓几乎够不成威胁。
祁渊感受得到,他们正决绝地从四面八方持续深入。他的确在为此躁动不安。
“最好的恐吓是死亡。”
“这是送上门的菌化人大军,你到底在等什么?”
“你非要重蹈覆辙,等到没有还手的力量,才开始后悔吗?”
阿蕈在颅内叫嚣,祁渊开始感到头痛欲裂。
“难道你还想回到沃伦的囚室?”
沃伦带给他的创伤实在太大,像烙铁留下的夸张烫痕,永远不会消失。
“安静点!妈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男人进密林的理由自始至终都是为了妹妹,你知道的,他的口袋和胸前项链里都装着妹妹的照片,他的心从来不在你这里。”
“你敢说他不会在和特遣队成员汇合后就弃你而去?他若真的只在乎你,又何必去在意他人生死。”
密林起了浓雾,祁渊意识不清,他的颅内充斥着各种尖啸。
他摸索着朝软石靠近,希望谋求片刻安宁,然而终究还是先一步堕入梦魇。
雾更浓了,昏暗光线下的树影在不经意间变得扭曲,预示着一场灾变。
不知过了多久,祁渊被水滴声唤醒,周围强烈的血腥味告诉他那并非是普通的水。
果然,身下的特遣队成员被他开膛破肚,已然没了生气,只有四肢时不时抽动一下,大约很快就会转变为菌化人。
周围还有好几具狰狞的尸体,是整个小队在短时间内被团灭,甚至没来得及打出一发子弹。
随着触手状的藤蔓慢慢缩回阴影中,树影回归了原样,只剩还没来得及化开的雾。
“对,这才是正确的。”
祁渊茫然地站起身,心中只想着破坏了和封喉的约定。
“可我……我不想这样……”
“自从男人回来,你就变得优柔寡断。你果然还是抵抗不了他的骗话。当然,留这样一个玩具在身边没什么不好。你不用杀了他,只需要拔了他舌头,又能他安静一点,又不妨碍他低喘时发出几个好听的音节。”
祁渊消失了几天,然后才浑浑噩噩地回到村落。
他一脚踹开木屋的门,想要不由分说地把封喉扑倒。可空无一人的房间让他如同坠入冰窖。
封喉呢?
他到哪儿去了?
这下不需要阿蕈的怂恿,祁渊就有了濒临暴走的感觉。他咬紧牙关,脚下的阴影形状变得诡谲,雾气又涌了上来。
“祁渊,你回来了?”
积怨与怒气戛然而止。
回过身,封喉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几段木材,正缓慢又悠闲地朝他走来。
祁渊愣怔地看着封喉,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抱歉,我实在是有点闲,于是打算试着用背包里的工具修缮一下木屋。”封喉主动解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铺个地板、补个屋顶之类的,毕竟……要在这里住一辈子。”
他侃侃而谈,问祁渊想怎么安排室内布局,需不需要扩建房屋,畅想可以扩建一块区域,专门用来养蘑菇。
似乎是后知后觉自己言语轻率,封喉干咳了一声,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的一厢情愿,我只是……想让这木屋更像家。”
一辈子。
家。
祁渊有所察觉,但不够明晰。
“你病好了?”他像是故意忽略了封喉的一番长篇大论。
“没完全退烧,不过好多了。”封喉说,“你忙什么去了?方便讲给我听吗?”
祁渊神色一沉:“如果我说我杀了几个特遣队成员呢?”
封喉短暂愣住。
虽然知道自己无权责备祁渊什么,但语调还是变得压抑忧郁:“他们……触碰了你的底线吗?杀了信徒,或者别的什么?”
不是指责,而是反过来关心他的情绪状态。
祁渊极力克制,不让自己流露出动容。
他扬起下巴道:“我的底线就是不欢迎任何人进入密林,这里是我的地盘。”
封喉将木板放在脚边,放松肌肉:“那么是不是可以试着不在扩张密林、任由孢子弥散呢?人们也需要家,没必要这么……赶尽杀绝。”
祁渊厌恶听他劝自己善良。
不曾被爱过的邪神是没有能力拿出善意垂怜他人的。
“可他们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吗?”祁渊反驳道,“你根本不知道在死亡边缘徘徊是什么感受,我几乎被那火焰烧得灰飞烟灭了,只能从一些细枝末节的组织开始复生,期间不过是几块躺在地上任人宰割的碎肉。如果不是靠着我自己逃出来,这样的折磨还不知道要经受多少次。而你呢?那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带我走出密林之前你是怎么跟我承诺的?现在你倒是跑来劝我手下留情了?”
他的情绪逐渐激动。
他一直如此,像一根绷紧的细皮筋,无论哪一头施加些力,就濒临崩溃。
封喉也意识到自己劝他放下恨意为时尚早,祁渊的情绪还没能足够安定。
“我明白,毫无疑问是我错了,所以我才在这里弥补——”
“你拿什么弥补?”祁渊近乎咆哮,他一把扯过封喉的衣领,从他口袋里拽出照片,“我要你爱我!而你呢?你来找我的根本目的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别,你仍然是为了你妹妹!为了她你不惜用生命来拖住我!”
他承认了,所谓的折磨、支配、征服……不过是在欺骗自己,填补爱而不得的空虚。可到最后空虚依旧,只有猜忌和憎恨作伴。
封喉故意沉默了一会儿,以便让自己接下来轻柔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眼都能够被听清——
“祁渊,爱有很多种,不是只能给一个人。就像你从祁怀瑾那里得到的,和渴求我能带给你的,一定是不一样的。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这次进林只为了你。”
“是吗?”祁渊捏住相片,作势要将人像撕开,“可我是自私的。封喉,我和你妹妹,你只能选一个。”
封喉缓缓摇头,面露哀伤:“我做不到。我知道你想听什么答案,但如果我那么说,才是骗你的。”
其实不用选,祁渊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对,你和父亲当然不一样。”他凄凉地笑了笑,用力将相片撕成两半,“每个人都同时爱着很多人,但无人爱我。”
第59章 受害者
祁渊松开手,残片像碎裂的蝴蝶翅膀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封喉的目光追随着照片,待落地之后重新投向祁渊,眼里浮现出悲伤。
“祁渊……”话从嘴唇缝隙挤出来,可往后还要说什么,他暂时想不出。
祁渊渴求的爱需要用时间证明,不是几句话就能诠释,更不是单一的顺从。
封喉对祁渊的所作所为并不愤怒,正相反,他感到惋惜。
对方黯然神伤的注视和压抑的低气压折磨着祁渊,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开。
在封喉俯下身子捡照片的的时候,他终于忍受不了,打算转身离开,到能安抚情绪的软石那里去。
即便没有阿蕈提醒,他也知道林子外面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妹妹等着封喉。他本愿意一直麻痹自己,可特遣队以及头痛耳鸣让他不堪其扰。
事到如今,祁渊真的不想再挣扎了。如果杀了所有进入密林的人能让阿蕈安静,他愿意去做。
就这样亲手处理掉所有特遣队成员,在折返回来,跟封喉做个了断。
从此以后再不渴求任何人的爱意,只与潮湿与雾霭为伴。
然而这时,封喉突然一把攒住了他的手腕 。
阿蕈开始剧烈叫嚣,这让祁渊十分痛苦,下意识想甩掉封喉的手。
但那生着茧的宽厚手掌,温暖又有力。
“放开我……”
“你自己在密林的时候,都喜欢做什么事?”封喉握得更紧,“我古板又无趣,想不出用哪些事增进感情。你比我了解密林,你肯定知道要如何在这里快乐生活,就比如那些会发光的蘑菇,很浪漫不是吗?”
“吵死了。”这前半句主要是说给阿蕈听,“你还要装吗?你分明是不得不讨好我,只为了拯救他人。”
“相信我,我是来救你的。这一次,真的是。”封喉注视着祁渊的眼睛,“我不相信我认识的祁渊会心甘情愿当一头杀人不眨眼的野兽。我知道你在渴望和人接触的同时又恐惧愤怒,所以我来陪你脱敏,承受你的宣泄。如果最后你仍然不肯面对他人,我就留在密林里,陪你一辈子。”
“你错了,封喉。这世上已经有无数的人因孢子而死。我早就麻木,已经不在乎了。”祁渊颓然道,“在你身上宣泄毫无意义。我不需要谁留在林子里陪我。”
“别这样说,导致孢子和密林出现的是阿蕈,不是你。你因此不得不和祁怀瑾分离,难道不算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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