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方舟……是方舟……”他想说“是那个方舟在的地方”,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英文词汇,他的手指着远方,仓惶地回过头,倒映在他的瞳眸里,凭空涌现的浪潮形成了一幅壮丽的画卷——它们向着他的方向,波涛翻滚着,肆虐着,轰隆隆,像蓦然升涨的潮水,像破堤的洪流,带着奔腾的力量,顷刻,从上到下覆盖了一半的山脉。 现在,天地颠倒了。 天成了海,地成了空。 山体为舟,倒悬着,浮在了一望无垠的海面上。 西非,马里共和国,多贡部落。 降雨稀少的干旱悬崖上,一名皮肤黝黑的多贡人祭司戴着彩色格纹图案的木质面具,指着岩壁上的绘画用多贡语,对他身后几名部落的孩童描述属于多贡的创世神话: “这是‘诺姆’当年到来这里时的大船……它拖着长长的火焰,光辉灿烂,像一颗星星,降到了地面……” 祭司的发音有些嘶哑,透出了热切与尊敬,“祂来自天狼星,带给了我们天上的知识,和地上的生命……” 他所说的“诺姆”在壁画上像半人半鱼的形象,上身为人,下身为鱼,身下画满了蓝色的波浪,代表着水。 “这颗白色的小星陪伴着天狼星,‘诺姆’告诉我们,它像这样运行……”他比划着星星旁近似椭圆的轨道。这在外界是如同谜一般的存在,一个如此落后而原始的部落,竟比现代天文学早了三千多年便准确预知了天狼星及其伴星的位置。旁边一个头发卷曲的孩童出声:“就像您衣服上的图案那样吗?” 祭司惊喜道:“是的是的,你看到了……等下一次星星升起,我们会举行‘希归’,就像你的祖父,祖父的祖父做过的那样……” 一个身披兽皮的青年闯了进来,手执长|枪,是部落的哨兵,“纳纳提,”他唤祭司的名字,他的声音通过精神力网,宛若密音入耳:“河上有大水来了!” 祭司带着孩童们赶了出去,只见不远处山脚下快要干涸的尼日河,日光普照下的河水闪闪发亮,水天相接的尽头,从天上向着地平线,犹如沸水般卷起了白色的浪花,滚滚而来的浪潮—— “……诺姆?”他喃喃道:“难道……是诺姆要回来了?” 北美,亚利桑那州,纳瓦霍族保留地。 落日拖拽着余晖,恋恋不舍地坠入了红岩峡谷,化为了夜晚的篝火。 这里的岩石是红色的,像烈焰一样的夺目,犹如印第安人的皮肤。 群山深处,部族的一名妇女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在小木屋内梳洗着她长长的黑发,准备入睡。 “圣洁的土地啊,河里流淌着先祖的血……雨后的清风带来了山脉的絮语……我听见了麋鹿的轻声叫唤……” 哼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她摘下了脖子上挂着的捕梦网,将它挂到了床前。编织精美的捕梦网,柔软的羽穗自然垂落,愿它今日亦能捕捉入眠时的梦魇。 再过十几天便是苦难日了,她知道外面的人将它称作什么——“感恩节”。那里的人们在欢天喜地地准备着,要烤火鸡,要购货物,要祷告。这里的他们也在准备着,沉默着,哀悼着,逝去的先人。届时就没有篝火了,也没有歌舞。所有的部族在那一天将以默哀度过,会牢牢地记得,那是他们的“国家民族清洗日”。 当那一日,那些外来者们在餐桌上享用着焦香鲜嫩的火鸡,一如印第安的先祖在多年前为其炙烤的那般美味,同时,那些人的脚下也踩满了他们先祖的皑皑白骨。 理了理亚麻布制的衣服,她起身,要将支着窗的木棍放下,看到了窗外站着一个身影。是部族地位最高的萨满巫医。她便跑了出去,向对方行礼:“母亲。” 年长的女性智者,她的腰有些佝偻了,背着手,戴着大耳环与鹰羽冠,开始花白的长发分成了两股搭在肩后,眼睛却一如多年前那般的明亮与深邃。她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朗朗星空,令她的女儿想起,在自己很小的时候,被对方怀抱着介绍给天上的繁星。 “母亲……你看到了什么?” 她问。 她不像她的母亲,受到自然之神的眷顾,觉醒了“灵力”,可以与自然沟通,会许多巫术,洞悉人心,听到许多人听不到的声音。她只是这片土地上,最平凡不过的一个子民,死后会安葬在这片土地中,与山川河流一起,化为供养大自然生灵的一部分土壤。 萨满没有看她。她依旧静静望着遥远星空。尽管在女子眼中,那片星空和昨夜一般,看不出什么不同。 许久,只听她的母亲发出了长长一声叹息,对她道:“去通知酋长吧。”萨满苍老低沉的嗓音说:“告诉他,东方的先知……打开了天门。” 中国,新疆准噶尔盆地。 干枯的河床涌出了汪蓝的海水。 在这沙漠之中,在那金黄沙丘与蓝天接壤之处,涌出了不可思议的碧海。 数百名穿着当地服饰的向导站在了这奇景前,惊呆了似的,微微张大了嘴。 他们中有戴小白帽的,有蒙面的,裹着层层头巾,有牵着骆驼的,动物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扰,随着水势的逼近,不住要朝后退,被其主人牵住了缰绳。 眼见着水要到了跟前,即使明知是幻觉,已有几名向导无法承受精神上的压力,转身欲逃。 站在最前列的一名年轻人抬起了手。 他身穿最平常的衬衣长裤,是扔到人堆里立时会再找不到的普通男性面孔。 可他平平常常的一个动作,单单手向前伸,就好像西方神话中记载的犹太人先知——摩西分开了红海。汹涌而来的海水就朝两边退去了。 他身旁的一名穿着维族服饰,齐耳短发的女向导开口:“恭喜付长老,不,”她抿唇一笑,改了口,“掌门。” 第八十一天。 在这荒野跋涉的第八十一天,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慢慢攥紧了掌心的“司天钥”,付昱凌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正笑容。 远处的海水退潮仍在继续,退至了天的尽头。 海天相接的地方升起了一道云作的阶梯,像树一样生长,一节一节,慢慢没入了云端。 “顾雪,壶里还有水么?” 付昱凌问。 女向导一愣,晃了晃手中的行军水壶,“还有一些。”她说,递给了对方。 付昱凌便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将壶抛给顾雪,“走吧。” 旁边一名莽汉似的黑暗哨兵发出了一声冷笑:“可别忘了我们的交易内容呐,付长老。” 他的一句话,方才因为沉迷奇观的向导们恍似才发现身侧还有这些个人,见到另一男子背后一只蜘蛛般的精神体,想起这些人这些时日一路吞噬了低阶向导灵体不知凡几——虽然都是属于敌方阵营的人——不由齐齐后退了小半步。 “怎会,”付昱凌恭恭敬敬向那莽汉拱手一礼,“这‘秘境’有我一份,便有您一份。请。” 做了个手势,换来黑哨冷冷一哼,昂首挺胸走在了前面。 顾雪看了他一眼,付昱凌面上的表情淡淡的,带着微笑,仿佛这是一件极寻常的事,和他数分钟前撕开空间,整个身形从无到有,一步踏入此地时的表情没有什么不同。 沙漠的风咆哮着,制造了海市蜃楼般绚丽的幻影。黄沙漫天,空中隐隐传来异兽的嘶吼。 他们的脚下堆满了献于祭祀的尸骸,因能量不足无法打开“门”,两方便协力以此为策。沿途屠灭了数个村庄,用一种普通人无法看见,卫星无法监测的方式—— “付昱凌,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道不同,不相为谋。” “再见之日,你死我活。” 叶兰决绝的声音还响彻在他耳际。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就如公孙弘曾经问过他的,“胡良工待你不薄,不管学术抑或事业,教导你,提携你诸多……下此狠手,你可心中一点无愧?” 付昱凌记得自己怎么答的,他笑着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那么,不过半师之谊的许天昭,更不必言。可笑许天昭怎会认为,当初能对胡良工下手弑师的他,今日必会对他尽忠? 人们总是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 《山海经》有曰: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行走在古籍所载,不周山的遗址之处,付昱凌回头望了眼来时的方向,朝那战火稍熄的东方首都拢手成拳,是个执杯的姿势,遥遥一举,嘴唇微动,以唯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作了个口型:合作愉快。 天梯一阶接着一阶,通往了天空的深处。宇宙洪荒。 他们身后,海水逐渐地重新合拢。许多当地的向导跟随而至,见了此景,又惊又疑,不明所以——什么时候精神力制造的“幻象”也可以托起实体了?也学着天元门众人的模样,踏入了这虚景般的海水之中,想登上天梯。 但他们旋即被“覆没”了,就像真正的海水一样,只是并非身体,而是他们的精神体。无边的海水漫过了头顶,将意识拽入了永恒的深渊。 终焉。 天梯也在他们之后,一阶接着一阶的消失了。 待天际的“海市蜃楼”渐渐淡去,一阵大风刮过,海水没了,异兽没了,吹拂起了漫天的黄沙,一层层地,浩荡不绝,将遍地的尸身骸骨也掩埋了。 沙丘连绵,无迹无痕。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咔哒。” 一枚白色的棋子落在了木质棋盘上。 犹如一颗星星落在了布线的轨道上。 茫茫云霭。 半开放型的棋室内,一名穿着红衣的长发男子姿态闲适地盘腿坐着,他所背靠的两面木墙,其边缘虚化在了夜空之中,幽若岚烟。男子的眉目温和淡漠,神态专注。片刻,他稍敛袍袖,探手,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捻起了一枚黑子,又是一落。“咔哒”,棋子与棋盘相敲,响起了清脆的碰撞音。 他像是在摆一局珍珑,棋盘上已落了寥寥数子。 令不远处的百来人就这么僵住了似的,立在原地,寸步难进。 他们脚下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路,一块、一块漂浮于空,中有间隙,承接着苍穹。 付昱凌微微瞠大了双目。 眼前这情形全然超乎了他的预料。 只因这个人,他认识。 却是一个绝对、绝对,万万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人。 直到对方抬起了头,朝他们望来—— “肖、肖少华?!你怎么会在这里!” 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向导,因过于的震愕脱口失声。 那张脸,绝无可能认错。 然而,比付昱凌心念更快的是——他们身前,宫鸿声颤巍巍地,这个身量魁梧,行事乖张的黑暗哨兵,这几十天来第一次,摇摇欲坠般,似是随时可以跪下去,牙关战战,发出了打着抖的嗓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55 首页 上一页 165 166 167 168 169 1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