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导的精神力丝线缠绕而来,困囿了敏锐的感知,狭窄的视界如同天堑,墓室每一寸砖石的间隙清晰可见,那口空棺,那些花纹,神秘的含义,隐藏的秘密,雕刻的痕迹融成了水,光阴、抑或是思绪上扬为灰烬,尘埃弥漫,折射出了记忆深处的细碎光亮。火焰在血液中奔流,高共鸣度产生的可怕吸引力,还在脑后拖拽着他,此时此刻只要转身,只要他一个转身——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多年前,第一次与心爱的青年接吻时,那柔软炽热的嘴唇,肌肤相亲,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天上的流星坠落了。 眼前火花四溅,烈焰肆虐。 “不……不能,”哨兵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你不是……” 仿佛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似的,淳于彦带着哭腔脱口而出:“那你就把我当成他——” 北京七号基地,心理咨询室内。 明敏与哨兵学员的谈话还未结束。 “灵魂伴侣……吗?” 重复了一遍明敏话里的词语,稍许,哨兵发出了一句苦笑:“可惜就算是岑灵向导,和我也没达到九十呀……”言语中透出了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冬夜的寒风扑打着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响。两人手边的瓷杯,热茶款款升起了一缕白烟。 “百分之九十是奇迹。”明敏坦然望着他,“诚然你和岑灵是百分之八十九点七。但这只是主机初测,最终会以婚礼上精神结合时的共鸣度为准,接下来……如果你愿意和岑灵努力,你们也能缔造一个奇迹。” 四目相对片刻,蓦地,哨兵避开了她的目光。 明敏没有错过他脸上陡然浮起的一点红晕,不由打趣:“我悄悄地再问一次,”她故意拢手掩唇,有些俏皮地,“小甲……你真的对岑灵向导,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吗?” 哨兵被问的措手不及,眼神乱飘,脸上的红晕更深,“……不,不是的……”他或许想说什么反驳,然而支吾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出。 明敏明白这就是默认有好感了。 向导的眼角眉梢总算释然,“你呀……”她松手轻轻叩了下桌子,见哨兵又垂下脑袋,心情低落的模样,明敏察言观色数秒,“……还是放不下小韶?” 哨兵耷着肩,点了点头。 “有时候,放手也是成全。”明敏劝慰道,“你只有先放手了,以后她才能有机会遇到真正与她适配的哨兵,获得真正的幸福。” 哨兵沉默。 明敏道:“她可以更自由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自由地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作为E级向导,也许她还可以选择跟普通人组成家庭,拥有几个可爱的孩子,承欢膝下,享天伦之乐。” 又过了许久,哨兵方出声:“我……”他的嗓音里掺了丝哽咽,“真的不能和她绑定吗?我和小韶……”哨兵小小声地,嗫喏道:“如果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也许哪天共鸣度就变高了?” “但你已经没时间了呀,傻孩子。”一个晚上,明敏不知道叹了几回气。“人的一生,短短数十载。你想让百分之五十七的共鸣度提高到七十五,恕我直言,就像让一个哨兵突然异变成向导,那般不可能。” “……”哨兵埋首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微微抖动。 几分钟后,明敏听到了他从喉咙里溢出的呜咽。 她起身,走到这位哨兵学员的身旁,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拍了拍,犹豫地,像是不知该如何安慰,下一秒,抬头看向了门口:“请进。” 随着她这一句,门锁拧动,一个黑发雪肤的高挑女子出现在了心理咨询室外。 “岑、岑灵?”因感官过载处于钝化治疗中的哨兵急急起身,手忙脚乱地胡乱抹泪,“抱抱歉,我没有察觉你来。” 长发披肩,一袭洁白护士服勾勒出了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向导岑灵就这么站在门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从明敏的角度来看,岑灵的容貌不过中人之姿,可映在哨兵眼中,她的脸庞如白瓷泛光,她的眼眸宛若一泓深秋的湖水,她整个人似一株孤独长了千年的古树,只为等待她唯一的旅人。 哨兵的目光一下便被吸引了,再也移不开眼。 岑灵的声音也犹如秋水清澈,涤荡了旅人疲乏的心:“对不起,明向导说你感官不太稳定,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没有,”抢答的是哨兵,然而一答完就没词了,显得格外拘谨,“……你,你要坐,坐坐吗?” 无意间,竟打起了结巴来。 岑灵不知怎地,被他的反应弄得也有点不好意思,“……不,不用了,”她慌忙转了视线,又像是才发现旁边还站着明敏似的,“明向导,请问还有什么指示么?” 明敏笑道:“我哪有什么指示,就是让你来赶紧把人领走,晚上看着点儿,省的又过载了。”她说着再看哨兵,后者的脸上仅余傻笑,哪里还有半点往常执行任务时精明的四级哨兵样儿? “……哦,嗯,好的,”向导应着,怯生生看了一眼哨兵,又看了一眼,刚好对上了人的目光,抿嘴一笑,细腰一扭出了门,“……小甲同学,请随我来。” “你相信命运吗?” 站在明显已魂不守舍的哨兵身后,明敏对他轻声道,认认真真地,“命运会把最好的,在最恰当的时机送到你身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能够救你一命的……只有与你命中注定的向导。” 光阴冢的墓室里。 有些话一旦说出,那就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许多事情便再也无法遮掩了。 “……你相信命运吗?” 看见了哨兵眼中的震惊,淳于彦松开手,也对赵明轩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赵明轩不由地退了一步。 淳于彦便上前,近了一步。 年轻的向导眼眸亮如星辰,泪水从他的眼中簌簌而落,滑淌至脸颊,如断了线的珠子。在这满面的泪水中,他弯起了一个纯净的笑容道:““……过去的二十几年,我浑浑噩噩度过,直到遇见了你……” 他双手合十,犹如一个信徒对神明虔诚地说:“你就像一道光……出现在我生命里。” 赵明轩睁大了眼,好似第一次认识淳于彦。 “曾经,科研、论文,无止境的课题项目构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切,我探索它们,就像探索头顶的星空,浩瀚而美丽,令人着迷。曾经我以为,那也将是我接下来一生的全部内容。我心无旁骛,直到一场意外的觉醒将它们全部……夺走了……”淳于彦顿了顿,再开口,语声微微发抖,幽幽的,像谁撩动了水的涟漪,“我憎恨、痛苦,我怀疑自己生存的意义……直到你的出现,我看见了你,我看见了渊冥……”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赵明轩,一点一点地靠近,对方的身后是墓室的石墙,哨兵退无可退。 “我不由地开始想,你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所以明知你有恋人,我仍是去查了,我请朋友帮我,一位高级媒介人,去查了我们的共鸣度……请你不要责备她,我只是在赌,赌那一点微弱的可能性。” 鼻间萦绕了信息素的暧昧,向导的手缓缓抚上了哨兵的脸颊。 犹如触碰到珍宝,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 “于是当我看到了我们的基因初测,共鸣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到那时,我才明白,觉醒就是为了让我遇到你。” 在这结合热氤氲的热汽里,咫尺之遥,向导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眉目含情地把哨兵望着,低低地诉说: “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甘……在那一刻,都有了回报。原来你真的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对不起,是我觉醒晚了……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让你独自承担走向黑暗全界的痛苦,让你遭遇了生命危险。” 因精神共鸣引发的高热,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眼里涌出了更多的泪水,模糊了他唇边的笑意,看起来格外凄楚动人: “你曾问我是否后悔,觉醒成为向导……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想我现在,能够真正地回答了,”向导脉脉注视着哨兵,诚挚而坚定地道: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愿意觉醒得更早……再早一点,或许就在你觉醒的那一刻,我也能够觉醒,然后毫不犹豫放弃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投入你的怀抱,再也不必分开。” 话落,赵明轩的眼神出现了一点变化。瞳孔微缩,眸光摇曳,向导知道,那是哨兵在动摇,他心中最痛苦的部分被触及了—— “够了!” 果然,赵明轩打断了他的话。 但就好比已经腐烂的肉,必须将之挖出来晾在太阳光下曝晒,这般死后方能获得新生。于是淳于彦恍若未闻,仍在继续:“现在想想,即使真的能够进入一线又能如何?那些永远做不完的科研项目,写不完的论文,那些虚名与功利,所谓的荣誉头衔职称,即使没有我,也会有王于彦,肖于彦,陈于彦,究竟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 向导用双手捧住了哨兵的脸,直视着那双眼睛,郑重道: “我的哨兵,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我来这世上的全部意义。如果没有你,就算宇宙再美,星河再浩渺,对于我,那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说够了!” 哨兵像被逼到了极限,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了他。 淳于彦随即被推了个趔趄,倒退了几步。然而对方的反应比他还大,好似被谁一剑贯穿了胸膛,哨兵捂住了胸口,踉跄着,蹒跚地往旁走了几步,再跌跌撞撞地走回,一把抓住了向导的衣领: “……真……的吗?” 赵明轩哑着嗓子,压低了声音质问。 他的眼神变得出奇的可怕,他的表情像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了一般,又像是想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极近的距离,向导的瞳眸倒映着哨兵孤独的身影——那紧紧抓着他衣领的双手,扯断了扣子,死死攥着,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却透不过气般,嘶哑着哀鸣,用濒死的力气求救:“……你刚刚,你刚刚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吗?!” 淳于彦的眼中再次盈满了泪水。 言语若是毒|药,那它一字一句便可断人心肠。 “是的,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明白了。” 向导哽咽着,回答了他的哨兵,“……你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他慢慢倾身而上,与之呼吸相缠,在即将吻住对方的前一秒,他轻颤着嘴唇,像要就此吐露心底最深的秘密: “请原谅我,对你一见钟情。” 墓道里。 哨兵的怒骂与撞击墓门的声响早已彻底匿了踪迹,取而代之的隔着墓门,隐隐传来了细语人声、喘息,混杂着衣料的摩擦与裂帛声,野兽般的嘶吼,犹若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的破坏再渐渐归于平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55 首页 上一页 207 208 209 210 211 2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