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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在意他。”玄十笑着低头对齐归说,“他是去善念堂领罚的。” “嗯……”齐归抿起嘴,还是忍不住去打量玄廿,眼睛悄悄放着光。 在小齐归的心里,玄廿师兄跟玄一师兄有点像,都是非常正直、刚正不阿的人,而且称得上是弟子楷模,极少犯错。比起玄一师兄,他其实更喜欢玄廿师兄一点点—— 玄一师兄作为玄陵门的大师兄,总是很忙,他见得不多,但每回只要碰到玄一师兄,他都要被瞪几眼——要么是上蹿下跳举止不端,要么是披头散发仪态不整;而玄廿师兄则得了一点多财长老的真传,对于一些规矩和事务的处理比较灵活,不像大师兄那么死板,有时还会接几句他说的话,开个玩笑什么的。 所以看到玄廿师兄一大早就沉着脸,要去善念堂给自己领罚,齐归简直好奇死了——玄廿师兄到底会犯什么事呀? 他不可以自己原谅自己吗? 可能是齐归不住瞟过来的亮晶晶的眼神实在是令人难以忽视,玄廿终于拉下脸来,跟齐归对视了一下。 齐归:“!” 他立刻躲到了玄十身前,把自己挡得死死的。 玄廿:“……” 玄十:“……” “好好走路。”玄十把齐归拉出来,就跟拽一只躲起来的猫猫的腿似的,使了好大力气才不让齐归的爪子勾住他的道袍。 玄廿鼻腔呼出一口浊气,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对玄十说:“师兄,我先行领罚去了。”接着就绕过他们,大步离去。 齐归目送玄廿带气的背影,小声问玄十:“师兄,玄廿师兄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啊……” “不是。”玄十从腰间抽出戒棍,轻柔地敲了敲小齐归的后背,“站好了,挺直。” 等齐归收腹挺胸站好了,玄十才将戒棍收起,重新带着小齐归往前走,“玄廿是生自己的气。你现在还小,不是掌罚弟子,有些事还不能过问。” 齐归嘟着嘴点点头。 “那我哥哥是掌罚弟子了吗?”安静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好奇地问。 玄廿笑着摇摇头,“还不是。” “善念堂弟子若开始掌罚,须年满十七、且外出历练一年期满,这是为了让掌罚弟子具备一定的阅历,有正邪之观、悲悯之心。除了善念堂外,有直接赏罚之权的人,只有掌门和三位长老,少主要获此权亦须年满十七、历练归来。” “哦……”齐归甩着道袍的小广袖,亦步亦趋地跟着玄十,走进了善念堂。 他们并没有进入无一殿,而是直接去了修习室。 修习室里,二长老依主正在闭目打坐。玄十和齐归一踏进来,木质地板立刻就泛起金光,像是触发了一个阵法。 二长老睁开眼睛。 “见过二长老!”齐归小步跑到二长老跟前,跪下拜了拜。 “起来吧,”二长老将他扶起来,“不必拘礼。” 一缕阳光透过木窗,在修习室的地面上留下斑驳树影,齐归开心地爬起来,手掌心好像还残留着木质触感。 “从今天起,你就在善念堂,学习心法。待你筑基之后,我传你暗器之术。” 依主长老的道袍上有着瑞云刺绣,齐归几乎感到云彩拂过自己的脸颊,好像已经置身上界天庭。 他对依主长老行礼,小小的身躯郑重弯下,满是感念。 一个波光粼粼的清心池将善念堂分成了两片天地。这厢有齐归所在的修习室洒满阳光,间或有依主长老的谆谆教导;那厢无一殿里空寂肃穆,黑袍弟子跪在两尊高耸神像之下,默默无语。 多财长老坐在主座上,指尖依次敲打厚重的乌木扶手,发出细碎的轻响。 “玄廿,”过了半晌,三长老如同叹息一般道,“你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了。” “师父不必再说。”玄廿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然而头却决绝地低着。“弟子确有心魔。” 多财长老无奈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我已经听你师弟们说了。你看方倾碑的时候走神了一会儿,不就是因为想着那个鞭鞭匾的女修分心了吗?” 见玄廿仍不抬头,对自己极为生气的样子,多财长老语重心长地劝道:“你这个年纪,有喜欢的女修也很正常,走个神在所难免,可以理解,不用这么往心里去哈。” “可方倾碑裂了。”玄廿咬牙切齿地说:“那也是藏宝阁里的至宝之一。若不是我有心魔……” 多财长老头大地打断他:“你就想了一会儿女修就心魔啦?” 顿了顿,他又说:“就你这幅愣头青的模样,怎么能追得到人家哦!” 玄廿喉结滚了滚,在冰冷的地上跪得愈发坚定,他仰头看着三长老,说: “师父,不是这么简单。” 一年多以来,蓬莱仙岛各地异象不断,各种诡谲血腥恐怖事件频发,蓬莱岛中有童子起乩、无头尸林,蓬莱岛西有地葬魇食人、药王谷被焚,所有仙门无不警醒,担心邪神再临。 以推演问玄为长的玄陵门更是以预测邪神异动为己任,每月最后一日的日落时分开始推演,至第二日日出时止。 而四月三十的推演,正是三长老多财门下进行。 多财长老主藏宝阁,掌管一切玄陵门至宝,其中曾经就有层层禁制镇压、在少主出生时突然挣脱出来的七星罗盘,方倾碑亦是其中一件宝物。 方倾碑是数百年前玄陵门立派之时雕刻帝君与邪神君神像所剩下的石料,被初代掌门的灵力加持,刻成一座小碑,镇在藏宝阁里。 有方倾碑所在的地方,一向灵力平稳,禁制牢固,是以三长老门下弟子需要问玄,都会在方倾碑附近打坐入定,用罗盘推演,所得的卦象会出现在方倾碑上,之后再将其拓下,进一步研究。 “子时左右,我在识海中忽然感到针扎一样刺痛,紧接着就幻听到书妍的声音。我询问了其他师弟,但他们都未听到任何人声。” 多财长老的眉头微微皱起。 书妍是鞭鞭匾掌门的义女,使得一手好鞭,对付精怪的勾魂之击堪称一绝。但鞭鞭匾远在蓬莱岛南的仙女瀑布,书妍根本不可能在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玄陵门。 “天亮前,师弟散去,由我将卦象拓下来,”玄廿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可我在那一瞬间,在卦象上看见了书妍的脸。” 多财长老的脸色终于冷下来。 “拓下的卦象在哪?” “在文卷室,跟此前每月推演的卦象都放在一起。”玄廿咬了下牙,补充道:“我和师弟们都看过了,根本没有什么书妍的影子,只是卦图。” 多财长老迅速解下腰间罗盘,在手里飞快算了一卦。 “你起来,别跪了。”他对玄廿说,“先回藏宝阁,我要看文卷室里的卦象。”
第107章 少年(七) 善念堂里的清心池是一处活水,地下泉眼终年不断冒出冷泉,玄陵门保留了其自然水道,依势修建了十余处小桥和回廊。 多财长老和玄廿匆匆走在一处水边回廊,转弯时迎面撞上了齐释青。 “哎呀,少主早上好啊!”多财长老冲齐释青挥挥手,“掌门那边不用你啦?” 齐释青对长老和师兄回礼,淡淡道:“本就不用我做什么,只是通知我月底有宴,年后别家亲眷子弟会来玄陵门访学。” “哦哦。”三长老急着回去,就对齐释青说:“少主是去找小归的吧?他在善念堂呢,你快去吧。” “嗯。”齐释青目送着多财长老和玄廿有些匆忙的背影,思索片刻,并未继续往善念堂去,而是远远地跟在三长老他们后面,一起往藏宝阁的方向走。 ——刚刚父亲对他说完话,似乎也有点急地让他走,现在看来,可能是藏宝阁出了事,掌门和长老不想让他知道。 藏宝阁建在水上,并没有桥与四周陆地相连。齐释青在拐弯处的回廊,用柱子挡住自己的身影,注视着三长老和玄廿师兄用轻功飞入藏宝阁。 他从柱后转了出来,远远望着藏宝阁,屏息凝神,留心听着那边的动静。 有些人声。 似乎藏宝阁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但他听不真切。 齐释青从罗盘里取出一根银针,又摸出一张传音符。 他将针尖刺透符纸,然后两指并拢紧紧夹住银针—— 倏地一抛! 银针在空中如利箭飞向了藏宝阁的窗户,不偏不倚钉进了窗缝。 藏宝阁里的声音立刻传进了齐释青的耳朵。 “师父,掌门,长老。”玄廿站在方倾碑旁边,指着其上的一道裂缝,“这裂纹是在拓碑之后突然产生的。” 另有一名弟子从文卷室内将今早的卦象图取出,多财长老接在手里,眸色一凛。 “的确。”掌门齐冠的声音传了出来,“卦象并无碑上缝隙,显然拓卦象的时候方倾碑还是完好无损的。” 一阵寂静。 多财长老指着卦图中的一处,声音陡然降低。 “掌门,大长老。若我没看错……”他看向掌门和大长老,脸色微变。 半晌无人说话。 等大长老突然开口的时候,站在回廊上的齐释青几乎感到汗毛倒竖—— “诡断卦。”相违长老的嗓音如同丧钟,在藏宝阁内产生回响,“子时起,寅时息,闻声见面。” 所谓诡断卦,是一种由太极先天八卦诡变之后形成的卦象,非常罕见,寻常弟子只在典籍中见过。古书中说,诡断卦乃邪魔所绘,历此卦者,阳寿未尽即赴阴间。 “弟子确有心魔。”玄廿如松柏站立,面色如水,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对自己的担忧。 掌门齐冠仰头看向藏宝阁的吊顶。黛瓦下的房梁上,系了一只小小的铃铛。 他眯起眼睛,盯住那只铃铛的吊坠。 众人对掌门突然的举动摸不着头脑,一时都跟着仰头朝上看去。 只见掌门突然腾空而起,凌波微步直直向上踏去,须臾之间就将那铃铛的系链打断,用一团真气护着铃铛,重新落回地面。 藏宝阁的弟子都从未将这铃铛当成法器,只以为是挂在楼里的装饰,这会儿纷纷探头看,想知道这只铃铛到底有什么奥秘。 可就连长老们似乎也对此一无所知。 “这是……”多财长老缓缓辨认,讶道:“佛过铃?” 相违长老怒目微睁。 “正是。”掌门齐冠两指并拢,一根破邪咒的金色锁链探入那团真气,系在了铃铛之上。 他将破邪链一抛,所有人都看出了这铃铛的问题—— 铃身金光暗淡,铃锤漆黑如墨;而在抛掷摇曳下,这铃铛竟然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 “佛过铃,佛过留光,铃声清响;鬼过留秽,铃声乌沉。” 掌门齐冠凝视着这个铃铛,眼里迸发出森寒,“这是玄陵门先祖留下的保护派内不受邪魔侵扰的法器,数百年来,玄陵门的各处佛过铃,从未有任何一只到了变色无声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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