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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山雪爬不起来。 他在肢体的疼痛中迷迷糊糊想,好像那两个人就是这样死在他面前的。 昏过去之前,萧山雪在过分明亮的人造光中许了个荒唐的愿。 他希望醒来时看到的是那个护工姐姐。 ———— 03 病床明月 两人的第一个中秋是在病床边过的。 托祁连和司晨的照顾,萧山雪的病房只有一个人,坐北朝南,总沁着暖融融的光线。这是一段不怎么会被人打扰的时间,萧山雪时睡时醒,睁开眼就盯着空气中漂浮飞旋的灰尘,或者望着天花板发呆。临近节日祁连总是很忙,夜里披星戴月下班直奔医院,蹑手蹑脚推开门,每次都见萧山雪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或者盯着窗外。 起初他只以为是小朋友白天睡多了晚上觉少,后来发现萧山雪只是在等他,摸摸脑袋擦一下脸,安安静静当树洞听祁连说完今天的琐碎事情,等祁连洗个澡出来他就已经睡熟了。 祁连在他身边的空床躺下,双手垫在脑袋后,听着他的呼吸,就能暂时忘掉丛林和枪声。短暂地睡一会,醒来看看他是不是没气儿了,接着再睡一会。在某一个瞬间雪白的月光会倾泻进来,把祁连的位置沁得像另一张病床。 祁连不放心护工,实在走不开顶多麻烦阴间组来替他一阵子,欠了一屁股人情债。中秋节,阎王跟老婆和一双儿女回老家,太子也是还有家中父母和两个弟弟,原本该是轮到他们值班的,就只能麻烦独在异乡的无常和孑然一人的祁连顶班。 萧山雪住院。无常说,你值上半夜吧。 “那你呢?” 无常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向导室,游星奕的房间还亮着灯,里边只有一个人影。 “我没关系的,”无常讲话时带着一股江南的温软,“反正没事做,我早些来替你,你去陪瑶光,别让他等太晚。” 上半夜的哨到一点,祁连交了班 ,收拾好站里发的慰问正打算跑路,门口传达室的兄弟喊住他,说司副留了东西,交给他一个带提手的硬纸盒。 他怕萧山雪等急了,没拆开看,左手一盒石头五仁,右手一个纸盒子,背上背着从卫生队诓来的学习材料匆匆忙忙跑到医院去。 凌晨一点过,医院走廊已经关了灯。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坐在楼梯间的角落抽烟,有人躺在地上枕着脸盆睡觉,换洗的衣服搭在防止轻生跳楼的栏杆上。祁连这样年纪的不多,离别和疾病是还没扑到年轻人檐下的台风。 萧山雪的房间在走廊最尽头。 祁连怕吵醒了他,把手里的盒子全放在地上,屁股顶着门一步步挪进去,房间里心电监护仪发出沉稳的滴滴声。他风尘仆仆,先去洗了手,走到床边借着黑暗,意料之中地看到萧山雪还没睡。 “怎么还不睡?看什么呢?” 祁连知道他不说话,但对着他自言自语也算是一种安慰。他搬了张小板凳放在床头,挡住望着窗外的大眼睛。 萧山雪被挡也无所谓,眼珠子一动不动,继续盯着祁连的胸膛。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祁连用个小卡子把他有些长了的碎发别起来,拿热毛巾给他擦脸,“今天本来是阎王和太子值班,中秋节嘛,他俩让我帮忙顶个班。站里发了月饼,五仁的,还有云腿的,你吃不吃?” 萧山雪没动静,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勉强维持好血氧。 “啊,你现在不能吃东西,”祁连折了折毛巾,连脖子和手也一起擦,“我给你留着,你快点好起来,云腿月饼放不了很久的。” 萧山雪的手腕内侧有一颗小红痣,亮亮的,祁连低头亲了一下。萧山雪看着他的肩膀,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触碰他的是嘴唇还是输液管都无所谓。 祁连慢慢趴在床边,捻着他的袖口。 “我小时候中秋节都是一个人过,只要我把监护人哄回了家,我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一起吃月饼我也不羡慕,只有过节的时候我很自由,自由就好了。” “可是球球,有人一起过节也可以是件很幸福的事情。阎王和太子都有家庭,无常陪着游星奕,你看得出来吧,无常喜欢他?”祁连笑了一声,“那小子,我以为他不是弯的,谁想到他还是个痴情牛头人啊。” 萧山雪宁静地看着祁连,像在等他说下去。祁连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口水,温度适宜,然后用棉签沾着,揭开面罩给他润了润嘴唇。 氧气面罩不该乱动,可他每次这么做萧山雪都会主动抿一抿嘴巴。祁连热衷于收集萧山雪的这种小动作,这是治愈焦虑的良药。 祁连絮絮叨叨,继续说下去。 “别的人,司晨?她今年走得早,不知道是不是请假回渝州老家那边。说起来之前她当过我的监护人,不过我跟她关系一般,反而跟她的向导很亲近,那个姐姐原先是温莎的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要跟司晨跑回来。” “你也是,连医保都没有,怎么想的要跑回来救我,嗯?我死了还能评个烈士,前些天改了遗嘱,剩下的东西都留给你。我虽然没有大富大贵的命,但是这些年的工资还是有不少的,下次别打这种亏本算盘,知道吗?” “等你好了,我把工资卡也交给你,我自己留着没用。你可以买很多冰激凌吃,但是不能吃多,对肠胃不好,还容易蛀牙。” “球球,理理我嘛——” 祁连把额头抵在他手心里。 “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球球那么在乎我,为什么不理我啊。” ……… 萧山雪似懂非懂,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着自己撒娇,极其缓慢地动了下脑袋,脸颊沐浴在月光里,或许是在走神。从他的角度恰巧可以看到窗外一轮满月,清辉透过窗户映在他的瞳孔里,熠熠生辉。 祁连望着小小的一轮倒影,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司晨和莫莉非要上楼顶赏月。 “月亮。” 那一声与萧山雪记忆中的影子重合,他眉眼一动;而祁连望着他,口中喃喃。 “这么漂亮,不该飘在病床上。” 黑暗中独自奔跑的实验体也看到了曙光。 ———— 04 天涯此时 后来的中秋节,祁连和萧山雪是跟着白羽和老秦过的。 其实祁连每次去海妖都莫名地有一种丑媳妇见公婆的怯懦感。这一屋子人精,混进去他一只傻狗,只敢跟着萧山雪跑来跑去。小七嫌弃他,老秦是凶神,白羽虽说还算好相处,看着他却总像看着头拱了自家小白菜的猪,盘算着什么时候杀了吃才好。 目前的局势就是这样焦灼。 老秦在厨房里做饭,据说白羽的味觉有问题,决不能让他靠近灶台半步;小七和球球在猫堆里,之前他们捡来的小猫晚上出去幽会揣了一肚子孩子回来,如今五只小奶猫刚刚会走,也正是亲人的时候,软绵绵的小东西非常治愈。 而祁连没法被治愈。他刚跟司晨通过话,这位大佬忙得起飞,没寒暄客套两句就让祁连这个白眼狼快点滚蛋不要废话中秋节快乐影响她搞事业,她一个人跟工作过中秋节一点都不快乐。祁连只得讪讪放下通讯终端,跟白羽坐在海妖的吧台上。 白羽抱着个过分古早的算盘算账,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而他的主要任务是把白羽搞乱的账本重新整理好,偶尔应其要求抽出某年某月某日的账目明细来。 这可真不是人干的活。 白羽搞乱东西的本事比猫还要强大,他习惯了老秦在旁收拾要什么给什么的好日子,祁连手忙脚乱翻找,白羽也不着急,闲着没事揪他没摞整齐的账簿,一不小心就塌一桌子。 “哎呀,”白羽语气雀跃,“对不起喔。” 祁连咬牙笑道:“没关系喔老板。” 祁连坚持到了吃饭。酒吧里没有专门的餐厅,五个人围在离厨房最近的卡座里开了瓶土酒。老秦用无名指沾酒弹敬天地,白羽手里的毛豆还没吃完,球球直接下筷子夹小糍粑,而小七真人不露相,闻了闻酒,竟然一口闷了,倒了第二杯。 祁连本以为会是燕宁酒局那样先碰杯再吃饭,连应酬的准备都做好了,可大家根本就是各干各的,萧山雪甚至夹了一筷子小糍粑放到祁连碗里,说这个好吃。 “啊,哦,好,”祁连喜极而懵,道,“吃就行了?” 小七笑道:“不然呢?你想整个活?唱好运来?” “不……” 但紧接着小七干脆换了个海碗来倒酒,又晃了晃瓶子,说:“要不你把剩下这半瓶炫了吧,五十三度,不算高。” 祁连万万没想到自己躲得过酒桌应酬却躲不过才艺表演。老秦切着羊肉,萧山雪正埋头桂花鱼,他只能卑微地看向白羽,可白羽似乎也无比期待他的绝活小旋风,单手托腮拈着红酒杯,里边也是五十三度的白酒,已经喝下去一半了。 这哪里是海妖酒馆,这分明是酒神酒馆。 祁连吞了口口水,他虽然还没完全喝醉过,但空口炫半瓶53度的白酒,还是有点太刺激了吧? 他不想明天在桌子底下醒过来啊! 萧山雪没看他,非常孩子气地举手。 “我想去楼顶上吃月饼!” 小七问:“这么冷,为什么去楼顶?” “楼顶有月亮,还有猫,”萧山雪一脸理所应当,“我看见调酒台底下有温酒的小火炉,可以烫热酒煮果子喝。” 小七眼睛一亮,当即倒戈:“我也想去!” 两个小朋友集体要求,白羽也乐得陪他们折腾。祁连逃过了初一,帮老秦搬桌椅上房顶。萧山雪说要去看一眼小猫便留在最后,祁连从楼顶下来找人,推开房间门,恰巧看见他把那半瓶酒藏到了猫窝里。 祁连像逮住了只干坏事的猫,从后边搂住了他。 “干嘛呢?” “你想喝?”萧山雪反手拍他的脑袋,“小七酒量大,两个你也喝不趴他。” “我不知道,”祁连小声说,“我做梦都想聚餐的时候各玩各的,真跟你们在一起却让我觉得我像个傻狗。” “你就是傻狗啊,”萧山雪笑眯眯,转身挠他的下巴,摸到了硬硬的胡茬,“好日子别过得那么难受嘛。” “这可是你说的。” “嗯,”萧山雪坦然道,“我说的。” 祁连就用鼻尖去蹭他,萧山雪边笑边往后倒,小猫四散而逃,祁连勉强撑着地毯护住了他的脑袋,两人一起滚在猫窝旁边。 祁连低头就能亲到他的嘴唇,但他不敢耽搁太久,蜻蜓点水般一碰就离开,额头相抵,热乎乎地压着他。隐秘的潮湿和爱意挤在中间,变成某种不可言说的亲昵,合着祁连的身影一起沉溺在二十二岁的萧山雪眼睛里。 危险,但是温柔。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无论是在十几年前还是现在都得填上最后的一块才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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