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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时宴下意识摸向冰面,隔着厚厚的冰块,又望见了另外一点魂魄般的微光。 微光气若游丝,时闪时灭,仿佛坚持不了多久。游时宴一颗心跟着悬起,眼睛紧紧盯着水牢内的一人与另一魂。 不太妙……大少爷和师父都在里面。他手心掐紧,呼吸逐渐加重。 “这是望乡台,可以窥见前世的乡景。不过,现在的话,吾给你一个愿望,可以救出一个人。”秦伏凌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步伐悠闲自在,“所以,吾允许你救一个人,你救谁?” 游时宴视线匆匆掠过师父,停留在沈朝淮脸上。 他许久没见到沈朝淮,可生平数十载,所欠的太多太多。归根到底,要是还不上大少爷,那真是枉走一趟人间。 冰寒的水流锁住沈朝淮的身体,游时宴肺腑一阵翻滚,血液阵阵涌到脸上,颤声道:“嗯,我救师父。” “哦,”秦伏凌乏味地咂了咂嘴,“那把你师父身体拿出来。” 游时宴一声不吭,将酒壶中云逍的尸首拿出,平稳地放在地上。 秦伏凌大手一挥,冰面顷刻间塌陷,零星的碎块沉到内部,划伤了沈朝淮的脸。 几点血丝飘在河内,恍若丝线缠住少年的心。游时宴打定主意,更不会后悔,仰头看见微光从湖底飘出,进入到云逍的身体内。 他望了一眼师父,见到记忆里温润的眉眼,轻声叹了一口气。 秦伏凌没想到他叹气,正要说话,水面恍然惊起。 他心中一惊,“长厌君,你给吾上来!” 冷水激到身上,冲散满脑的热血。游时宴刚跳进去,指尖已经冻得麻木了。 真是的,都怪大少爷。 他憋着气往前游去,脚下的知觉越来越少,终于在快要冻晕的时候,摸到了一点温热的血。 水牢内,沈朝淮的双脚被铁链束缚,惨白的面色上,被冰块刺破的伤口落在眉骨,犹如心间一点朱砂。 游时宴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水呛到嘴边,他将剑拿出,用力刺向牢笼。 火花飞溅,牢笼仍然毫发无损。游时宴一下下刺去,手臂上的力气终于随着这不停的动作消失了。 人被逼到绝境,身体总比脑子先一步动作。游时宴手上没有劲了,干脆扔掉了断剑,将手伸向牢笼里面,去抓沈朝淮的手。 他想他这辈子真是太讲义气了。无愧于师父,无愧于朋友,来生还要跟他们两个认识。 十指紧扣,游时宴的手碰到另一双滚烫的指节,两只带着薄茧的手靠在一起,他骤然意识到不对劲。 ……大少爷醒着吗?握得太紧了。 游时宴抬起眉睫,水流带着一缕鲜血流淌,他撞见了一双冷漠的眼睛。 游时宴一看到他,简直要呼吸不过来了,顶着水流拼命喊道:“大……唔,大少爷。” 沈朝淮扫他一眼,眸色清冷内,淡淡应了一声:“嗯。” 游时宴一怔,掌心往前被拉去,面前牢笼顷刻间破碎,沈朝淮扣住他的后脑,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游时宴没反应过来,鼻尖闻到了熟悉的梅香,如雪般凌冽,意识朦朦胧胧间,恍若酩汀大醉。 半醉半醒间,他望向沈朝淮的眼睛,那双往常含着几分柔情的眼神,此刻更加冰冷。 不对劲,这是大少爷吗?! 他抓住这人的肩膀,想要离开,明显感觉到脑内被灌入了什么东西。沈朝淮轻笑一声,扣在游时宴掌心的手往下一按,整个将他扔入原来的水牢内。 牢笼察觉到再次有人,重新落下锁链。游时宴搞不清楚状况,张开嘴正要喊着,冷水涌入口腔内,呼吸逐渐微薄。 他张开手胡乱抓向前方,看到沈朝淮已经游向岸边,一颗心凉到彻底,肺腑内没有空气,渐渐昏迷。 昏倒前,游时宴见到了望乡台的最后一抹乡景。 千军万马内,一位少年郎跪坐在地上,他身上千疮百孔,鲜血淋漓间,一把剑跌落在面前。 醉花间。 这把剑一定是醉花间。游时宴突然想到,他的视线往上移去,对上了这位少年的视线。 恨意铺天盖地袭来,将游时宴拉入望乡台最深处,脚腕处锁链整个绞紧,拉他堕入最底处。 望乡台上,沈朝淮拂去身上水渍,接过了昭明太子递来的手帕,擦着脸上的伤口,“多谢,这百年来辛苦你了。”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话。我只问你,微尘君,你为何将他拉入望乡台?”昭明太子摇摇头,“他过不了这回忆的。” 沈朝淮手腕一顿,声音不变道:“算作报复。我这身体喜欢他,两道情脉,还能喜欢上游时宴,如何不是破了怀情道的大忌?” 昭明太子无奈一笑,“都是你的转世,你嫌弃起来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回事。那,你安排的回忆是哪里的?” 沈朝淮见他暗自紧张,眼底笑意一闪而过,“你要取回你的醉花间,你觉得呢?” 他拍了拍昭明太子的肩膀,走向坐着的秦伏凌道:“鬼君,长厌君与游时宴性子都不好,也是麻烦你了。” 秦伏凌看他就烦,故意在他面前干呕两声,“吾好恶心龙。” 沈朝淮点头,“过会儿我就把身体还给我的转世,你见沈朝淮,让他好好治治你的恶心病。” 他们说话的功夫,游时宴已经被拉入回忆了。 鬼域,驻守营帐内。 “好好好,咬死他!哈哈哈哈!”长厌君从床上坐起,对着酒壶笑眯眯道,“继续打啊,谁不出手,孤现在就杀了谁。” 他一袭红衣,白发垂落在肩上,软软勾到了耳尖,精致又潇洒的少年眉眼弯成一道月牙,半挑着看向壶中虎族。 酒壶如同另外一方天地,左侧兽人基本已经被咬死,残肢高高堆成一摞,有几个还能站起。右侧的虎兽只剩下一位,瑟瑟发抖地哭喊着。 “妹妹,不要杀我!” 兄妹相残的戏码长厌君看的太多了,他提不起什么兴致,威慑道:“不动手,孤在酒壶里施灵,你们通通给孤挫骨扬飞。” 旁边的虎兽少女落了泪,捂着残肢露出了獠牙,正要咬过去。长厌君突然兴致缺缺道:“算了,孤想起个事,你们都死吧。” 他将酒壶倒扣,里面虎兽发出一声哀鸣,长厌君又笑道:“唉,诸位,孤说着玩的呢!” 他看得更开心了,外面响起几声敲门声。 隔着门,一道如玉般清雅的声音响起,“义父,我进来了。” 长厌君的脸色陡然一变,将酒壶藏到怀里,整个身子钻到被子内,自怨自艾道:“咳咳,好疼啊,浑身难受不舒服。” 微尘君靠近他,平淡道:“义父又不舒服了?” 长厌君缩在被窝里,悄悄在指尖施法,准备毁尸灭迹,“就是哪里都不舒服,可能是攻城的时候,鬼君射的箭打到我了。” 微尘君道:“射到头发丝吗?也是,义父的头发都烧得焦黑了,确实不好看。” 长厌君一怔,紧张兮兮地转过身,小声道:“怎么个不好看法了?你眼瞎啊。” 微尘君将手伸向他的脖颈,常年病弱发凉的双手冻得长厌君打了个颤,冷漠道:“好,义父好看。那么,这是什么?” “都是溯君干的,”长厌君挤了挤眼睛中不存在的泪,可怜地垂下眼,“我是被迫的。” 坏了,他说完想起来,前几天刚把这两兄弟揍跑了,这个谎说得也太烂了,不会被戳穿吧? 微尘君看向里面已经死绝了的虎兽,指甲缓缓嵌在掌心内,压下眼底复杂的神色,“……既然都死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义父今日还要不要叫阵?” 长厌君长舒一口气,“叫,待会就去叫阵。” 他从床底找着鞋子,微尘君抓住他的手,“我帮义父穿。” 他找到鞋子,握上少年纤细的脚腕,骨节分明的指节摩挲上白皙的肌肤。 长厌君习惯性看向他,见到微尘君病怏怏又俊朗的侧脸,脸上一热,尴尬道:“小微尘,你做什么呢?” 微尘君仰起脸,不冷不热一句话:“给义父穿鞋,怎么了?” “啊,没什么。”长厌君一见他就没了气势,一点脾气也不敢发,讷讷道,“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别生气就行。” 微尘君为他提上鞋子,又拿来长袍,长厌君连连拒绝道:“不要,我穿这个做什么?这本来就是给你的。” 他将长袍拿过来,小心翼翼地为微尘君披上,刚才带着杀戮与恣意的眉眼全被关怀掩盖,分寸柔情,断了百般的狠戾。 他一个个为微尘君系上长袍的扣子,踮起脚给微尘君带上帽子,叮嘱道:“我出去叫阵,你不许过来,刀剑无眼,伤了你就不好了。” 微尘君应了一声,待他走后,无波无澜地将长袍脱下,低声道:“真恶心。” 一位女子经过窗前,听到这一句话,气得翻了个白眼,脚步加快,喊道:“弟弟!长厌君,我跟你说个事!”
第四十一章 长厌君一听到身后女子的声音,连忙跑起来,一边跑一边道:“姐,你不要动,我马上过去找你!” 晏琳琅跺了跺脚,发髻上的珠玉首饰随之摇晃,她相貌艳丽,眉眼又往下压,与长厌君生得不算像,连气质也浑然不同,怒道:“你怎么往反方向跑,我非打死你不可!” 你打得过吗?长厌君不屑地哼了一声,腰身一弯,钻出营帐。 晏琳琅眉心蹙起,手腕一转,地面整个震响,凭空长出数十支大树,树上带着荆棘的花儿柔柔绽放,浓厚的香气散发。 花粉冒在空中,长厌君咳嗽起来,打喷嚏道:“阿……阿秋!” 晏琳琅收了树与花,走到他面前,煞有其事道:“我刚才听见微尘君骂你了,你什么时候杀了他?微尘君这种人,从来都是不怀好心,他白天对你恭恭敬敬,背后不知怎么想着杀你。今天也算好日子,你拿着长生剑,一下斩了微尘君,我们就回灵域,也不用打鬼域了,不好吗?” 听到微尘君骂人,长厌君心里一跳,面上浮现几丝不解,“他怎么可能骂人。姐,你别编假话了,我养他上千年了。他有什么动手的理由吗?” 晏琳琅想都不用想,冷笑道:“我当你知道呢。你屠了龙域,杀了他族人铸剑,之前还想把他当坐骑,要不是那溯君心甘其愿缠上你,现在你骑的是谁都不好说,你还问他想不想杀你?” 凭什么说微尘君!长厌君移开视线,不满道:“那你和显明真君那种丑东西在一起,我说什么了吗?他长成那个模样,头发像鸡冠,脚下踩火轮,好一个烤鸡,我以为我下酒菜成精了呢。” 晏琳琅面色一白,她知道火神确实长得不算好看,无言扶了扶发髻。长厌君见状,竖起两只手,模仿显明真君的发型,啧啧道:“对了,他还有个大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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