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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悲背对着未有挣扎,只是诵了声佛号。 “好个不涉红尘因果……同悲和尚。” “贫僧在。” 歧阳子微仰头长呼出一口气,他斜眼看着僧人的背影,缓缓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你说这句话,心里头直犯恶心呢!” 同悲这次未答,只是短时间内又诵了遍佛号,可这第二遍若是细听,便能听出僧人诵时的语气略有变化。然而歧阳子被心里窜出的无名火搅得无心细想,同戒虽旁观,可他只注意着歧阳子突然的发难,根本无人注意到同悲前后两句的细微变化。 “无趣。” 歧阳子冷笑,再次闭上了眼。也不知是今日连番恶战,身子挨不住妖咒反噬,还是不愿再睁眼看回避自己的僧人。伸手虚空一抓,前方拉车的马儿好似被无形之物扼住了脖子,嘶鸣着前腿向前跪倒,险些把车上的人都甩飞出马车。 同戒一手扣住马车车壁,一手拽住险些滑出去的那倒霉车夫,同悲手仍勒紧缰绳,但人已经被迫跳下马车。不知何时,人仙已离了马车,被风术拖着稳稳落在马车正前方,左手捏剑诀负于腰后,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裴施主?” “我厌烦了。”歧阳子冷声打断了同悲的话,他顿了顿,忽然又重复了一遍道,“同悲和尚,我忽然厌倦了。虽不记得前尘过往,但既知我有真佛心,那你们这些凡人和尚对我来说便不再有用处,先前佛珠便算作我令你等为饵的报酬好了。” 歧阳子口中吐出的话语虽未改他昔日妖道之风,可语气却已截然不同。与其说是无情无义,听来却更像是…失望。 可没给僧人们问清楚的机会,人仙右手于身前捏觉,眨眼间乘风而去,竟是真的头也不回离开了。 同悲此时虽已恢复了些许前尘记忆,可到底仍是凡驱,没有真佛莲座、亦无腾云驾雾的法术傍身,想要追赶歧阳子显然是不能了。所幸歧阳子虽然忽得发起怒来,可到底没有将这马车一并毁去,马儿方才虽被术法惊着,安抚歇脚片刻,还是可以赶路的,否则他们两个僧人带上一个至今仍昏迷不醒的车夫,当真不知该如何走出这片阴气森森的鬼林。 同悲牵着已站起的马儿慢慢向前走,在远离了林中布下阴阵的地方便寻了棵树,将缰绳系在树上,又同师兄说道:“师兄,鬼物虽未追来,可天已黑透。你我皆不熟悉前路,不宜星夜赶路,今夜便先在外暂宿,待天明那位施主醒转后再做打算。” 从先前与鬼物对峙、再到刚刚歧阳子忽然发难,同戒已感觉到师弟与人仙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他轻叹了口气终是没有再提,只点头算是应了。 同悲与师兄交代两句后便转身走到不远处去折枯枝生火,露宿野外早已习惯,是以这些对同悲而言并非难事。 待火堆燃起,同戒拄着锡杖自马车里下来,还将先前歧阳子为他们赶路买下的干粮也带了出来。递给师弟一张饼,老僧才慢慢坐在了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 火焰温暖了身子,也将先前鬼气缠身的寒意驱散了不少,他师兄弟二人都是有修为傍身的僧人,受到的影响还算小些,而那车夫只是个凡人,最初被鬼物布阵一吓便险些丢了魂魄,虽被保下一条命来,可昏迷了许久都迟迟未醒。 草草果腹之后,同戒双手合十诵过佛号,睁开眼看向同悲问道:“师弟,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不知是否是先前歧阳子相伴左右,诸事仰赖人仙打点实在顺遂容易了不少,此时陡然少了这么个人,马车原定又是往远离京城的方向去了,同戒蹙眉,竟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同悲垂眸放下了手中连一半都没有吃完的饼,顿了顿答道:“待马车里那位施主醒了,我想向他打听官道方向…回寺。” 此行往潮州去与回京城并不顺路,先前歧阳子有意于鬼门的封印阵,又是主动应了鬼仙的‘引诱’这才往那边去的,如今分道扬镳,鬼门又非他们两个僧人可以闯的,当务之急还是回寺向住持禀报此行经历,再请住持解惑,自无需再沿先前安排前行。 马车是歧阳子花钱置办的,甚至于手上干粮也是对方买来的,他们并无资格让车夫送他们拐道回京,问清路他们自行走回才是。 似乎想到了身旁老僧年事已高,同悲抬头看向师兄,诚恳道:“只是未及考量师兄身体。” 同戒一手拄着锡杖,摇头笑道:“师弟这话说得见外了。你我皆是出家人,苦难亦是修行,又谈何担忧?” “师兄说的是。” 师兄弟二人仅是对视一眼,彼此间凡俗纷扰便已尽消。只是谈及这场苍生大难时,同戒不免蹙眉忧心道:“只是浑沌之灾事关重大,祸及苍生,不知你我赶回寺前还会发生怎样变故,又是否来得及将此间经历种种说予住持大师听。” “苍生之难并非只有佛门忧心……裴施主虽对我有不满,但他心系苍生,是最磊落心善之人,断不会就此袖手旁观,师兄可暂且宽心。” 这是自歧阳子负气离去后,同悲头回主动提及对方。 同戒想了想,犹豫着开口询问道:“师弟,你与那位裴施主之间……是不是曾发生过什么事?”
第38章 隐患 辞别了醒转后便忘记先前种种的车夫,二僧一路向北,跋山涉水数月,历经了不知多少饥寒困苦才回到京都。 此时已至年关,沿途经过的城镇甚至早早便有了年味。彩绸红灯,游子归乡,好一副团圆美好的太平盛景。 与数月前封印祸兽时的惊心动魄不同,同悲与师兄回京一路所见,百姓浑然不知大地苍生即将面临的灾难,所有人的脸上皆是喜色。热情的人们见着师兄弟二人只着单衣徒步行走于风雪中,大多都会主动伸出援手,被婉拒了也不气馁,硬是将僧人化缘的圆钵塞了满满的花生糖饼。 如今的同悲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心无情的冷面僧人,找回了部分前尘的他看向那些质朴百姓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慈悲怜爱。实在婉拒不了百姓善意,他都会在离开之前默默拆下歧阳子赠他的那串佛珠上的一颗珠子埋入土下,为那些村镇留下护持的法阵。 是以等到与师兄同戒返回京城时,同悲手上那串苍山神木雕琢打造的奇珍佛珠已少了大半木珠。将余出来的绳线收拢绑紧,剩下的珠子刚好只够绕在他腕上一周。 年关已至,京城自是更为热闹繁华,往来商贾旅人络绎不绝,是以城关处查验也变得严格了不少。 大慈光寺虽是受天子钦点的国寺,可寺中僧人并无何特权,仍要与旁人一般排队入城。 快要排到师兄弟二人时,只听得远处传来阵阵急促马蹄声,众人好奇回头去瞧,只见尘土飞扬之后,是一衣着华贵的少年公子并一队侍卫打扮的人纵马而来,他们之后另跟着一辆马车。 开道的侍卫高声呵斥前方的行人避让,见他们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领头的公子又非富即贵,入城的商贾和寻常百姓自然不会去招惹贵人,纷纷让开了路。 “师兄小心。” 那小公子的马在城门前将要慢下时不知是被什么惊了,竟前蹄起扬险将马上人甩下去,所幸少年人骑术不差,双腿勒住马腹,手中缰绳拽紧,硬生生将受惊的马儿制住了。只是城门处人多,那马儿又惊得突然,纵使小公子竭力控制,也免不得马前蹄下落时好险撞到一旁的老僧。 同悲伸手将师兄拉开护在身后,左手立掌胸前,口中默诵金刚经文。他晚上佛珠发出淡淡佛光,众人只恍惚听得一声撞钟之声,随后便见那马蹄未能踩伤布衣僧人,竟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隔开一般。 幸而在场无人受伤,侍卫忙策马跟上询问公子有无大碍。 那小公子刚定下心来,他摇头示意,随后翻身下马,手中攥着缰绳向同悲同戒二人拱手致歉道:“马儿发狂,险些伤到两位大师,实在抱歉!只因外祖母缠绵病榻多时,在下心中焦急万分,好不容易请来外州名医,一时情急,惊扰了。” “阿弥陀佛。”同悲诵了声佛号,低头垂目淡淡道,“贫僧等无碍。只是施主马匹受惊并非意外,还请谨慎为上。” 那小公子本就因同悲先前无伤挡下马蹄一踏而对眼前僧人高看了两分,此刻再一听这话,立时警觉起来。他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年轻僧人,不知为何,总觉有一种眼熟的感觉,然而心中更加记挂外祖母的病,是以无暇多问,只学着拜佛者的模样双手合十向同悲鞠了一躬。 “两位大师莫不是大慈光寺的师傅?” 同戒双手合十还礼道:“正是。” 那小公子颔首微笑道:“难怪这位师傅瞧着年轻却有如此了得的本事在身。在下裴钦,出身襄国公府,祖父尊崇佛法,常往大慈光寺与荣枯大师对谈。今日多有冒犯,只是心系外祖母康健,择日定当登门赔罪。” 说罢也不待同悲二人婉拒,翻身上马便带着好不容易寻来的医者进城去了。 京城贵胄云集不假,可手握实权的襄国公府远非寻常伯侯勋爵可比,再加上那小公子生母是郡主娘娘,无怪在城门纵马直闯这等跋扈之举也无人敢拦他了。 也幸得有那位公子证明身份,同悲虽无通关文牒,守城门的兵卒却也没拦他。 入了城,师兄弟二人相伴而行,只他两人时,同戒才开口问道:“师弟方才说那公子马匹受惊并非意外,可是瞧出了什么不妥?” 同悲如实答道:“那位施主一行所有马匹都沾染了混沌气息,不多,但离近时与舍利之力相斥。” “只是些许沾染,师弟原不必那般说。想来…仍是有所顾忌?” 数月结伴同行下来,同戒已没有最初时对师弟的前尘身份那么在意,也能揣摩出同悲方才故意那样说给小公子听的用意。 同悲并不打算瞒他,只垂眸微叹了口气道:“许是因前尘记忆恢复些许,我对混沌气息的感知相较从前更加清晰。只是眼下我尚不能完全确信,需见过住持师父后才可下定论。” 他话说得不算太清楚,可同戒仍然立刻想明白了,只见老僧倏地脸色一凝,停下脚步道:“师弟想说京城也有?” 混沌天灾与寻常妖物作祟截然不同,同戒先前一路行来,曾亲眼见生灵被祸兽邪祟之力感染成怪物的情景,更清楚祸兽以人私心恶念为食,那等山野、渔村之地镇压的祸兽尚那般凶悍,他实不敢多想这盛世景象下的暗流汹涌又会滋生出怎样一头怪物。 “师兄,多思无益。若不幸言中,住持师父不离此地,应当早有应对之策。” “对,师弟所言不错。另则那鬼仙谋算,你我也应尽快告知住持。” 只是待他二人回到寺院时,竟见院外车马成行,另有持刃兵卒驻守在外,寻常香客均不得入内,显然今日寺中有‘贵客’亲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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