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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别怨我自作主张,也别怪我心狠绝情。我知道,比起一厢情愿的瞒着你,你更喜欢坦诚相待,与我同甘共苦并肩面对。我原也这般想,无论发生何事,只要我俩意志坚定,必能战胜一切。但……” 时间悄无声息地逝去,容陵终于从怔愣中回神。 察觉握住丹卿手的力度有些大,容陵猛地松开,歉疚道:“抱歉,有没有弄疼你?” 替丹卿轻揉着手指,容陵看着他恬静的睡脸,嘴角笑意终于染上几许温度。 “阿卿,你知道么?其实我也会怕。” 容陵像是在同丹卿谈心,声线温和又轻柔,“你会不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原来像我这样刚愎自负的人,心中也有许多恐与惧。” 冲丹卿笑了笑,容陵沉吟道,“年少轻狂时,我确实无所畏惧。直到长兄意外陨落,再也回不来,我才惊觉,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洒脱无羁。我以为我是仙上仙,超脱世俗之外,了无牵绊,也不畏惧生死寂灭。事实证明,我修行得远远不够。漫漫年月,我也会害怕,害怕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心中惦念牵挂的那一张张脸。阿卿,你权当我胆怯自私吧,比起种种难以想象的恶果,与你分开,已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 “我们都好好活着,总强过你生我死,或我生你死,对不对?” “我不想再留你一人,去重复人世间的苦厄孤独。” “说来不怕你取笑,阿卿,我远不如你坚强。”容陵眼眶酸红,他猛地垂下头,掩饰般将额抵在丹卿手背,他声音喑哑道,“比起我死你生,我更畏惧失去你,我完全无法想象,失去你,我该如何独自存活下去。阿卿,你父君方才问我,若你今后移情爱上别人,我待如何。” 说到这里,容陵眼底涌出足以毁天灭地的杀伐戾气,周身气势凛冽骇人。 他咬牙切齿道:“我想杀了他。” “无论你爱上谁,我都容不得他。” “但……” 容陵视线回落在丹卿白皙的脸上,他眸光呆滞,不复方才凶狠,只剩满腔无奈与凄苦,“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如果你能好好活着……” 容陵再说不下去。 有温热的液体,如滚烫星火般,溅落在丹卿手背,又顺着筋络滑入丹卿衣袖。 “阿卿,我得走了。” “我们,就此别过吧!” “从今往后,我将只存在于你望不见的阴影角落,默默陪伴这你,守护着你。” 月明千里,故人来又去。 空落落的厢房,万籁俱寂。 忽然,床榻上沉睡的男子动了动指骨,却未能睁开眼睛。 这场突如其来的昏睡,于丹卿而言,更像一座埋葬逝去爱情的坟冢,也是他深陷泥潭挣扎求救的信号。 每每身负重伤,丹卿都会把心藏起来,用这种逃避的方式疗愈自己。 多年以来,从没人试图唤醒他,也没人陪伴守候在他身侧。 一次次自黑暗中睁开眼,当看到身边空无一人,丹卿便知道,天大地大,没有人是他倚仗,也无人为他撑腰,更无人予他牵挂与爱。 年少被狐族孩童耻笑捉弄时,丹卿也曾试图向宴祈寻求庇护,但他忘了,他只是一个母不详、不受宠爱,甚至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渐渐地,丹卿不再指望任何人,他性子淡脾性好,但凡被人争抢的东西,他都笑着袖手旁观。 是他不想要吗? 不,丹卿知道,是他要不起。 久而久之,丹卿再没有任何想要争取的人或物。 直至遇到段冽,直至遇到容陵。 丹卿终于懂得被偏爱被在意的滋味。 段冽的爱明目张胆,张扬又热烈。丹卿自己或许都没发现,他与段冽是同道中人,他们都不曾被真心以待,所以他们渴望一颗滚烫的心。而容陵呢?得天独厚的容陵应有尽有,他被爱意浇灌长大,身上自有一股气定神闲的信念,他强大且坚韧,又富有理性,若容陵说想要一人,那定是深思熟虑,定是不容置疑,定是权衡利弊后依旧不改初心。 没有谁,能够抵抗这样的容陵。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无论段冽,或是容陵,都是他的心之所向。 沉眠中,丹卿像个旁观者,他一遍又一遍梳理过往,如剥丝抽茧般,探索自己最真实的内心。 当所有脉络都清晰可见,丹卿才发现,容陵于他,竟是那样的独特重要,容陵甫一出现在他生命,便自带光环,最是与众不同。 他为他寡淡无趣的漫漫岁月,点燃了一簇星火,就在小小火苗即将茂盛时,容陵却又无情将它捻灭。 为何他要如此折磨他呢? 恍恍惚惚间,丹卿仿佛听见容陵的声音,也触及到那抹令他眷念的温度。 是容陵吗?他来见他了么? 丹卿好想醒来,去亲眼求证一番,可他又实在害怕失望。 他早已习惯身旁空无一人,若这次再绝望,定是他的不可承受之痛。 事实上,丹卿一向很擅长放弃的。 再难再痛,也不过是花的时间更久、更久一些。 既然容陵如此决绝,不如他索性也放弃吧!在放手之前,他就躲在这方龟壳里,直到伤口结成丑陋的痂,不再畏惧示人,他便敲碎那厚厚的茧,用笑容,去坦然迎接更多的伤疤。 或许,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哪怕他的心,正一刻不停地抽痛着。 但没关系,终将过去的。 丹卿抱紧瑟瑟发抖的自己,试图规劝自己放弃。 可是,他好想看到容陵的脸,假如容陵改变主意,万一容陵当真守候在他身侧,他是否就要错过唯一的机会? 丹卿好生纠结,他急得满头大汗,最终,这股迫切想见容陵的冲动,战胜所有踌躇,哪怕几率再渺茫,丹卿也不愿让希望从指缝溜走。 睫毛迅速眨动,榻上沉睡的男子挣扎几番,总算睁开那双湿漉漉的眼。 丹卿仓皇四顾。 没有……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到处都没有。 月光似白盐,散落在床前,也洒在丹卿血淋淋的伤口间。 丹卿眼神空洞地望着满屋清冷,忽地轻笑出声。 笑着笑着,已泪流满面。 果然是他过于不自量力了。 容陵并没有来。 “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丹卿睁大一双死气沉沉的眼,自言自语道。 “你不死心,又能如何呢!” 宴丹卿,你当真要放弃吗? 丹卿在心里问自己:放弃容陵,就像曾经你放弃过的所有希望与期盼,也没有关系,也无所谓的吗? 丹卿抱着膝盖,就这样陷入苦思。 可是,假如不死心,他到底还能如何呢? 除了呆呆坐在这里自怨自艾,大抵他还是可以尝试着做些什么的。 侧眸望向窗外,丹卿很慢很慢地眨着眼。 怎么办,他还是不想相信,容陵会如此待他。就算容陵果真不要他了,那又怎样? 至少,容陵曾不顾一切地走向他。 明知未来路途艰辛,明知背后诸多阻碍,容陵也曾无所畏惧地跨过高山深海,披星戴月地步步朝他踱来。 那份盛大的感动,丹卿永远铭记于心。 尊严和面子,丹卿一贯不放在眼里。 容陵既能在那时豁出一切,他又有何不可? 这次便换他主动争取吧! 就像容陵当初向他伸出手那样…… 下定决心后,丹卿豁然开朗,原来这才是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哪怕痛过恨过,他始终不愿放弃的。 虚弱的身体重新焕发出力量,丹卿掀被下榻,低眉看了看只着单衣的自己,思及什么,丹卿赤足来到雕花衣柜,从中翻找出一件簇新的绯色长衫。这是回青丘后,狐帝宴祈专门为丹卿量身定制的系列新衣,其风格极符合青丘族的大众审美,精致中透着招摇,又不乏风流飘逸。 饶是丹卿病体欠佳,面色惨白,也被这灼灼浓艳衬出几分桃花颜。 丹卿穿戴整齐,到底舍了与之搭配的精奢珠玉束腰。 丹卿向来素净低调惯了,不喜出头争艳。猛然改变风格,如同换了个人。那微微上挑的眼尾,从前分明不觉蛊惑含情,如今眸光轻扫间,竟像是看谁都仿佛在刻意撩拨心弦。 丹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青丘。 待宴祈察觉出异样,已是三日后。 看着空空如也的床榻,宴祈怔怔站着,眼中情绪复杂。 整洁被褥上,平放着一张纸,是丹卿的字体。 “等我做完想做的事,我会回来的。” 灵力幻作的素纸,在宴祈掌中化为乌有,宴祈望向窗外,轻喃道:“非不撞南墙不回头吗?你和他,是不会有结果的。” 宴祈佝偻着背,缓缓坐在空榻上。 不过短短一两年,宴祈好似苍老了几百岁,眉目间亦不复从前的恣意洒脱。 宴祈知道,他对丹卿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慈父,也不必在此时装出爱子如命的样子。 丹卿从年幼小小一团,成长到如今懂事乖巧的好模样,全是他自己的功劳。他待丹卿素来淡漠,除了给予他一方容身之处,他鲜少关怀教导他,更不曾为他撑腰,做他的倚仗。 一路以来的伤与痛,是丹卿独自杠过来。 他这个父亲实在做得不称职,但从多年前的那一天,他懵懵懂懂将丹卿抱回来的那刻,所求所愿的,不过是他余生平安。 他唯愿延续他血脉的孩子,能平凡地、平静地,好好活下去。 如今仍是如此。
第128章 魔域。 地宫深处。 无边无垠的黑暗里, 上千根麒麟柱高耸其中,无数仙魔妖被藤蔓捆缚在柱子上,他们表情僵滞、浑浑噩噩, 俨然丢失神智的模样。 藤蔓粗壮柔韧,俨然是变异的紫葵草。 猩红诡魅的光点,在不见天日的地宫里闪闪烁烁。 那是紫葵草正在吸食俘虏者身体内的能量, 然后源源不断向阵眼输送。 其中, 每三根麒麟柱, 为一“子阵”, 诸多子阵为母阵提供养分。汇聚而成的新力量,则被藏匿于魔域的源族残魂吸纳汲取。 经过这段时间的滋养修行,源族残魂已成功修炼出几分实体,不必再依附于魔主屠浮身上。 地宫之上, 诡魅森森的母阵中央,依稀能看到半透明的一抹身影盘坐着,正是闭目调息的源族残魂。 屠浮面无表情站在角落,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那半透明的人影,神色晦暗不明。 对这抹源族残魂,屠浮也曾心存怀疑, 在源族残魂主动找上门时, 屠浮仔细盘问过他的底细, 譬如姓甚名谁, 过去在源族又是什么身份背景等等。 彼时, 无形无影的源族残魂咯咯一笑, “他”声音粗粝又喑哑,等笑够了,“他”这才阴沉沉道:“吾没有性别之分, 至于名字身份背景,倒是有很多,你想听么?”话虽然这么说,“他”却没有等屠浮回复的意思,顾自讲了下去,“吾叫江慧,是一个失去丈夫孩子的普通源族女人,吾永远记得,为了逼吾失去斗志,他们亲手在吾面前,把吾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吸食成人干;吾还叫张岿生,只是个小小的一城之主,在划破夜空的厮杀屠戮声里,吾率领全城源族百姓上阵御敌,连续三天三夜的战斗,吾亲眼看着一条条干净整洁的道路,被鲜血染红。吾杀红了眼,却怎么都杀不尽那一个个丑陋贪婪的恶魔,最终,吾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吾还是个年仅七岁的小孩,家人们都唤吾‘佑佑’,吾每天都活在家人的疼惜宠爱里,如果没有意外,吾会无忧无虑的快乐长大。直到某一天,灾难来临,全家八口为了保护吾,宁死不屈,吾被塞在重重法阵庇护的柜子里,为了不被发现,吾把自己的嘴都咬烂了,泪水混着血水的味道真令人作呕啊!眼看着那些恶魔即将踏出门槛,去毁灭屠戮下一个家庭。忽然,其中一个恶魔发现了吾,他举手示意同伴暂停,随即,他们迈着浑浊的步伐,朝吾走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震得吾头顶的天空仿佛都在摇晃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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