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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情呆滞,眼神亦没有焦距,好像从段冽离开那刻起,他的灵魂,便也跟着一同湮灭了。 秋阳破开层层云雾,筛下淡淡暖光。 一阵微风拂来,丹卿似是回神,不知不觉,他原来已抵达山顶。 山顶有棵年代久远的扶桑树。 它孤零零盘踞在山头,树身雕刻着一道道岁月亘古的沧桑。 丹卿曾对段冽说,要把这棵树,当作他们的祈福树,挂满红绸与心愿。然后再比一比,看他们谁的愿望最先实现。 此刻,丹卿像是看到极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怔怔望着那棵挂满红绸的扶桑树,眼底尽是喜悦与悲伤。 抱紧怀中骨灰坛,丹卿踉跄地奔向它。 山顶风大。 一根根红绸随风舞动,姿态缠绵。 丹卿仰起头,仿佛站在红绸涌动的世界里。 它们上面俱写着字。 丹卿握住其中一根红绸,呢喃着念出来:“愿阿钦多喜乐,长安宁,岁无忧。” 丹卿忽地轻笑出声,他又拽住第二根红绸,上面写着:“希望阿钦所求皆如愿,所盼皆所期。” 第三根:愿阿钦事事顺遂、与光同行; 第四根:期盼阿钦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第五根:祝福阿钦前路似锦; 第六根:愿阿钦…… 丹卿忽地闭上眼,嘴角牵起满足的弧度。 风拂动红绸,时而触摸丹卿的脸,时而擦过丹卿的身。 就好像段冽仍没有离去,他就站在他身旁,用他沉默的爱意,无声地将他团团包围。 丹卿把骨灰坛埋在祈福树下,然后用小瓷瓶装了一点点,贴身存放在他心口处。 不舍下山,丹卿直接靠着扶桑树根,坐了下来。 他可以一天都不吃不喝,只静静地用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些摇曳的红绸。 啁啁偶尔会叼些坚果,放在丹卿身旁。 紧接着,用它那黑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丹卿,仿佛在监督催促他吃下去。 丹卿倒也吃。 他用小砖块敲开核桃,把核桃肉放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有时候,丹卿会望着扶桑树,自言自语般地,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他说:“先走的,怎会是你呢?” 他说:“其实,我的名字叫丹卿,你应该唤我阿卿。” 他说:“这场赌约,便让你赢好不好!” 他说:“我会尽我所能,努力活下去的。” …… 丹卿不记得他在扶桑树下坐了多久。 直到某一天,杵着半截树枝的楚铮与楚翘,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就像是场虚幻的梦,如此的不真实。 丹卿沉默地望着他们,一声不吭。 楚铮低眉望着“楚之钦”,周身都萦绕着疲惫与沧桑,最后,他只简单说了句:“我们来接你回家。” 丹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被段冽扔掉的家书,原来并没有真正丢弃。 丹卿笑了笑,他撑着扶桑树起身,带他们回小草屋。 丹卿原本想收拾些行李,楚铮却拦住他动作,淡淡道:“他要你什么都别带。走吧,我们现在就下山。” 楚翘接收到楚铮的目光示意,搀住丹卿,便要带他转身。 丹卿怔了片刻,全然没有反抗,他只指着啁啁说:“这鸟,得同我在一起。” 啁啁倒也乖觉,马上扑腾过来。 下山已是黄昏时分。 几人坐上马车,绯色霞光里,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蜿蜒山道,越走越远。 接下来的日子,丹卿乖巧坐在车里,他搂着啁啁,安静地望向窗外沿途风光,神色始终平淡。 从段冽离去的第二天起,他是真的,再没掉过一滴泪。 楚铮与楚翘面面相觑,眼底俱藏着担忧与不安。 一路走出渝州,丹卿才发觉,眼前繁荣平和的景象,与他前段时间下山看到的画面,迥然不同。 楚铮解释道:“西雍战败,段封珏身死,战争已差不多结束。” 丹卿颇有些意外,但仍提不起什么兴趣的样子。仿佛世界如何,皆与他无关。 楚铮缄默片刻,低声道:“是肃王,他将战略与策谋全写在信中,让邮驿快马加鞭送至长安,所以,西雍才能这么快耗尽气数。”顿了顿,楚铮继续道,“肃王让黎民百姓免受颠沛流离之苦的同时,也是想让你好好活在在繁华盛世之下。阿钦,他的用心良苦,你切莫辜负。” 丹卿呆了呆,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垂低眸,用手抚摸啁啁身上的羽毛,一下又一下,无比轻柔。 次日上午,他们马车行至偏僻郊外时,意外偶遇一名早产妇人。 那妇人本是在别院小住调养,后察觉身体不对劲,便匆匆赶往城中府邸,奈何时间却是来不及。 丹卿听着妇人撕裂的哭喊声,犹豫片刻,放下啁啁,走出马车。 丹卿虽是男子,然形势刻不容缓。那妇人的夫君咬咬牙,红着眼眶朝丹卿弯腰一拜,哽咽道:“劳烦大夫了。” 虽没有接生经验,但丹卿是医者。 他冷静指挥着奴仆,有条不紊地施展开来。 整整两个时辰,一道婴孩嘹亮的啼哭声,终于响彻云霄。 夫君抱着皱巴巴的孩子,又哭又笑地蹲下身,让妇人好生瞧一瞧。 温馨喜庆的气氛里,丹卿独自站在旁侧,他怔怔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忽然泪如雨下。 这世间,无数人正在新生。 可他的段冽死了。 上天入地,前世今生,再不会有段冽这个人了。 …… 同一时刻,天庭正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奇观。 一声声龙啸凤鸣,不绝于耳。万道霞光与瑞彩齐绽,将九重天照耀得五彩斑斓。 天生异象,日月同辉。 磅礴灵力化作花瓣,纷纷扬扬地坠落。 仙人们震惊咋舌地穿梭于灵雨中,那片片花瓣,缓缓没入他们身体。当场所有仙人,无不修为大增。 光雾氤氲的尽头,一抹姿容出尘的雪白身影,伫立于云端。 静立片刻,他沉默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众仙视线里。
第66章 天枢宫外, 云崇仙人冷冷望着这场花瓣雨,周身寒意凛然。 尉离仙人站在云崇仙人身侧,压根不敢动弹。 纵观九重天, 所有上界诸仙,皆贪婪吸纳着花瓣里的灵力。 唯独他二人傻杵着,仿若异类。 沉默太久, 尉离摸了摸鼻尖, 终是讪讪开口:“真没想到啊, 事情居然被你料中, 原来肃王段冽,当真是九重天大能的渡劫载体,而且他还是天族太子容陵,哈哈哈。” 尉离干笑几声, 试图化解尴尬的气氛。 可惜,云崇仙人只淡淡觑他一眼,面色愈加深沉。 尉离很是窘迫,他思量片刻,好言相劝道:“云崇道友,你该明白, 一切皆有缘法。南斗六位星君, 并非刻意偏袒维护容陵神君。毕竟段冽身中蛊罂魔花, 他们也没出手干预不是么?” 尉离闭嘴尚且无事, 这一开口, 仿佛点燃了炸药桶。 云崇仙人倏地讥笑两声, 他眸含鄙夷,不屑道:“是啊,他们若早日将太子容陵召回, 能有今日这般盛世奇景?天族太子能顺利斩破虚妄?他能摆脱蛊罂魔花的控制?他能成为顿悟苦厄劫的千古第一人?” 一字一句,字字珠玑。 尉离惊得左右四顾,忙用眼神央求他低调些。 云崇仙人眼神阴郁,浑然不顾:“苦厄劫无边无尽,凡下界历此劫者,只需经受苦难锤炼即可,无须堪破顿悟。呵!他容陵神君不愧是九重天的明月骄子啊,天赋异禀、资质超凡暂且不提,就连气运,都无人可匹敌!倘若那些先神历经苦厄劫时,能如他这般,撞上这么只笨头笨脑的傻狐狸,想必这千古第一人的名号,怎么也轮不到咱们这位天骄神君头上吧?!” 尉离见云崇仙人言语刻薄,满是挖苦讽刺之意,颇有些脑仁疼。 知他只是太过忧心丹卿,这才话语偏激,尉离遂劝道:“现在说这些亦无用,你还是亲自下界,将小狐狸接回来再说。” 云崇仙人撇过头:“我不去。” 尉离纳罕道:“你这是为何?你气恼归气恼,莫把气撒在丹卿身上啊!” 云崇仙人像看白痴一样,冷冷觑着尉离:“你懂什么?” 尉离确实不明白,他满面茫然,有心请教一二。 云崇仙人直接将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碾碎,面无表情道:“丹卿现在回来,你让他情何以堪?他都还没从苦痛中醒神,便要被告知,他只是成全容陵大道的一块小小基石?他在凡间历经的所有悲与痛,所有欢笑与眼泪,都不过是容陵锤炼心性感悟天道的一段虚妄?你若是他,你该如何自处?” 尉离微怔,他向来不通情爱,懂得着实没有凡人飞升的云崇仙人多。 此时听完纪云崇的话,尉离心底颇不是滋味,他望着这些纷纷扬扬的花雨,蹙了蹙眉。 花瓣飘逸优美,是九重天从未有过的盛世奇景。 可其中蕴含的每一股灵力,是否都由小狐狸的血泪幻化而成? 若没有丹卿,太子容陵自然无法堪破迷障,更不会渡己渡人,直接晋升无上菩提境。 云崇仙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丹卿若是糊涂便罢,他糊涂的话,指不定还会把对段冽的爱,移情到太子容陵身上。当然,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九重天谁人不知,先太子容廷与冀望山少主曾经的恋情,一直为天帝天后所不容。所以容陵神君与小狐狸,也基本没什么可能。” 尉离沉默,在容陵之前,天族确实是有位先太子,乃容陵长兄容廷。 而那段恋情,亦确实存在。 只不过在容廷进入归墟并寂灭前,便已同冀望山少主分开。 一时无言,好半晌,云崇仙人低叹道:“算了,不提这些也罢,毕竟丹卿最是清醒,他心知肚明,段冽已经死了,他爱的人已经消弭于这片天地间。如今他执意留在凡间,只因那里还残留着段冽存在过的痕迹。所以,还是等丹卿情绪稍微缓过来,再回九重天吧!那时的他再得知真相,或许能释然些!” 尉离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这是能轻易就释然的事情么? 转念又想,所幸神仙岁月漫长,这几千几万载,不知多少情爱执念,都葬送埋没在了时间长河里。 他们做神仙的,终究都会将诸种欲念全看淡吧! 二人并肩望着眼前景象,再无言语。 花雨悠悠扬扬,就像一场美丽的馈赠。 可深藏在其外壳之下的残忍,又有几人能看清。 伴着这场灵雨,太子容陵历劫归来的消息,极快传遍六界。 众仙利用灵雨修炼完毕,这才聚在一起,用各种惊才绝艳的词汇,来赞美太子容陵的强大与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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