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濯玉唔了一声,因为还有人在场感到窘迫,耳垂慢慢变粉,垂着眼不说话,只是用力地把手往外抽。 晏沉拿帕子给他擦干净后终于松手,然后才抬起头向二蛋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方才还大着胆子偷看他们俩亲密的二蛋慢慢低下了头,身体也开始抖得厉害,却还小声开口:“我真的有灵草,您相信我。” 晏沉哦了一声,往椅子上一靠,手指曲起敲了敲桌子:“行啊,拿过来给我看看。” 二蛋一点点挪到他面前,捧着黑布袋子递给他的手颤颤巍巍。 黑布袋一打开,里面果然只有几根枯黄的杂草,压根没有所谓的天心草。 晏沉将袋子里所有的杂草倒到地上,靴尖随意地碾了两下,脸上已经没有了笑。 他本就长得凶,眼下这副蹙着眉嘴角抿直的模样更是戾气十足,那双深潭一样的幽深眼瞳盯着人时更是让人冷汗直出。 二蛋到底只是个孩子,昨日的凶只是咬着牙强装出来的,在晏沉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下早就维持不住。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趋利避害地往谢濯玉的方向膝行了几步,头重重地磕下去的同时眼泪鼻涕也一起下来了:“如果这里没有,我家里还有。我给您找,我一定能找到,求求您救救我们,求求你……” 小孩咚咚咚磕头的声音在语无伦次的哭求后响了起来,听得人脑门发疼。 谢濯玉在他跪下去的时候就已经站了起来,谁曾想他一言不合地就磕头不禁愣了一会。 回过神来后他抬手推了一把晏沉,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后才微微弯下腰与小孩说话:“别磕,站起来。” 二蛋听话地站了起来,两条腿都在打颤,简直要站不住。 “胆子肥的小鬼头,平日没少骗人吧。”晏沉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兴致缺缺地捻了捻那黑布袋,丢回到他身上后站了起来:“走吧。” “去哪里?”二蛋后退了一步,脸色一白。 “自然是你家,”晏沉扫了他两眼,笑得有点恶劣,“不看看人怎么知道吃什么药,吃死了怎么办?” 二蛋盯着他瞧了两眼,想到家里的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咬牙点了头给人带路。 他们走了很远,从永夜楼出来后一路向东,出城后仍未停下,朝着万仞山脉的方向走。 进了万仞山脉的外围后仍未停下,反而进了个幽深的树林。 晏沉挑了挑眉,伸手牵住谢濯玉,却也不开口问,只跟着继续走。 一直穿过林子,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山的山脚,眼前是一个破败的土庙,看着摇摇欲坠,门上牌子的字已经磨得看不出来了。 屋顶破了个大洞,残破的瓦砾挡不住光也挡不住风雨,门口长的杂草倒是高到人膝头……怎么看都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二蛋小跑着过去把破烂的木板门推开,撒腿就往屋子最里侧的阴影里跑:“阿婆,我找到仙人来治你了!” 晏沉站在门边,看着歪倒在地上沾满尘土的泥塑佛像没有动,只是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神佛可从来都不会管人间的苦难。 不,世界上早就没有神了,只有一群争权夺利、不比人好到哪去的“仙人”。 谢濯玉戳了戳晏沉的后背,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不动就听见一阵凄厉的哭喊声突然响了起来。 “阿婆,你醒醒——” “灰尘多,小玉捂好口鼻。”晏沉一边低声叮嘱一边往里走。 两人绕过泥像走到庙里,就见二蛋推着茅草上的一个人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在看清地上的人后,谢濯玉微微睁圆了眼。 难以想象人能瘦成那样,浑身上下的肉没有几两,包着骨的皮又黑又干。满头白发比地上的茅草还要乱,深陷的黑青眼窝里装着一双浑浊无神的眼,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脸同样因为没肉深陷进去。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根人形的枯柴更合适……不,枯柴不会散发着一股不知名的恶臭气味。 二蛋声音越来越急,在发现怎么也无法叫醒她后转头就朝晏沉跪了下来,下意识想拽晏沉的衣角,手却又突然停在半空,瑟缩地收了回去。 “求求你们救救我阿婆,她病得太严重了,”他伏在地上哭得凄惨,用力地磕头,“你们是神仙,一定能救她的,求求你们……” 晏沉释放出神识去探,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 二蛋茫然地瞪大了眼,旋即把头磕得更响,脑门已经见了血:“好神仙,您给她一颗仙丹吧,求求您……你们要什么我都能找,我一定能找到的,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我……” “她已经死了,”晏沉声音很轻,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什么仙药也救不了死人。” 谢濯玉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与晏沉牵着的手握紧了几分。 二蛋跌坐在地,两眼无神地看他,抖着手去摸身边的人。 又冷又硬的身体,确如晏沉所言,这人已经死了。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低下了头。 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滴到地上,溅起细微尘土。 谢濯玉挣开晏沉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时候好像连节哀顺变四个字都会显得高高在上。 沉默半晌,他终于抬手摸了摸二蛋乱糟糟的头发,将手里一直拿着的一小包糖放到二蛋手里,然后才跟着晏沉出了门把空间留给他。 破旧的木门在合上后仍因为不时的风吹吱吱呀呀地响。 但除了响声,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只有急促的呼吸。 最悲痛的眼泪反而寂静无声。 谢濯玉挨着晏沉,头一歪靠到了他的肩,不知想到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逃不离生老病死……旧疾缠身的他现在又比凡人好哪去? “谢濯玉,不许胡思乱想。”晏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温热的手指蹭上了他的脸。 谢濯玉茫然地抬眼看他,对上了幽深的黑瞳:“永远不许离开我,你答应我。” “好。”谢濯玉轻轻应了,“我保证。” 太阳一点点坠落,天色黑沉似有暴雨。 夜幕降临之际,酝酿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身后紧闭的门应声开了。
第73章 争剑 三个人并排坐在破庙门槛上,望着屋檐外的雨。 这雨转眼就下得很大,眼前所见尽是一片茫茫雨幕,像是要将天地都倾覆。 “虽然还是没能救到阿婆,但谢谢你们大老远过来。”二蛋率先开口沉默,说着就忍不住吸鼻涕,“我骗你们的,我没有你们要的灵草。” “我知道,”谢濯玉颔首,想起方才惊鸿一瞥瞧见的那发青发紫的脸眉毛微蹙,“你奶奶到底生了什么病?” “我不知道,”二蛋抱紧手臂打了个哆嗦,脸上流露出浓重的恐惧,“阿婆每次发病表现都不一样,有时候喊冷,有时候说有火在烧她,有时候好像浑身都痒、抓出血都不停。” 谢濯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愈发凝重,与晏沉对视了一眼后轻声问道:“大夫如何说呢?” “请了大夫,开了药,但是吃药也不见好。明明有吃东西,身上的肉还是一点点没有了,”二蛋说着又流下了眼泪,颤抖的声音语无伦次,“阿姐说,我们的村子不在这里,村子通外的路几十年前就断了。” “阿婆带我们逃了很远才来到这里,但不到一年就病倒了。看大夫要钱,抓药也要钱,阿姐就把自己卖给一个人当媳妇,每日天不亮就出摊卖点心,洗衣做饭样样都得做。得的钱都去买很贵的药。病了三年,药吃了三年,越吃越不好。” 谢濯玉与晏沉没有说话,轰隆雷鸣与哗啦雨声中只有稚童的絮絮叨叨。 “那个娶她的人都四十岁了,瞎了只眼还是个跛子。喝醉了酒就要打人。她婆婆脾气也坏,骂人可难听……她今年刚十三啊。” 晏沉的脸色很难看,沉声问他:“你们村子在哪里,村里的人平日里都是做什么的?” 二蛋仓皇地摇头,表情茫然:“几年前,我病了一场,忘记了很多事情,阿姐说是因为我烧了几夜还不小心磕了头。” 他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话了,只是盯着眼前的雨愣神,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又被他抬手狠狠抹去。 谢濯玉默不作声地靠着晏沉的肩膀,闭着眼眉头紧蹙,只觉得大脑开始钝钝地疼,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记忆要浮出来。 黑色的土地,碧绿的灵草。饿死的人,发臭的黑色尸体……破碎的记忆碎片时隐时现,却都闪得太快抓不住。 谢濯玉越想抓住碎片头就越疼,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晏沉很快就觉出他的不对,一把将他拉入怀中捧着他的脸看他。 “谢濯玉,不许再想了,停下!”低沉的嗓音急切地呵止,是命令的口吻,“乖,小玉乖,睁眼看我。” 谢濯玉听话地睁眼看他,眼里有几分痛楚与茫然,更多的却是悲伤。 “晏沉,我看见有很多人死了,”他的声音听着很疲惫,“□□……” “我猜到了。”晏沉轻声应他,“有人不老实,事情脱离他们控制,牵连了凡人。” 谢濯玉眨了眨眼,偏头望了望屋檐外的雨,再望向晏沉时眼中悲伤更盛几分。 “没有什么能永远藏着,”晏沉吻了吻他的泪痣,眼神晦暗,哄他的声音却很轻柔,“世间有因果报应,作恶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天若不责,便由我来。” “你想做的尽管去做,我会是你的另一把剑,不用怕。” 谢濯玉得了他的话露出了个清浅的笑,抬手搂住他的肩:“那,可以先帮帮那个卖点心的女孩子吗?” “才十三岁,还没长大啊。” “好。” **** 雨下了一整夜才停,停雨后天色依旧阴沉,日光穿不透云层。 晏沉亲自动手帮着二蛋找了块地将二蛋奶奶葬了,领着眼睛哭成肿鱼泡的小孩回了永夜楼。 上午,二蛋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司镇寻来的干净衣裳,风卷残云吃了一桌饭菜。 下午,司镇带着银子领着他去了城郊招娣的婆家。去时是两个人,回来时多了个眼睛通红的招娣。 她今日穿的衣服也不合身,因为大了太多所以袖子和裤脚皆挽了几折,动作时空落落的。洗得发白不说,还打了好些补丁,一看就知道是大人穿剩下的。 小姑娘一见到晏沉二人就要跪下道谢,被谢濯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谢濯玉没用劲,只是轻轻碰了她的手腕,她就嘶了一声。 他下意识要松手,又觉出不对,捋起她袖子一看,满手臂的淤青已经发紫,瞧着是棍子打出来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8 首页 上一页 68 69 70 71 72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