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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突然出了点状况。”谢可颂模糊道,给妈看工作群里密密麻麻@他的消息,“同事找我,电话里说不清楚。” 谢母眉毛一竖:“找么让他们找好咧,你就说你生病,在睡觉没看到。” 谢可颂:“可是……” “怎么,这个班没你就上不下去啊?那你们公司怎么不让你当老板啦?”谢母听得火冒三丈,强势道,“再这样下去你辞职算了,身体先给我养养好,搞什么东西搞。” 见母亲脸黑下来,谢可颂眼睑垂了垂,没再坚持,按流程拿着药去做出院前最后一次雾化。 医院离家很近,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即便如此,谢母都不舍得让谢可颂多走一步路。两个人在医院门口打了车。 羽绒服围巾毛线帽,谢可颂裹得像个蚕宝宝,跟妈妈一起坐进出租车后排。 汽车启动,风景倒退,马路边的枯树一根根从谢可颂脑后掠过。 阳光洒进来,谢可颂垂着头,手指扣了一下腿上光点,说:“妈……” “想都不要想。”谢母说。 谢可颂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谢可颂又叫了一声“妈”,腔调掺着鼻音。 谢母总归心疼,“嗯”,把谢可颂的脑袋拢到自己肩上,让他靠着。 谢可颂比母亲高出很多很多,歪着身体,靠在母亲肩头其实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动。 “我没有多喜欢这份工作,”谢可颂轻声说,“头一年,也想过是不是要辞职。” “那你怎么回家不告诉爸爸妈妈啊?” “怕你们担心。” 谢可颂知道妈要讲什么,很快接上:“一开始,我也没有很喜欢展游。” 谢母的话被堵在肚子里,“嗯”了一声。 “有一天晚上,不知道怎么搞的,我跟展游在办公室过了一夜。第二天醒过来,他的组员都来齐了。”谢可颂回忆道,“他们很热情,想拉我一起玩。” 谢母确定道:“你没答应。” “嗯,我没答应。”谢可颂说,“我觉得他们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人,我融不进去,也没想往里面钻。” “后来呢?” “后来我调岗到展游身边,跟他们都变成了朋友。他们人都很好,对我也很好。有时候我看着展游的眼睛,就会想,其实工作做什么都无所谓的,只要展游认为这件事情只有我能做,我就觉得很开心。” 谢可颂的脑袋离开母亲的肩膀,支起脖子,平和却执拗地与母亲对视。 “我读了很多年书,上过几年班,觉得日子一成不变,最近,才终于在展游身边找到自己的位置。”谢可颂说,“我要去帮他,因为这或许是只有我能做的事情。” 孩子长大了总是由不得自己。谢母出神地注视着谢可颂,摸了一下他的脸,忽然说:“你这样会吃亏的。” 谢可颂想了想,就说:“展游不会让我吃亏的。” 谢母叹息,让出租车停下,放谢可颂走。 她把本来要给谢可颂当早饭的抹茶巧克力塞进帆布袋里,叮嘱“等下记得吃药”,又说“爸爸买了菜,记得回家吃晚饭。” 谢可颂说:“好。” 汽车再起,谢母侧过身体,去找后视镜里谢可颂的背影。 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点,让她想起谢可颂还小的时候。 谢可颂小时候第一次发烧,妈妈抱他去打针。儿童打针室里哭倒一片,连空气都浸满眼泪,咸湿一片。 谢可颂是打针室里唯一一个没有哭的小孩子。血管细,护士扎了三次才抽出血,他不哭不闹,就瞪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望向护士。 护士打完针后说,你们家小孩子好乖啊。 那时候谢母把这句话当做夸奖,说是啊,我们小可颂很好带的,过年外面放烟花鞭炮也不哭,在家里安安静静睡觉,真不晓得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 把好吃的东西留到最后才吃,放学自己做功课,双休日踩在小板凳上揉面团。小学的时候每个月午餐钱一百九十五块,往谢可颂铅笔盒子里放两百块,第二天早上,会在客厅茶几上看到一张五元纸币和一张回执。 五块钱而已,谢可颂都要等爸爸妈妈说“给你当零花钱”,才会拿走。 有的人脑子天生跟身体联系不太紧密,在享乐的时候跟身体说“再等一下”,在痛的时候对身体说“再忍一下”。 谢可颂大概就是这样的。 电梯抵达50层。 谢可颂拎起脚边装药的袋子,扶着门,从电梯里出来。 走廊有循环通风系统,比密闭空间让谢可颂感觉好一些。他回了点精神,一步一步朝展游的办公室走过去。 短短的距离无限延长,他拖着脚步,脑袋和身体分开来,像一个强行撬开自己备用电池的机器人,思绪连篇,想起柏继臣故事里那个年轻的展游。 年轻的展游和如今的展游同时出现在谢可颂两边,重影,散开,虚幻地逗谢可颂。 展游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啊,笑起来眼角也会绽出皱纹吗,还会缠着他叫一连串的“小谢”吗,独自难过的时候又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那一刻,谢可颂非常庆幸自己今天回到了展游身边。 因为如果以后柏继臣对其他人讲展游的过往,或许谢可颂也能成为某个配角,在故事里占据一席之地。 陈旧的大门映入眼帘。 谢可颂站在门前,调整了一下状态,轻轻叩响了门板。 没有回音。 谢可颂尝试着打展游电话,无人接听。于是,他加重力气,再次“笃笃”敲了几下门板。 没有回音。 这可怎么办。谢可颂趴到门上,用力拍打门板,哑着嗓子喊“展游!还有半小时开会!你醒了吗!” 连续高声说话容易缺氧,谢可颂两眼闪黑,身形晃了晃,胸前工牌蹭到门边的老式读卡器—— “滴”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空空荡荡,谢可颂独自立于中央,满脸错愕。 细细的门缝似乎有什么魔力,要把人吸进去。谢可颂鬼使神差地按下门把手,走进展游的办公室。 为了确保睡眠质量,办公室所有的窗户都罩上了窗帘。 光线昏暗,四周竖着奇怪的影子。谢可颂屏息凝神,走得小心翼翼,足尖踢到什么东西,嘎啦脆响,紧接着响起小火车呜呜和布谷鸟的鸣叫声。 太奇怪了。谢可颂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空气中又劈出一道经典的手机闹铃声。 办公桌后,有一个人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是展游的声音。 “……展游?”谢可颂出声询问。 那人的身体一僵,探手打开办公室的照明。 灯光大亮。 地面上,小火车沿着轨道,“呜呜、呜呜”,呈八字形绕着谢可颂的双腿行驶。墙壁上,古怪形状的木钟失灵,布谷鸟弹出来再也收不回去。木雕小鸭排着队跟随鸭妈妈走,身体上的发条一格格转。 眼前景象如同一场宇宙大爆炸,数不尽的星星化作大大小小的玩具,奇形怪状,全部掉到这间办公室里,堆叠成一座座矮小的山。 猴子玩偶拍打镲片,胡桃夹子踢着正步,热热闹闹。 展游被玩具堆环绕,单薄而空洞,看起来有些孤独,好像是这世界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人。 “小谢?”展游相当诧异,霍然起立,“你怎么……” 谢可颂没有回答,身体倏而变得很轻,像要飞起来那般。他扔下袋子,绕过办公桌,快步来到展游身边,绷着一张脸,抬头看向对方。 展游手背碰上谢可颂的额头,温柔问:“身体好点了吗?” 谢可颂确实没发烧:“已经好了。” “嗯。”展游很珍惜地抚上谢可颂的脸颊,“那就好……”霎时弱声。 墙角,八音盒上士兵和芭蕾舞者正无声地旋转。 谢可颂主动环住了展游的腰。 时隔一周,他们终于再度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
第49章 玩乐时间 一个干燥且简单的拥抱。 时间静止,展游和谢可颂的身影融进玩具堆里,彼此依赖着,像两个摆出拥抱姿势的假人模特。 终于,谢可颂动了动,要从展游怀里撤出来,可放在后腰的双臂没有一丝放松的意思,谢可颂只好继续顺着力道,让身体重新陷于展游的怀抱。 “他们让我来叫你下去开会。”谢可颂在展游耳边哑声道,“还有半小时。” “嗯,我有数。”展游回答,用脸颊蹭了蹭谢可颂的发顶,深深吸气。 一周未见,谢可颂闻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薄荷糖和面包的味道消失了,发丝间散发出一种消毒水和皂香混合的味道,让展游心中掠过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 于是展游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气味覆盖谢可颂身上陌生的味道,要让谢可颂回到自己身边。 等了会儿,谢可颂呼吸憋闷,扬起下巴小声道:“我定个闹钟,你再抱,好不好。我怕耽误时间。” 展游听话地放手,松松圈住谢可颂,看对方在自己胸口定了一个十分钟的闹钟。不知为何,展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小谢果然还是小谢。 展游一颗心落定,收回禁锢对方的手。一时间,谢可颂失去所有倚靠,身体摇晃,在腿彻底软掉前抓住了展游的大臂,才不至于跌回对方胸前。 额发遮住涣散的眼睛,谢可颂调整呼吸,等眼前闪黑过去,才重新抬起脸。他扯了扯展游的袖子,佯装无恙道:“我们坐下来说吧。” 展游捕捉到异样,迟疑:“你……” “你空调开低一点。”谢可颂仿若无事地笑,责怪也像撒娇,“我才刚好,鼻子还不通,房间里闷得我头晕。” 展游被谢可颂再三催促,来不及深思,先取下谢可颂的口罩,方便人透气,随后走到墙边调整空调温度。 在展游看不到的背面 ,谢可颂乏力,紧紧捏住了桌角,垂眸看手机不断亮起。 所有人都在找展游。 展游午睡时大概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他们找不到展游人,就来找谢可颂。谢可颂翻了一下,事情急,但没急到十分钟都等不了。 “这里没什么坐的地方……”展游说。 谢可颂把手机关了静音,往四周看看。 七十平左右的办公室里,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其余的空间,全都被玩具占满,简直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展游艰难跋涉,清理出一块空地,像邀请同学来家里一起打游戏的高中生一样,拍拍地面,招呼:“来吧。” 展游盘腿坐在地上,衬衫略皱,朝后固定的头发胡乱翘起,比先前电视里侃侃而谈的那个人更加开朗温暖。 他笑着朝谢可颂招手,谢可颂被吸引,拖着脚步,一步一步来到展游身边,抱膝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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