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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哑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吓了宿翡一跳。 四周无光, 但并不妨碍碧目狮良好的视力,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接着看到了让人无法理解的一幕画面。 ——怪物般的白发青年坐在自己身旁, 左手支着地面,右手抬起。 一块硕大的金属挡板被他就这样撑了起来,形成供二人容身的狭小空间。 毛毛刺刺的边角和零碎残片毫不留情地青年的右半边身体洞穿,他的右手甚至已完全嵌入头顶的废墟里。 厚厚的血痂尚且湿润,成股地汇聚在臂弯和颈窝中,不难想象,鲜血是怎样成股地淌过汇集在小小的凹坑之中,再被时间凝固。 他的肩臂到后背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依稀能看到森森白骨,其间若隐若现地浮动着莹润玉色——那是玉脊雪原狼的脊柱。 黯淡的视野中,那抹玉色就像顶天立地的树杈,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震撼难言。 宿翡惊愕地呆滞在原地,一时间竟忘记了呼吸。 他隐约在那抹玉色中瞧见一抹跳动的红,像是血,又像心脏,如同错觉。 直到青年微微偏过脸,露出鲜艳的紫色眼瞳时,他才恍然回神。 “你……” 无需言明,宿翡立刻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还留有一口气。 是祁绚救了他。 说不上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更大,还是计划再次被人破坏的恼怒更多,他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才盯着祁绚问出一句话: “……你明明可以在落地前离开,为什么不?” “我有余力离开,你没有。” 祁绚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我要是走了,你可就真死了。” 他们在星舰上扭打时自己下手可不轻,况且宿翡距离爆炸那么近,破坏核心元的那只手直接废了,哪还有力气在半空弃车?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应当,宿翡忽然恼怒,不顾生疼的喉咙吼道: “你看不懂吗?我就是找死!” “落在你们手上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少假惺惺的了,接下来无非就是先榨干我的价值,再让我去死。横竖都是死,不如痛快点,至少我能干干净净地死在自己手里,不被任何人利用!咳咳……” “你讲话真难听。” 祁绚皱了皱鼻子,不客气道,“想多了,谁打算利用你?你身上有多少价值值得利用?——顶多问些有关雀巢的问题而已,就算不问你,我也有的是办法知道。” 宿翡噎住,不禁有些自作多情的尴尬。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代价救我?” “一些皮外伤,算不上多大的代价,我有分寸。” 宿翡狐疑地看向他被卡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可我们现在似乎被困住了。” “困不了多久。”祁绚用下巴蹭了一下颈环,大少爷出品,质量就是不错,“里面有定位功能,少爷他们很快会找过来的。” “……” 宿翡再次沉默。 他复杂地看了看祁绚,又看了看那枚颈环,半晌,不解地喃喃低语:“为什么你能接受这一切?” “什么?”祁绚听没懂。 “没什么。”宿翡挪开视线,不自在地说,“你不是想问我关于雀巢的问题?就现在,问吧,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不会骗你。” 祁绚挑了挑眉:“不想死了?” “要是我真想死,也不会费尽心思绑走二少爷了。” 宿翡苦笑一下,尔后又恢复了冷峻,“不到走投无路,我不打算放弃——打个商量,祁绚,如果我的答案能让你满意,脱困以后,放我离开。怎么样?” 祁绚想了想,他会救宿翡,本来也不打算对这人做什么:“成交。” 宿翡松了口气:“你问吧。” 他单刀直入,祁绚也不客气:“你是雀巢的人?” “没错。” “什么时候开始和他们接触的?通过什么方式?” “七年前。苏枝引荐。” 祁绚一顿,却并不意外:“苏家果然也是……为什么?” 宿翡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为了理想。” 祁绚:“?” “听起来就像个笑话,是不是?” 像是知道他的困惑,宿翡反而笑了,笑容多有自嘲,“但当年我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雀巢可以带领我们改变现状。” 祁绚没有说话,同为兽人,他其实理解宿翡的想法。 宿翡观察着他的脸色,笑了笑:“没有像二少爷一样问我为什么对现状不满,看来你也不是不清楚。” “祁绚,你是玉脊雪原狼,是兽人的王族。”他低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中央星,还和大少爷缔结了契约。但,你应该是在北星域长大,感受只会比我更加深刻才对。” “发现没有?联邦的兽人,是兽,而非人。” 青年一字一顿的凝重语气中,祁绚垂下眼睫,挺直的脊梁微微一颤。 他当然发现了——怎么可能没发现? 在长乐天被扔上擂台搏杀供人取乐时,如同廉价的货品被挑选买卖时,看到许多世家子弟轻蔑地对契约兽呼来喝去、视作玩物时,混进下城区切实体会到被豢养的身不由己时…… 无数个瞬间,他都清楚地体会到这种悲哀。 “同属人种,我们却要像野兽一样拴上项圈,被契约牢牢锁在某个人类身旁……” 宿翡声音依旧嘶哑,听上去如淬了冰般冷凝,“而活在联邦的兽人,包括我的同族,包括曾经的我,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些,感觉不到任何不妥。” “从小到大的教养磨平了我们的骨头,我们向人类摇尾乞怜,不知何时开始以被豢养为荣,没有丝毫尊严可言。” “决定一只兽人是否优秀,不再由本身的强弱、付出的努力、产生的价值来判断,而是看他跟随的主人地位如何……自然而然就将自己当成附庸。” 青年咳嗽两声,蓦地冷笑起来,“说句可笑的话,我会想这么多,反而是托了人类的福。” “因为我出生就走到了兽人追逐的顶点,当我发觉自己过得十分窒息,却还被人人艳羡时,我才意识到这些。” “然后,就像世界一夕崩塌,放眼看去,处处本末倒置、倒行逆施。大部分人却没有知觉,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将反抗者视作异端……” 宿翡望向祁绚,望着他透出玉色的脊背,望着他颈上的项圈: “我们的王……你说,这一切究竟凭什么呢?” “……” 这是祁绚首次被冠以“王”的称呼。 奇异的战栗感沿着耳膜传入心脏,撕扯开心底某个被他忽视许久的角落,将其中积蓄的灰尘高高扬起。 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从他的血脉喷薄而出,如同天性使然。 迎着宿翡眼中不甘的火焰,他深深低垂下头,因自己的独善其身和无能为力惭愧难当: “抱歉……” “……你道什么歉。” 这两个字就像一盆冷水,泼灭了宿翡越说越盛的怒气。 他颇有些不是滋味,顿了顿,岔开话题: “总之,那时候我对周围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产生了质疑,迫切地想找到一个改变的机会。而雀巢让我看到了这个机会——一个由兽人构建的组织,总比由人类掌控的联邦更值得信任,不是吗?” “可你在里面呆了七年,难道对雀巢私底下那些龌龊事一无所知?” 祁绚厌恶地皱了皱眉,“涅槃宫、长乐天,挑拨离间、同类相食……” 可以说,现在兽人在联邦艰难的处境,雀巢功不可没。 宿翡额角抽动了一下。 他艰难张口:“要说完全不知道……那肯定是骗人,我不替自己辩解。我早听说过上层的流言蜚语,关于他们暗中收集兽人尸身的用途……” 说到这儿,宿翡没忍住干呕,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恶心至极的画面。 祁绚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分外粗重。 “我、当时的我觉得,先不说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人都死了,那些身后事又有什么所谓?换作我死了,我也不介意被这么对待,就当发挥一下余热。” 抗争总需要流血,而一个群体想达成目的,免不了产生黑暗面,宿翡对此早有准备。 所以,即便感到不适,他还是逼迫自己接受了这一代价,并将其视作必要的牺牲。 宿翡咬紧牙关:“相比而言,【赐福】实在太重要了。” “赐福?” 祁绚眸光一凝,在涅槃宫时,他也听到过这个词,“那个让人死而复生的把戏?它到底是什么?怎么做到的?” 宿翡摇摇头: “那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我只知道,那是雀巢权限最高的几位元老才拥有的能力。通过摄取兽人血肉中蕴含的精神力,改变我们的细胞活性。” “有人叫它神术,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前沿的生物技术……被赐福后,血肉便会生生不息,再重的伤势,哪怕只剩一条残肢,也能重新活过来。” 真是越听越邪门。 祁绚回想着自己和那些人的几回交手,这么看来,涅槃宫主之所以能出现在蓝行那边,大抵是提前在宫中某处地方藏了自己的肢体。 ……想彻底杀死他们还真不容易,京九那回,多亏对方毫无防备,才误打误撞地得了手。 “你就不动心吗?” 宿翡见他陷入思索,神情却仍冷淡,忍不住问,“不死不灭,这样的诱惑,大多数人都无法拒绝吧?尤其是像你这样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契约兽……” “这就是雀巢策反兽人的手段?难怪。” 祁绚回过神,不在意地笑了笑: “不死不灭,还无需付出多少代价?我可不相信天下有这种好事。散布这种神神怪怪的说辞,无非是故弄玄虚,想要掩盖真相。谁知道这个赐福实际又是怎么个玩意儿,会不会有更大的危险。” “更何况,”他稍稍仰脸,因添了血痕和伤口而有些狼藉的脸上,显出某种高傲的神气,“我可不需要借同类的血肉苟活。” 宿翡彻底怔住,半晌,讽刺地低笑起来。 “要是我当初像你一样想得明白……” 笑声回荡在狭窄空间中,半是自责,半是懊悔。 祁绚静静听了片刻,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听宿翡透露出的意思来看,绑架温形云,似乎是为了自己可以活下去。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会比赐福带来的“不死”更有吸引力? “宿翡,你……”他问,“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个档口叛离雀巢?” 宿翡收敛了笑容。 “我加入雀巢时,还是大少爷的契约兽。雀巢因此非常重视我。” “你知道苏枝对大少爷做过什么吧?那是雀巢的计划之一。但那时,或许是觉得苏枝太不受控制,又或许因为我的出现,他们有了更好的选择……没多久,他们交给了我一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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