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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牛士投掷出长剑,正正刺中公牛的心脏。 世界一片寂静。 城市凝固,人声沉默,山川的风声不再,海水与河流的波浪停下涌流,星球是一颗琥珀,包裹着神明停跳的心。 很久很久,阎知秀都再没有听到对面的声音。起先,他还以为对方是气狠了,气得说不了话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忽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类似哽咽的叹息,像缓慢覆盖的沉重岩浆,滚烫地淹没大地,也像病人的骨头,永不停歇地疼痛。 德斯帝诺捂住脸,犹如捂住一颗鲜血淋漓的心。祂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滚落而下,祂不愿让人类知道自己的痛苦,想要愤怒,那愤怒也被泪水浇灭了。 他不爱我,他厌恶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可笑的神!德斯帝诺窒息地想,可是,他的批判难道有错吗?我不正是这样的一个可耻,可悲的存在吗? ……祂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阎知秀不禁大为惊诧。 不是,我这就把祂说哭了? 胜利的美妙感觉犹如一盘炎炎夏日的蛋糕,变质得飞快。 阎知秀期待的是一场势均力敌,或者他处于弱势,对方处于强势的唇枪舌剑。把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上位者气到中风是他最爱干的事,可这不意味着他想欺负一个有感官过载症状的社恐患者啊! 他心里意气风发的斗牛士一下就萎靡了,阎知秀以为他在对付一头身强力壮的公牛,结果转身一看,牛已经没了两条腿,走一步喘三下……这谁还能斗得下去?他又不是心理变态。 “呃,嗯,你哭了吗?”阎知秀问。 他也不知道怎么确认这个消息,只好探头探脑地歪着脖子看天……有点像那个把头塞进桌子底下,问别人真哭假哭的表情包。 “我也没说什么啊,你……”阎知秀抓着耳朵,“好吧我是说了点什么,但也不至于这样吧?我被打成猪头三了都没掉眼泪,你怎么哭上了?” 世界还是安安静静的。 “好吧好吧,”阎知秀没办法了,“就算我俩扯平了,行不?你救我两次,就算你救我两次吧,一次在广场,一次在地牢,然后我也结结实实地骂了你两次,这些狗屁选民的所作所为也不算在你头上了,我们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怎么样?” 【……你对我的评判是正确的,】德斯帝诺终于发出声音,祂不再伪装了,【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让你遭受这些事。是我偏执己见,所以你才吃了这么多苦,我……】 “等会儿等会儿,你先停一下。”阎知秀及时叫停,“不如,我再教你一个道歉的小窍门?” 德斯帝诺放下手,掌心湿透:【是什么?】 阎知秀说:“道歉的时候,最好当面,一对一地聊。只有当对方能看见你的眼睛时,你的歉意才能被评价为是诚恳的。” 德斯帝诺慌张地缄默片刻。 要见面了吗?诚然,祂是完完整整地见过人类的样貌,一一细数过他的迷人之处的,可人类却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他会不会憎恶我的样貌?我身为神祇的原身,能够为人类的审美接受吗? 为了彰显诚意,德斯帝诺飞快地变回真身,巨大的夜蛾扬起翅膀,飞向神殿中央的真知水池,凡俗生物只要在这里饮用了一滴泉水,便能获得青春永驻的生命,以及对真理和智慧的洞见。 这里曾经是祂的一位血亲修建的奇迹,现在,德斯帝诺就用这里的水面来充当镜面。临水自照,祂急不可耐地用前足梳洗羽毛状的华美触角,理顺脖颈和胸脯上乱糟糟的领毛,直到把它收拾得蓬松柔软,雪白干净。 接着,蛾神清洁掉复眼的泪痕,让瞳孔重新变得光洁,展示出宇宙的神秘与剔透,再热切而惶急地把羽翅铺平,让上面的鳞片和花纹得以完美地显现。神祇扭动腹部,抓起丝带状的后翅,足肢攒动,把它们打理得轻盈,飘扬。 祂就这么精心地打扮了自己,让自己光彩照人地徘徊在万神殿里,然后,主神才鼓起勇气,轻轻地把人类捧上神明居住的至高天。 阎知秀疑惑地等了半天,谁知对面又没声儿了,他刚想说话,便感到一股不可阻拦的外力将自己轻柔地抓起。 视线一瞬大亮——阎知秀急忙遮住眼睛,只觉得口干舌燥,仿佛尘世的烦恼都在离他远去。他呼吸的空气逐渐变得寒冷,澄净,超凡脱俗。等他再站稳脚跟,眼前已然变了模样。 似乎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光里,神灵的宫殿灿烂辉煌,完全由半透明的晶体构筑而成,折射出星星的光华。阎知秀低下头,看见空气里交织着流动的亮粉与薄雾,他再一抬头,高耸的穹顶嵌满钻石般闪烁的星辰,壁面雕刻着诸多天蛾的纹路。 阎知秀自持见多识广,可他从未见过这种燃烧般的美。 “……我在这里。”一个声音从殿内传来,阎知秀下意识低头,看向前方。 神的声线如此苍凉疲惫,充满古老的威严,然而当中又带着点胆怯的盼望,一下使祂变得年轻许多。 顺着视线看过去,阎知秀看到了一只……一只小山般大的蛾子。 阎知秀:“……” 真的,毛茸茸,蓬松松,白亮亮,蛾子的触角像丝滑的鸵鸟羽毛,支棱在脑袋上,底下是两颗晶莹的复眼,犹如转动着一整个宇宙的星辉。 祂抱住前爪,璀璨华美的翅膀紧张地立着,领毛在雾气中摇晃,支吾着说:“为了展现我的诚意,我不选择任何乔装与伪饰,我用最真实的样貌与你相见……” 阎知秀愣愣出神:“胖……” 德斯帝诺:“?” “……棒!”阎知秀回过神来,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棒,很棒,这就是精神,嗯嗯。虽然你长得很诱人……呃,我的意思是,引人注目,但我觉得我不会凭手感……不,不是手感,我的意思是长相来判断你的,你懂我意思吧?” 这一刻,德斯帝诺如释重负,夜蛾挥动触角,毛茸茸地笑了起来。 “嗯嗯!”蛾神学着人类的口吻,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说: 阎知秀:*极度生气,头上顶起一座火山*我发誓我不会原谅这个该死的神!不管祂多有力量,多有权威,多么厉害!我一定要…… 德斯帝诺:*胖胖地路过,展示出蓬蓬的绒毛,以及扭动的肚子*嗯嗯? 阎知秀:*停顿,结巴,并且可疑地流下口水*……一定要,严厉地打击这种……嗯嗯…… 德斯帝诺:*挠挠腹部,腹部也是毛茸茸的*嗯嗯? 阎知秀:*放弃*你知道吗,我不管了,我承认我是一个毛绒控,这并不可耻! 还是阎知秀:*跳进蛾子的领毛,开始在里面自由泳*
第165章 愿他万年(十四) 德斯帝诺确实是一位主神。 祂的蛾翅犹如铺满星辰的夜幕,在振动间卷起银河的波澜,神的眼眸深不见底,恒古自然,映射出万物的过去与未来。站在祂面前的人只能感到自身如尘埃般微不足道,却又像围绕着恒星盘旋一般,被这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 不过,既然要赔罪,那还显摆什么神威?是以祂早就把威压收敛得近乎于无,只是圆乎乎地站着,任由人类左瞧右看。 阎知秀的下巴松开了,显然被祂当前的模样惊得合不拢嘴,但不是吓的,德斯帝诺看得出来,人类是因为喜欢,才显得目瞪口呆。 祂有点得意,有点意想不到的窃喜,更多的是欣慰和高兴。蛾神不着痕迹地翕动翅膀,洒下一阵如梦似幻的晶亮星粉。 “你……你长这么大,”阎知秀憋了半天,早把仅剩的怒火抛到九霄云外,他绕着德斯帝诺转来转去,敬畏地看着祂腻茸茸的白毛,“这就是你的本体啊。” “我的本来面目要比这个恢宏得多,”德斯帝诺暗藏着炫耀之心,“宇宙从混沌中诞生的时候,就是我用翅膀撑开的……” 主神的话没能说完,阎知秀的手掌便好奇地,轻轻地摸过祂的羽翅边缘,掌心温暖,带着层薄茧,刮得祂一阵颤。 蛾子下意识扭身去看,目光和人类对上,阎知秀忍不住讪讪地笑了下,放下手。 “想摸就摸吧,”德斯帝诺温柔地说,“没关系。” 想了下,祂福至心灵地补充道:“权当是我给你的补偿。” 阎知秀的面容被惊喜点亮了,他试探着伸出手掌,一下就把整个手埋进了蛾子奢华丰厚的领毛里。 ……天啊,好细腻的触感。 他就像摸着一大团丰盈顺滑的云朵,又像绵密流淌的丝缎,阎知秀张开十指,缓缓抓挠下去,德斯帝诺的眼神立刻就有点涣散。 阎知秀的掌心摩挲上去,仿佛在摸一只体型过于夸张的长毛大狗,或者干脆就是一头棕熊。他兴高采烈地梳理着这些浓密雪白的绒毛,用十根指头挠着蛾神的翅膀根儿,小声问:“我可不可以……” “……可以,”德斯帝诺哽咽地说,“你做什么都行。” 人类高兴地笑出了声,他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环抱着蛾子的胸脯,把整张脸也埋在丝滑的毛毛里头,跟搓澡一样抱着祂揉来揉去,给德斯帝诺揉得神魂颠倒,话语含在舌头上,像含了许多甜蜜蜜,黏糊糊的糖块,辗转反侧地融化着。 早知道是这样……早知道他会这么喜欢我原来的模样,我就不用绕那么多弯路了!德斯帝诺晕乎乎地想。 阎知秀身形高挑,气势凌人,在人群中可谓鹤立鸡群,然而落在神这里,人总是小小的一团生物,四肢柔软,骨头薄脆,说话的声音很小,大笑的声音也很小,可以让祂安静地倾听,不必感到嘈杂吵闹。 阎知秀要乐死了,他笑哈哈地在蛾子的领毛里徜徉,时不时戳戳神的触角,勾一勾祂蜷缩哆嗦的足肢。蛾子的肚腹并不臃肿,但十分柔软有弹性,为了让他更开心,德斯帝诺甚至把人类抱起来,纵容他在自己茸茸的肚皮上来回颠簸。 如果万神殿中不是空空如也,倘若诸神还在此地喧哗,要叫祂们看见这一幕,必定要把眼珠子都惊得蹦出去才罢休。 这么多天来,阎知秀总算感到了真实的,放松的快乐。他年少无依,颠沛流离的生活逼迫他过早成熟起来,像成年人那样扛起生活的重担,可惜啊,命运的下贱之处,就在于它拥有类似物质守恒般的特性,注定要人们过度弥补那些曾经在生命里缺失的东西。 打心眼儿里,阎知秀既渴望母爱父爱,渴望稳定家庭的温暖,又亲近一切能够代替拥抱的柔软事物,任何柔软的,温暖的,毛茸茸的东西,他都非常喜欢。 不过,为了撑住“冷血无情”的专业猎人形象,他的这个秘密只有极个别人才知道。 “你喜欢吗?”德斯帝诺期待地问,祂的神职之一就是庇护自己的眷族,既然目前仅剩下阎知秀一个人类,于情于理,神明都会想要迫切地取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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