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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泊秋的眼睛勉强能聚上焦,却还是不太能认清眼前的人,也不怎么领话,只是吃力地伸手要拽氧气面罩,口中好像在说着什么。 温艽艽听不清楚,便按住他的手,道:“摘下来怕你缺氧,氧流量已经调到最低了,还是不舒服吗?” 陈泊秋看起来还是难受,温艽艽只好顺着他把面罩取下来,看他情况好像没有恶化的意思,只是又喘又咳看着仍是因为肺病而气短胸闷的症状,应该不是过呼吸,想不明白他怎么就不肯戴面罩。 “这样真的不难受?”温艽艽不太放心,“不用面罩,用鼻饲管好不好?” 这些东西是常见的医疗器械,陈泊秋听着并不陌生,也碰过用过,只是都不是给他自己。从来没有人批准过他用这些东西,他也没有想过要去申请,以至于听到这样的询问,他只是茫然地看着眼前模糊不堪的人影,半天都没有回答。 温艽艽又问了一遍,他才迟钝地摇头,嘴唇轻微蠕动着,听起来大概是在说“不能用”。 温艽艽愣了一下:“谁说的?你傻不傻?不会是不敢用所以刚才在故意折磨自己吧?” 陈泊秋分辨不清语气,便当是责难,他嘴唇微张着,却是半天才从里面喃喃地吐出来几个字:“不、不会用。” “这还能不会用了?张着嘴吸不就……”温艽艽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随后试探着问,“你没用过?” 陈泊秋低垂着眼睫点了点头,两三个字也说得断断续续,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她:“不能……的。” “谁说的?陆宗停?” 陈泊秋听到陆宗停的名字,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怔忡,随后不知所谓地低声唤出“上校”两个字。 “是他说不给你用的吧?” “都……知道。”陈泊秋的回应听起来答非所问,但是温艽艽明白他的意思,大概就是说大家都知道他陈泊秋是不能用这些东西的。 温艽艽觉得自己胸腔开始冒火,但这火显然是不该冲着陈泊秋去的,于是越想越气,就开始阴阳怪气陆宗停:“他说的这种话你就别太当真了,也不知道是谁拉着你的手跪在床边哭到低血糖,还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卖惨,就是可惜了你都不知道。” 陈泊秋似乎没听进去她说的话,他醒来之后身体就一直是紧绷的状态,但又因为不明原因的焦虑不安而发抖,额头的汗水一层接着一层。 这些都是他身体不受控制才有的反应,单看他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不舒服,温艽艽虽然早就猜到他表达能力缺陷的问题,但说实话,真的面对他这个人的时候,还真的很难第一时间就发现他的不对劲。 于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攒够了力气,撑着床沿想要起身下床。 “你要做什么?”温艽艽伸手按着他,能感觉到一股竭尽全力在和自己对抗的力道,只是明显抵不过。 陈泊秋有些不知所措,他似乎并没有认出来身前的人,也不认为这个人会停留在他身边很久,应该和之前每一个普通的白舰军一样,只是路过时的例行询问,于是他就解释:“我……出去。” “怎么又要出去?”温艽艽一愣,“不行。我们已经不在燃灰大陆了,遇到紧急情况需要返航。现在是在回十方海角的费尼海上。这会儿外面惊涛骇浪的,你不能出舱。” 陈泊秋还是想要起来。 “陈泊秋!你有白舰军的编制,那我就算是你的上司,我让你不要动了!” 温艽艽原本以为自己得好一顿劝,没想到这么一吼,陈泊秋一下就安稳了,虽然看起来还是精神紧张,但至少不跟她挣扎了,他睫毛轻轻颤抖着,眼睫低垂,灰蓝色的瞳孔像被狂风席卷的浑浊湖水,不断震颤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艽艽觉得陈泊秋状态实在算不上好,就还是给陆宗停发了消息。 陈泊秋在这时轻轻唤了一声:“温舰长,您好……” “哎,”温艽艽收起多维仪,“陈博士?” “审判庭……还认……笔供吗?” “呃……啊?哪个审判庭?”温艽艽有些没转过弯来,一时忘了海角早就只剩下军统部一个军事审判庭,专门用来审讯战犯、背德军官以及处刑,“你是说军统部审判庭?认啊,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既没明白他怎么一下就提到审判庭,又没想清楚他怎么会问到笔供的事情。 “可以给我……纸、笔吗?”陈泊秋抬手抹去下颌的冷汗,“我写、笔供。” “你写什么笔供?”温艽艽满头问号,但还是吩咐人去拿纸和笔来。 “谢谢。”陈泊秋没有解释,只是接过纸笔,就趴在自己膝盖上,开始写他所说的“笔供”。 他眼睛不好,头埋得很低,纤细的指骨连握个笔都颤颤巍巍,写得不稳,但还算很快。 温艽艽没打扰他,专心盯着仪器,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忽然就听到“哐”的一声,门被推开了,陆宗停扯着个破锣嗓子叫魂似的喊了两声陈泊秋,把她吓了一跳。 陈泊秋明显也颤了一下,落笔有些慌乱,但还是坚持着写完最后几个字,随即温艽艽就看到他收好笔,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 “喂!”温艽艽来不及阻止,陆宗停从门口冲过来,震天响的脚步声又把她噎了一下。 “陈泊秋!”陆宗停扯开隔帘的同一瞬间,陈泊秋刚好从床上起来,他双手捧着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稳住重心,眼看着就要从床上摔下来。 温艽艽还来不及惊呼,陆宗停就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把人接住,用力揽进怀里,往自己胀痛寒冷的胸口上按,可依旧稳不住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差一点他就要摔下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一样,摔下去的时候他没有尝试扶住任何东西。 陈泊秋几乎浑身上下都是湿冷一片,只有孕育着他们骨血的小腹是温热的,几乎与他毫无缝隙地贴合着,那种柔软至极的温度让陆宗停克制不住地眼热鼻酸,也让他险些抽离出身体外的魂魄缓慢归位。 陈泊秋任他抱着,没有挣扎,却也没有回应,只是急促而混乱地呼吸着。 察觉到陆宗停似乎将他抱得越来越紧,他才终于开口了:“上校……您好?” 他的嗓子像被冰锥碾过一般,说话时带着些颤抖的寒气,每个音节都破碎不堪,语气情绪也都抹得几乎不剩什么,但他就在陆宗停耳边说话,陆宗停能勉强把他的字句拼凑起来,甚至能听出里面茫然无助而又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陈泊秋。” “我写好了……笔供。” 陆宗停听得脸色煞白。 他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是被晴天霹雳后的暴雨倾盆浇了个透心凉,还是被淬火的刀刃从心尖上剜过。 他想自己明白陈泊秋的意思,但是不愿意承认。 陈泊秋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再叫他的名字,都是以“上校”代之,迫切地想要向他解释什么的时候,甚至会用上“您”这样的尊称。 他知道并且牢记的是,陆上校不会在他摔下来的时候接住他,更不会给他这样温柔绵长的拥抱。他不明白陆上校因何而伤心,只能确认不会是他,也不可能会通过抱着他来纡解情绪。 他不想他因为这样的错误而懊悔生气,所以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我是陈泊秋。 不是别人,也没有别的目的。 不要弄错,不要误会。 可是……笔供又是什么? 陆宗停艰难咽下喉间的酸涩,看向温艽艽:“你跟他说什么了?” 温艽艽惊魂未定,一头雾水地摇头:“我觉得你要不先看看他写的东西?” 陆宗停缓缓将陈泊秋放开一些,去接他手里那张纸——那确实是一份笔供,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摁着鲜红的血印。 陈泊秋将还在破皮渗血的手指蜷起,说:“上校您……看,漏的、错的,我改。” “嗯……我看看。”陆宗停轻声答应,勉强让自己的视线和思想都集中在那张单薄褶皱的纸上。 最前面的一句,是审判庭罪犯笔供常见的开头。 【本人陈泊秋,无家,无亲,无职,有罪。现对罪行供认如下: 罪行一:私自混入燃灰大陆行动队,违反军统部编制管理规则。 罪行二:在燃灰大陆行动初期,擅自携带海角资源远离基地,被行动队指挥官发现后不知悔改。资源珍贵,指挥官被迫追缴,不慎进入密林,导致耽误军队要事。 罪行三:犯下罪行二后,畏罪潜逃返回海角,并在军队内酗酒。 罪行四:在双方存在隔阂前提下,因酒后失控,刻意对林荣平上将言语中伤,致其重病难愈。 罪行五:违背指挥官命令,擅自带领普适疫苗培育关键人物前往行动队任务一线,并助其完成畸变,致其死亡,罔顾行动队和海角民众安危。 罪行六:将带病血浆错误给到行动队队长使用,致其重病难愈。 罪行七:因误判,私自放生野生健康犬种,致其坠入金水河死亡。 罪行八:多次占用重要、珍稀医疗资源。 再次重述,本人陈泊秋,无家,无亲,无职,有罪。现对以上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为证。】 “陈博士,沈队没事啊!”温艽艽看到这一条就忍不住了,“我忘了跟你说了。你病糊涂了,当时候你已经拦住我们了,病血我们没有给沈队用,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有,上将也没事啊!他今天才跟陆上校通讯过!” 她瞥一眼魂不守舍眼眶通红的陆宗停,踢了踢他的小腿:“陆上校说句话啊!” 陆宗停呛咳着,喉咙微哽,明显回不过神来,含糊半天就“嗯”了一声。 陈泊秋一动不动地看着温艽艽,眼里蒙着雾气像是有泪,但是细看起来又空洞干涸:“他们在……哪里?” “上将在海角,沈队就在你下面的舱室,我去把他叫过来!”温艽艽殷勤地道。 “不、不用,我……不能见,我……”陈泊秋自言自语一般重复了几遍“不能见”,又说,“我改……就好。” 不能见林上将和凌澜博士,这是很早之前陆宗停就明确说过的。后来陆宗停也告诉过他,不要随便接近沈栋许慎他们。 陆宗停小心翼翼地拥着陈泊秋,示意温艽艽可以去叫人,温艽艽点了点头就跑了出去。 陈泊秋将那两行字划去,纸张依旧放在陆宗停手里,他仿佛如释重负一般低低叹了一声:“上校……我、庭上,可能、说不清……带这个去……就好。” “以前……都认。” “你带着……吧,我、我就下船了……” 他虽然罪行累累,但以前从来没有真正上过审判庭,因为海角认为他根本不需要审判,直接定罪即可,所以都是直接让他写好笔供后,人就送上刑架,或者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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