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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慎走动两步他就醒了,条件发射地去掏自己收在上衣口袋里的感染防控记录册,冻僵的手指艰难地翻动纸张,哑着嗓子要汇报工作。 许慎问他,怎么不让人把东西搬出去,他一脸的茫然,微张着冻得青紫干裂的嘴唇,迟疑了半天答了一句,这里要放东西。 许慎说,这里是你休息的地方。 他怔怔地点头,应了一声“嗯”。 他理解不了许慎的意思,他的生活、他遇到的人和事从来如此,他习以为常,不觉有异。 他是在天寒地冻的时节跟一堆杂物挤在一起,缩在角落都能安安静静休息的人,后来却连这样的条件对他来说都是奢侈。 他不再回基地了,因为陆宗停让他不要死在自己家门口。 他从来都是如履薄冰地活,只是因为表达能力严重缺陷,看着总是波澜不惊甚至泰然自若,陆宗停那样一句话就足够让大厦倾倒。 “他会害怕。”陆宗停低喃着,又重复了一遍。 凌澜点头会意:“也是。不知道你叔叔有没有和你说,他应该是受了刑罚虐待导致胎死腹中,生的时候也困难。眼下怕是又想起之前的事情,怕这个小娃娃再受伤害。” “说了,”陆宗停哑声应着,用浸湿的温热毛巾擦拭着陈泊秋额头和脸颊上的冷汗,“说到这个,我之前怀疑过,雷明他们是对他用了电刑。我们返航的时候,艽艽给他用弱电流持续疗法,他差点应激休克。” 温艽艽一边给凌澜打下手一边道:“现在发个电不容易,电刑早就取消了,雷明没有这么大本事吧。” “所以我在想,”陆宗停瞳孔微缩,视线凝在陈泊秋颈间的脖环上,“是不是脖环的原因,这个东西,他本身就能用来施加电刑。” 温艽艽听得头皮一跳:“你这么一说也不是没可能,我一直想说这个脖环看着就像个刑具,我给陈博士治疗的时候研究过几次,它好像是跟血管气管什么的连在一起的,看着就疼。” 凌澜叹着气摇了摇头:“脖环真正的作用,也只有他父亲知道。” “父亲……”陆宗停低声重复着这个字眼,讽刺地笑了笑。 — 凌澜准备离开时,陈泊秋才勉强昏睡过去,凌澜看他就算是睡着状态也不好,就叮嘱陆宗停要让他吃些东西,他应该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进食,又怀着孕,光是养着宝宝就要耗去他大半精血心力,所以才骨瘦如柴情绪失常。 “应该是常年戴脖环的原因,他喉管很细弱,不要给他吃大块的东西,他很难咽,尽量都喂流食。” “可是,流食都没有营养,让他嚼烂了再吞下去不行吗?”温艽艽问。 “口腔到喉管就那么点地方,嚼东西也扯得疼,而且他现在太容易应激,进食本来就困难,一紧张很容易呛着,等他恢复一点先再说吧,”凌澜看陆宗停神情怔忡,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就唤了他一声,“宗停。” 陆宗停回过神来,喉间一片干涩:“他是现在只能吃流食,还是……?” “我印象里他是戴了脖环之后,就基本以流食为主了,”凌澜说,“小时候还爱吃糖水桔子,后来吞咽困难,就不吃了。” “面条,糙米饭,绿豆粥那样的,也不行吗?” “尽量吃细粮吧,他咽不下去,又怀着孩子,会加剧孕吐的,”凌澜顿了顿,问,“他孕吐吗?” “我不知道……”陆宗停怔怔地摇了摇头,神情看着一片空白,脑子里却跑马灯似的掠过无数画面,在各种各样的记忆碎片中,都拼凑不出一个陈泊秋安安稳稳吃点东西的片段。 他出任务回家,偶尔几次撞到陈泊秋在家吃饭,吃的不是小米粥,就是一些分辨不出本体的糊状物。陈泊秋会匆匆忙忙地去给他做新鲜可口的饭菜,然后继续吃他那碗凉透了的小米粥。 上一次他们吃一样的东西,还是一碗打翻在地上的牛肉面,陈泊秋只是把牛肉撕成了细条状,他就冷嘲热讽地说他娇气,吃东西又慢又挑。 以至于后来他几分钟就吃下去一碗绿豆粥,吃得满头是汗,他还以为是热的,原来是疼的。 去了燃灰大陆,基地都是冰冷粗糙的军粮,似乎就更没有什么适合陈泊秋入口的东西,他每次都很晚才去领餐,糙米饭碾过几遍以后就着河水咽下。 可就连这样的餐食,或许都有人克扣他的。陆宗停记得陈泊秋写过一份特殊用餐申请,需要“额外占用”一份糙米饭,好像只需要自己再签个字就可以了,陈泊秋却没有交给他,是他意外发现的。 他问陈泊秋,是不是不够吃,是不是被人为难了,他苍白着脸,嘴唇发抖,只会摇头,不断解释自己没有多拿,不应该多拿。 算算时间,那时候他肚子里还怀着小柠檬,可能只是希望能给宝宝多一点营养,却也不敢把那份只差临门一脚的申请单给他签字。 “沈栋,”陆宗停发僵的嘴唇艰难开阖着,声音嘶哑,“去弄一碗小米粥来,炖得软烂温热一些。” “好的上校。”沈栋领命离开。 “我跟你去。”温艽艽微蹦两下跟上沈栋。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宗停,你要做好准备,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不会帮你隐瞒。”凌澜沉声道。 “我知道。”陆宗停哑声应着,点了点头。 — “终于能喘口气了,”温艽艽走在沈栋身侧,双眼明亮,难掩内心雀跃,“陆上校就会逮着我们几个压榨,你身体刚恢复,他也不放过你。” “我也休息太久了,该活动活动,”沈栋对上温艽艽的视线,窘迫地轻咳一声才道,“这段时间都是温舰长在照顾我,太麻烦你了。” 温艽艽微微蹙眉:“看在我照顾了你这么久的份儿上,能不能不叫我温舰长了?” 沈栋露出了些尴尬的神色,声音也有些暗哑,却还是轻轻地道:“温舰长。” 温艽艽听着他温淡如水的语气,原本涨满热流的胸口忽然就像破了个洞,冷风嗖嗖往里灌。 两人之间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温艽艽轻轻吸了口气,面上还是维持着笑意:“沈栋,我想我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挺明显的。在燃灰大陆的时候,我真的很怕自己会救不回你。” 沈栋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我知道……但是很抱歉。” 温艽艽眼睫一颤,声音也不自觉地有些发抖,却还是笑了笑:“这么绝情,试一试也不愿意吗?” “我没有打算,也不想浪费温舰长的时间。”沈栋声音干涩,却并不避着温艽艽的眼神。 温艽艽也直视着他的眼睛,里面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坦荡,没有一丝丝情感的杂质。就像未有世人踏足的雪山冰湖,遥远又冰冷。 他吐字艰涩,只不过是不擅长处理这样的事情,不知该如何措辞,但是对于拒绝她这件事情,他是没有任何犹豫和踌躇的。 “好,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温艽艽红着眼眶,笑意不减,“那今天这一出,你别放在心上,就当没发生过,我们以后还得并肩作战,不能影响工作。” 沈栋连忙道:“自然。” “赶紧给陈博士弄粥去,不然咱们的陆上校又要跳脚了。”温艽艽笑着加快脚步,走到了沈栋前面,外头的冷风迎面灌进来,她酸胀的眼眶里顿时就涌出泪水。 在燃灰大陆连轴转,人几乎累散了架,她也没觉得撑不住过,此时此刻却很想回到家里开一瓶酒,喝完了就倒头大睡,睡醒应该就什么都好了。 — 凌澜不曾留下叙旧的时间,交代完要事便匆匆离开,陆宗停也没有机会跟她提起林荣平,他把人送到门口,自己站在外面抽了两根烟,就听见有人喊他。 他抬眼看去,是林荣平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快步朝这边赶来,他愣了好几秒,才匆忙掐灭烟蒂迎上去:“叔叔,您过来做什么?医生让您好好休息,您这才歇了几个小时啊?” “我这个年纪,不能老躺,越躺骨头越脆,”林荣平咳喘两声,笑意有几分局促,“你阿姨她……走了吧?” 陆宗停看着林荣平苍白瘦削的脸,还有浑浊眼底压抑着的期冀之色,心脏一疼:“走了。” “……好,我还担心撞上她,我这个样子她看着多闹心。”林荣平哑声说着,却不自觉地望向走廊的另一端,布满青紫针眼的手垂在身侧,无声地将口袋里藏着的花往下塞去。 陆宗停看着难受,轻声道:“叔叔……” “哦,宗停,忘了介绍,”林荣平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神色再无其他异样,“这是灯塔生科所研究区负责人江子车。” 江子车面对陆宗停,脸上难掩畏色:“上校,您好,我是江子车。” “生科所?”陆宗停重复着这个词,面色不自觉变得古怪起来。 林荣平轻咳一声:“宗停,你接下来冷静听叔叔和子车说话,别发脾气,行吗?” “嗯。”陆宗停拧着眉毛,脸色微青地点头。 江子车听到林荣平这么说,就更加不敢直视陆宗停,下意识地缩在林荣平身后。 “子车是当时给泊秋注射了应激抑制剂药物的人……”林荣平话才说到一半,陆宗停额角的青筋就猛地凸起,眼底血红,但他只是呼吸急促地别过脸去,并未有其他举动,“注射药物是谷云峰授意,子车当时也说明过药物不成熟,极力阻止,但是没有用。子车因为这个事情一直非常不安。” 陆宗停闭了闭眼睛,嘶哑地道:“所以呢。” 林荣平示意江子车自己跟陆宗停说。 江子车额头直冒汗,他抬手擦了擦,深呼吸几次才开口:“所以我就……弄清楚了药物的副作用,其实就是、就是让应激成为一种常态化,但又不像真正的应激反应那样难以控制甚至危及生命,就是维持弱应激常态。” 陆宗停下颌骨几乎要绷得裂开,终于还是没克制住情绪:“什么狗屁的应激常态,这他妈的是慢性酷刑!” 林荣平按住陆宗停的肩膀,低喝道:“宗停!” “我、我知道,”江子车脸都吓白了,“所以我、我研制出了调理的药物,但是……” “但是没有临床试验,不知道能不能生效,是吗?!”陆宗停挣开林荣平,揪住江子车的衣领,“这跟你之前给他打那个操淡的抑制剂有什么区别?鬼知道这回又他妈的弄出来什么副作用?他不是你们生科所的实验供体!” 林荣平无奈地扶着额头低低咳嗽。 “是、是!您说的我明白,”江子车急忙解释,“但是我也是真的没有办法,谷院长盯得很紧,这个药我只能偷偷做,十方海角的荒原灰狼变种寥寥无几,我找任何一个人来做实验供体都会马上被发现,那样我就没办法再继续研制药物了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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