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戚檐疼得厉害,只能一只手扶着桌子,屈膝半跪在地,“李策他不是没药么……怎么也有病?” 那痛是一阵阵的,好若老旧的灯泡般忽而闪一闪。可不过片晌,他便拿两掌猛然朝面上一拍,随即挺直身板,佯装无事地上楼。 打起精神来。 得骗过文侪才行啊。 只是他没料到当下已近12:00,上楼一瞧,长廊上早便空无一人。其中九成黢黑,仅有的一成亮光还是从他自个儿未阖紧的房之中冒出来的。 他端正迈步过去,房门一关,随即如待宰羔羊般摆出大字瘫倒于床。 *** 天亮了。 文侪不记得自个儿昨日是如何爬上床睡着的了,翻来覆去不都那样,与寻常没什么分别。 只是这回起床却并不似寻常,他的身子很重很重,不像鬼压床那般的完全不得操纵,反而像是在身上栓了铁石往水底沉一般,尚能挣扎,却尤其吃力。 他渴,好渴。 喝点什么? 喝水吧。 他抬手摸了床头柜上的搪瓷水杯来,谁料刚喝进一口便呕了出来。 究竟怎么回事? 他头晕,摸了额头,却没在烧。 “这又是什么怪病……” 文侪嘟囔着起身,跌跌跄跄去拉开抽屉,却仅得了无数罐空药瓶。他只得扶着椅背歇了会儿——已经7:30了。 没辙,去找老管家帮忙吧。 他趿拉着松垮的拖鞋,像是仙人水上飘般迈着虚浮的步子往楼下去,可打眼望去却没瞧见半个人影。 渴,好渴啊! 他去厨房自个儿倒了杯水,尝来却如油漆,于是连呸几声,在洗手池前漱了口,又用冷水洗了把脸——依旧是浑浑噩噩不得清醒。 渴,太渴了。 “得去外头找水喝才行啊……” 于是,那清瘦的病人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往外头迈了步子,拖鞋几度陷进被雨水浇得软塌塌的稀泥之中。 雨淅淅沥沥,并不因为这少爷的出行而高抬贵手,反而浇得他的白衬衫模模糊糊摹出他腰间的几块漂亮肌肉。 渴,太渴了。 他也试过仰颈伸舌去接雨水,可是那滋味更是难喝,像是臭鸡蛋嗅起来的滋味。刚走进林子里,他便扶着个粗树干呕不停。 渴,嗓子渴得像是快喷火。 他伸手掐住自个儿的颈子,叫窒息感稍稍遮掩那肆意瓦解他理智的饥渴。 恰这时,身边忽然响起一阵泉水流动的清响,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理智遽然间烟消云散。 他倏地扒开身侧的草丛,瞧见野草当中正掩着一根足有他大腿粗的透明状水管。 只是那水管两面封口,没有水龙头之类的予以衔接。 可里头的水清澈透明,那香甜滋味文侪光是瞧着便觉垂涎欲滴。 他于是猛地抓起那截水管,甩向树木,又折了树枝戳弄,可他还是没办法破开。 鬼使神差地,他拿袖抹干净那根水管的表面,狠狠咬了上去。 水管很重,叫他握不稳,总在晃。 文侪却是不服,拿手臂将那水管紧紧锁住,齿牙一次又一次地落在上头。 他不停地撕咬着,直到那层透明表皮被他咬薄,乃至破裂开。 里头甘甜的泉水,倏地喷涌而出,叫他用嘴一滴也不舍得似的接下。 泉水顺着他的唇,流至脖颈,衣裳,染浊了他一身白衬衫。 他滚动着喉结,心中像是填不满的饥渴在逐渐被填满。 他忘乎所以地将唇齿紧贴那水管,连身后来了人也不知道。 在林子里散心的柳未,方见了他便尖叫起来。 “来、来人啊——!”柳未近乎歇斯底嘶嚎,随即不可抑制地往后头跌去,纤细的指尖抖动着指向文侪,“疯了,他疯了。” 文侪不知那女人意思,自顾自地喝水解渴。 谁料后来聚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连那向来沉稳的老管家见了他也不由地捂了嘴。 文侪的理智这时正慢慢回笼,他诧异地看向众人,再顺着众人的眸光跑回自个儿身上。 他身上的衬衫沾满了血,浑身叫一只死去了的巨蟒缠绕着。 难闻的锈味萦绕身侧,他蹙眉抬袖把嘴一抹——全是血。 这会儿,他才终于双手扶地真真切切地呕起来,未经消化的生蛇肉与蛇血不断自喉底上涌。 他吐不完,眨眼的功夫便昏倒在了大雨中。 可周遭人仍在喊叫个没完。 “周宣……” “周宣!!!” “周少爷。” *** 文侪睁眼时自个儿已躺回了房里,身子应该是叫老管家他们帮忙擦过,正当他思索适才一切会不会皆是自个儿做梦时,齿缝间卡着的一点血味,险些又叫他扶着床呕出来。 他斜眼,这才瞧见刚才一直呼唤自个儿的男人。 那张脸很陌生,显然是一个新人物,面相还不错,清秀温和,瞧来应是四十上下。 他问那人:“你是谁?” 那人收拾着医药箱,摇头笑他:“您睡糊涂啦?把我这从小给您看病的大夫的模样都忘了?” 文侪装着同熟人打趣的样子,笑了笑:“记不清了,您做个自我介绍呗!让我听听你平时是如何给其他患者介绍自个儿的。” “我就是山脚诊所的名医,俞均!” “吹牛!”文侪笑着同他说笑,顿了一顿,忽而问,“我犯病了?” “嗯。”俞均眼神柔和,伸手将那副长方眼镜向上推了推。 “什么病?” “疑难杂症。”俞均叹口气,“一犯病便想喝血。” 吸血鬼? 文侪的眉心动了动,勉强笑道:“我只喝动物血吧?” 俞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文侪正要松口气,谁料那俞均又发了话:“你犯病时看人看动物皆不过一根装了泉水的水管,你看到的那条蟒,是活活给你咬死的……” “幸而今早你不清醒时没碰着人呐!” *** 手背紧贴着前额,反覆试了数回温度,戚檐这才确信自个儿发了低烧。他嗤笑一声,慢腾腾拖着比往常沉重好些的长腿往走廊另一端去,边走还边自口中吹出几声调子上扬的口哨。 发烧这玩意放在过去,于他而言就好若往炽盛的火坑里不痛不痒扔了根烂木柴,可如今文侪在身边就不一样了——他皮开肉绽要给那人看,流血化脓要给那人瞧,咳嗽发热也自然是讨得那人同情的筹码。 文侪或许一时半会儿不会喜欢他,可他从来不需要赌文侪是否会同情他。 既然那大善人怜悯泛滥,便怨不得他这涎皮赖脸的疯子伺机纠缠了。 二层的走廊尽头,一端是周宣房间以及一间储物室,另一端则是露台与收藏室。那间收藏室紧挨着昨儿他们躲鬼布偶的那间纯白屋,只不过那间屋子这会儿又上了锁,好似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擦身经过那间屋子,在推开收藏室的木门的倏忽间,吸进一口醇厚的沉香味。 实话说,他心底早便有往收藏室来的冲动,那冲动当然不是来自于他这对艺术毫无兴致的滑头,那贪念属于原主李策。 每当戚檐往那处靠近,他便隐约察觉心跳在加速。可如今他站在收藏室里,环顾四周那些个艺术品,只觉着索然无味,心脏也仅仅平稳地跳动着。 心如止水。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用色秾丽的油画,虽说一眼便知那些藏品价值不菲,他却也依旧像头被强赶上磨的乏驴子,蔫头耷脑,了无兴致。 那般懒意是被一架金丝楠木钢琴驱散的。 他的长指在抚过黑白琴键时,蓦地生出一股躁念。 唇线方扬起些弧度,手已将几个白键往下摁了,低音区浑厚闷沉的响声震动了他的鼓膜,戚檐这才满意地收回手去。 李策那突然喷薄的感情他很熟悉,那是一种万般舍不得,又如何也得不到的阴郁与焦躁——他触碰文侪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感觉,而今愈发沉重,便是把他吞入腹中恐怕都不得满足。 所以,李策想要什么?又害怕失去什么? “就这潮湿地儿还想放藏品……” 戚檐一边嘲弄,一边掀开三角钢琴的顶盖往里瞧。他还想着没人闲了慌的往那里头藏东西,哪曾想还真有,还不少。他于是摸来一旁的支撑杆,直戳入顶盖的凹陷处,确认撑稳了才松手。 他将藏在里边的两个白色塑料袋往外拿,还没拆开,先嗅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液味。 “什么鬼玩意……” 戚檐皱着鼻子将一袋拆开,没曾想里头东西倒叫他觉著有些异样的熟悉:持针器、线剪、组织剪、缝针——皆是手术缝合用具。 这些玩意怎能和钢琴扯上关系? 戚檐没明白,于是又转向了另一袋——止血带、纱布、血管钳…… “成,这一袋是止血用的……”戚檐的眉峰被他拧出几道沟壑,“是在这动了场手术么……” 李策究竟是对钢琴有执念,还是对钢琴里的手术用具耿耿于怀? 戚檐没想明白,自顾自走至收藏室里最为醒目的一张半身肖像画前,画上是一个女人,可惜女人的动作稍显僵硬,好在画工精湛,大胆的用色能叫人轻易忽视那不够自然的躯体动作。 只不过,那赤红的背景总有些莫名的眼熟。 眼熟,不能更眼熟了! 戚檐仔细想了想,近来总见血,可除了发生车祸时,文侪身下汩汩流动的血泊,他便再不能想起其他的了。 双目骤然一眩,他赶忙扶住那画框稳住身子。这会儿,他微俯首,目光恰落在画像上女人交叠的手指上——纤细白皙的右手压着左手,那动作微微有些僵硬,就好若在遮掩着什么。 戚檐将脸凑得更近,倏忽间他震悚着往后退了一步——那女人的左手仅有三根手指! 也正是那刻意地遮掩,叫她的动作显得拘谨且不自然。 在强烈的预感下,戚檐回身扫视了全屋大大小小的人物画像。他的脚步在加快、越来越快,以门为起点逆时针绕着屋子走,不时驻足仔细打量沿途遇到的每一张人物画像。 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时,他确认了一个事实——所有画像中人物的左手都缺了两根手指。 他有些笑不出来,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任怀屋内的手指堆,也因为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就好若发现自个儿沾染上了足以致死的瘟疫,亦或者触碰到了什么恶毒的诅咒一般忐忑不安起来。 显然,李策在害怕。 甚至可以说得上极度地恐慌。 他在怕什么? 戚檐正思考着,忽见地上一个肥大的影子倏地将他罩住——有人正站在他的身后。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回身,却只见一张狰狞的女人脸猛然窜至面前,不过眨眼间,他已被压倒在地,而他的左手腕正被那怪笑着的老媪死死扣在冰凉潮湿的地面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3 首页 上一页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