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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侪的目光没有跟着十指紧扣的手跑,而是停在了戚檐颈上一圈红褐交加的长疤上。 他忽而有种恍惚的既视感,似乎自己早在许多年前便见过那道扭曲的环状长疤,可只一霎他便意识到,他应是在无穷无尽的噩梦中幻想过那条足以连接起脑髓外流、筋脉断裂的脑袋与残破不堪的躯干的一条长疤。 他幻想过,只需要留下那样一条疤痕,被缝起的皮肉便能够违背生物自然常理,留住那一条在车祸中无可挽救的可怜人的命。 倘恍间,文侪已将手触上了那条疤痕,凹凸不平的表面摩擦指腹带来粗糙的手感,当他纵手沿疤轻轻滑动时候,一片寂静中忽然响起了戚檐粗重的闷哼。 有些虚弱的声音紧随而至。 “很难看吧?” 文侪不回答,只欲悄无声息地抽回手去,却反被戚檐抬手摁住了。 “你的手好冰,留着给我解燥吧?” 文侪斜目瞅了戚檐一眼,不紧不慢将那只贴着他颈子的手抽了出来,说:“我们村里那只大狗也总喜欢村里人摸它。” 戚檐只是笑:“咱们文哥又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条狗是为了讨东西吃才亲人的,你这般做讨不到半点好,总贴着我做什么?” “自然也是想讨东西吃。” 戚檐黑洞似的瞳子直勾勾地盯着文侪,文侪却只看他一眼,随即叹出一口气。 “饿了啊?”他一边撸袖子一边问,“今晚吃拳头还是巴掌?” “那是饭吗,你就乱喂……到头来我死了,不还是你心疼?”戚檐说到此处,眉眼登时弯了起来,他玩味地盯住了文侪的眼,开口说,“你不要我死,你心疼我,没错吧?” 文侪没回答,这会儿已经走到窗边了。 他稍稍拉开遮光的厚布帘,自帘缝里便倏地刺进几道红光。此刻正值落日时分,血红的残阳在人行道上的积水处铺开,铺成一条血色的小溪。 文侪觉得低头往下看时总有些难以避免的眩晕感,于是匆促拽上窗帘,开了灯后依照潜意识中的习惯,艰难循着被纸箱所占领的过道向前,直至停在了孙煜的办公桌前。 那张被漆作墨绿色的木桌正缩在一个窄小的角落里,桌角有个摆放随意的领队挂牌。 而比桌上层层堆栈的报纸更醒目的,是桌上的一个校园沙盘。 沙盘造型很熟悉,四方围城状的教学楼,东面有一宿舍楼以及与其相连的科学楼。 ——均与场景切换前的校园布局如出一辙。 巨大的疑问犹一颗古怪种子,刚埋进去,根脉便蔓延千万里。 前两天的场景是孙煜一手建出来的世界?那么那校园究竟是九郎孙煜造出的梦中梦,还是当年濒死的孙煜确实曾亲手建出这么个古怪的模型? 为何要建造一个事关校园霸淩、偏见、异国笔友病死的、充满不祥的悲剧故事的“黄腾高中”? 正当他拧着眉头缩在废纸箱中思考时,目光忽然被那举止怪异的戚檐吸引了。 戚檐正微微弓起脊背,将眼睛放在猫眼处向外头张望,许久都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愿离开。 文侪见状走过去拍他,问:“你在看什么?” 谁知,转过来的哪里是戚檐的脸,那分明是个面上五官几乎被磨平的怪物的脸,被压爆的眼珠底下爬着好些扭曲的长疤,颈部更生出了一个巨大的囊肿,就好若被强行塞入了什么活物,因为那东西在蠕动着,不停蠕动着…… “文侪!”展开的五指在他面前晃动,戚檐熟悉的嗓音绕着他的耳朵转了几圈才终于被他听明白。 “发什么愣?” 眼前的戚檐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没有一点怪物的影子。 “没什么……你刚刚在看什么?” “我在看什么?”戚檐歪了脑袋,“不是你一直在看么?” 我? 文侪觉得迷惘,可他审视了一下周遭,这才发现二人的位置发生了调换,这会,站在门前回首的人是他,而走过来的人是戚檐。 那么,刚刚他看到的戚檐的那张诡异的脸,便是从那门孔里看到的么? 文侪咽了一口唾沫,却还是在戚檐的注视下缓慢转过头去,继而将一只眼对上了猫眼。 透过猫眼,他看见了空无一人的走廊,以及敞开门的对面邻居家。 邻居家里很暗很暗,可倏忽间一张随风飘动的白幡挤入眼底,那邻居的腐烂的身体正摆在地上啊! 在冷汗爬上脊背时,他看见了尸首边瘫坐着个浑身疤痕、骨瘦如柴的男孩。男孩凹陷的大眼骨碌碌转,他匆忙扫视着周遭——那是做贼心虚的神情。 随后,男孩俯下身,咬掉了那尸身面上的一块烂肉。 男孩兴奋的笑声藏不住,他高兴得直拍掌。 “好吃、好吃——” 那骨碌碌的眼珠转啊转啊,最后却是穿过猫眼,盯在了文侪身上。 他好似听见了稚嫩的童音在哼唱什么小曲儿,诡异的音调在走廊里经久徘徊。 他在唱—— “喝肉汤,喝肉汤……”
第79章 “嘀嘀嘀嘀嘀嘀嘀——” 在无数声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的轰炸下,忍无可忍的戚檐拍了那走神的文侪的肩,随即冲至最近的工位,目光随着亮屏计算机上那些不断弹出的新消息而上下挪动。 新消息来自于一个网页稍显原始的论坛网站,而正在迅速刷新并在眨眼间盖了上百楼的几个帖子的关键词被锁定在【黄腾登山俱乐部】【西南】等字眼上。 【惊!黄腾登山俱乐部的“屠杀游戏”】 【渭止市登山俱乐部杀人丑闻大曝光!】 【爆料贴!黄腾俱乐部究竟在西南养了什么小鬼?】 【阿爷怪谈——西南鬼山与黄腾秘闻】 【扩散讨公道!黄腾俱乐部踏入未开发区探险造成数十人死亡】 戚檐不肯眨眼,眸子被帖子的固有底色映得水蓝蓝。他像是个寻到猎物的饿狼贪婪地将那些东西吞进腹中。光标叫他操控着在网页中如游鱼般迅速穿行,被长指敲击得哐哐响的老式机械键盘最后发出几声怪响后,不断弹出的论坛页面被关闭,计算机页面停在了一则新闻报道上。 【2005年x月x日,渭止市西南山地发生一起严重事故。据悉,市内一著名登山俱乐部在活动途中发生意外,造成五人死亡,四人下落不明,六人重伤……】 在阴梦中看新闻没有太大意义,戚檐仅读了个大概便把计算机抛在了一边。 说实话,纵然他和文侪已经接了两回委托,对什么阴气之类早便视作空气的新一类别,可这回一睁眼还是觉得,这屋子阴气委实太重了。 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也并非他迷信,亦或被眼前奇怪的场景所震慑,只是他能清晰感觉到身旁围绕着密密麻麻的视线,到处好似都生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每个角落中都好似藏有窥视的人,那被人监控的感觉要比在黄腾高中时重得多。 “这回又是什么把戏……”凉风不歇地拂过他的颈侧,在他抬手时候,总能摸到一小摊粘腻的血。戚檐瞥了眼敞开的大门,见文侪已不见了踪迹,这才抽了张纸把血给擦了。 他不去思考是谁的血,只翘着二郎腿翻起了文侪隔壁那张大桌上的东西——翻那张没有什么特殊缘由,单因为那张桌上东西少,图个方便。 “哦,辞职信。”戚檐将信展开,内容同一般的辞呈没太大区别,字迹也整齐,唯一特别之处大抵在于落款人的姓名。 【江昭】 戚檐勾唇一笑,只不慌不忙地拖着他那两条被文侪骂说又长又懒的腿,走到了门边。他简单清点了办公桌的数量,不多不少,恰好八张,这才悠哉地去将那些办公桌都翻了一遭。 他很快便确认了每张桌子所属人的姓名——参与了黄腾高中那场“飞黄腾达八人牌戏”的玩家是一个不差。 从他在论坛之中所获消息来看,这俱乐部目前正处于一场舆论风暴的中心,而包括孙煜在内的八人乃是舆论的指责对象,说难听些便是“犯罪嫌疑人”。 目前他已得知结果,“俱乐部负责人集体自杀”,可单凭眼下这些线索,这群人的死因其实并不明确。 单论孙煜,他究竟是犯了罪而后因愧自杀,还是无罪反被诬陷有罪怀恨而死,又或者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他们还未能推知。 正思忖着,戚檐忽觉身上风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正想着甲虫一类恶心的生物时候,手指从中夹出了一张血淋淋的纸条。 纸条的内容直白且怪异,只可惜下半截被人撕去了,仅仅留下了上半部分。 ——【阎王阴尸庙鬼婴供养法】 【供养地点:低处,低处,愈低愈好】 【供养方法:(因墨水晕开而无法辨认字迹)、从距离心脏三寸之地取出的血】 【供养人:(遗失的下半部分)】 戚檐的眼睛有如扫描仪般,高效率地扫过一片狼藉的俱乐部。在进行排除和比对后,他的视线对准了角落一处“洼地”——天花板上漏下的水滴滴答答地打着那儿碎裂且下陷的瓷砖面。 他懒洋洋地踱过去,继而弯腰,试图查找到那一只不知被何人饲养的“小鬼”实物。 可比起说是他找到了那东西,更准确而言应该是那东西找到了他。 角落里一对大眼睛笑盯着他,阴恻恻的目光叫人脊背发寒。 戚檐笑着伸手柄那玩意掏出来,只见—— 那是一只沾满灰尘的黄棕色动物布偶,耷拉着的耳朵看着没半分精气神。 他颇熟练地把那脏兮兮的玩意别到了肩上,口中还在喃喃自语。 “文侪送的,可得好好收着。” *** 文侪到底是个胆子大的,方颤着心听完男孩唱歌,见戚檐被计算机嘀嘀声吸引,不过扭头端量了那人一阵,便忘了适才外边那小孩儿的猎奇举动。 他迅速把门打开,叫那较寻常要更为厚重闷热的夏风往屋内吹进好些。 他听到钟表的嘀嗒响,又倒回屋中瞧了眼那钟,只见钟表的指针正在迅速转动,分针绕了数圈后,速度才终于慢下来。到最终彻底停下时,文侪想了想,大抵是由先前的傍晚六点多走至淩晨三点——恰同世界崩解时的时间相差无几。 他于是叹口气,在心底暗骂那阴梦吝啬过人,一点时间也不愿意多给。 既时间压缩到了极致,他登时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于是很快整理了稍显混乱的思绪,望向了门外,门外当然没有什么邻居,对面却仅有一面厚实的水泥墙。这间办公室位于这栋矮小建筑物的顶层,目之所及仅有一个窄小阴暗的楼梯,犹如下水道口一般通往更阴暗处。 他还没走几步便意识到这楼梯间里,并不是每一层皆有灯,也是在这时,他无可避免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瞧见了数回自个儿臆想出的可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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