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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社的脚步停在病房门外,李司净只需一眼就能看到他爸。 他爸穿着黑沉的绒质外套,坐在病床旁削苹果,阳光正好照得他鲜眉亮眼,偏偏几根白发支棱出凌乱的鬓发,招摇着和煦的银光。 “……我做梦啊,梦到爸叮嘱我来着,还说你上班太累了,工作能放下就放下,孩子都大了,我们生活过得简单点就行,也没必要那么拼命。” “等咱们出院了,给公司请个假吧。我们去旅游,去海边……” 他爸声音温柔,李司净努力去看依靠病床的身影,却只见眼前重重叠叠,繁杂混乱。 长廊喧闹,店铺林立,他看不清妈妈的脸,只能看到他爸哭着擦眼泪,跟一旁的年轻人说: “我等她。” 那年轻人戴着厚重的眼镜,是李司净从来没见过的人。 他不知道他爸为什么哭,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人为什么笑。 他乱成一团的思绪,迫切的想要将那个人看清,又挥之不去眼前发黑混浊的视野,痛苦得额前沁出冷汗。 李司净抓紧了周社的手臂,几乎无法站立。 如果不是腰上借了周社的掌心力量,他必然会丢人的在妈妈病床前倒下。 “净净?” 妈妈温柔的呼唤,伴随着爸爸焦急的脚步声。 “净净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社扶住李司净走进去,帮他贴心的解释: “他拍戏刚熬了大夜,赶过来太急了,头晕。” 他不是头晕。 李司净狠狠抓住周社的手,却没能出声反驳,不得不在周社和他爸的搀扶下,依靠着旁边的空床。 一间卫生院的老病房,忽然聚集了母子两个病人。 老父亲赶紧去找医生,来给他们都瞧瞧。 医生必然是要先看妈妈的。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妈妈的声音温柔。 “之前车祸,你撞伤了手臂,现在手能不能动?” 妈妈随着他的提问,抬起了手臂,“能动,没什么问题。” 医生一句一句的问,妈妈跟着一条一条的答。 李司净眼前混乱的画面褪去,终于能够在安静的问询里,端详起记忆里消失了十八年的脸庞。 妈妈很年轻。 脸庞平静柔和,细眉弯弯眉间从容,即使是回答医生的问题,眼睛也澄澈如晴日湖水泛着光亮,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素雅得澹然。 岁月能把一个年轻女孩折磨成面目皱纹焦虑的中年妇女。 可他的妈妈已经四十八岁了,跟他爸爸在一起,竟然让他产生了老夫少妻的错觉。 李司净心里的悲伤又雀跃。 仿佛妈妈彻底不记得十八年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忙完了工作,驱车赶来贤良镇看他,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不是消失在深邃荒凉的大山,成为一缕游荡的孤魂,死而复生。 李司净仍旧没有这十八年来关于妈妈的记忆,但他欣然的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等医生确定妈妈没问题之后,又来看他。 李司净以“太累了”搪塞,觉得这样的借口实在方便,能够推脱掉很多麻烦。 却无法推脱掉他挥之不去的幻觉。 病房里,他爸兴奋的跟周社闲聊,妈妈也笑着询问这位久未见面的堂弟。 唯独他始终沉浸于回忆幻觉。 仿佛那个年轻人跟他爸坐在一起的,是他必须看清的人。 只要能够看清对方的长相,听到对方的声音,他的所有困惑、所有痛苦,都会彻底的烟消云散—— “司净。” 周社的轻唤,如洪钟清韵,撞散了他全部的思绪。 李司净回过神,这才发现爸爸妈妈关切的看他。 周社在一旁提醒道:“你爸妈准备去城里的三甲医院再查一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没事,不用去检查。只是……只是最近拍戏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李司净克制的回答,话出了口才发现自己后背汗湿,浸透了衣服粘腻的贴紧他。 “净净也不要太拼命了。” 妈妈的声音温柔虚弱,“我听你小叔说,你们晚上都在山里拍夜戏。晚上山路又冷又危险,去哪儿都要跟同事们一起,千万不要一个人走山路,互相有个照应才安全。” 她的话,像极了丢失十八年的警示,带着李司净分辨不清的苦楚。 “妈妈……” 李司净喊出久违的一声“妈妈”,止不住眼泪落下来,泣不成声。 “怎么了?” 他爸焦急的递过来纸巾,“妈妈没事啊,怎么还哭了?拍戏压力太大吗?太累了我们就不拍了,多休息休息……” 妈妈伸手抓住他衣摆,让他不要那么啰嗦。 “我跟净净单独说说话。” 妈妈要跟儿子单独谈,他爸带着周社就出去了。 妈妈躺在病床上伸出手,捧住了李司净的脸颊。 他有些不适应妈妈的亲昵。 那些应该在妈妈身边撒娇、耍赖的年岁,他已经在噩梦里反复徘徊,逐渐学会了不哭不闹。 可是温柔的指尖轻轻擦过李司净的眼眶,奇迹般止住了他的泪水。 妈妈笑着看他,“净净,有没有恨过妈妈?” “妈?” 李司净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 “虽然你爸爸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你和我是记得的。” 她的语气温柔,有着外公一般的平静。 “我不在你身边,你爸爸从来没有说过辛苦,可我知道你活得很辛苦。” 终日缠身的噩梦,永远不会有妈妈。 李司净想起将他从深幽树林抓出来的那只手,苍老得好像是外公的手。 “我不觉得苦,我只是觉得妈妈你不应该这样……” 李司净理解了外公所写的一切,“你该有自己的生活,该有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为了我回到这座山。” “净净,可是我本来就活不了的。” 李灿芝有着和李铭书相似的眼睛,平静得能够稳住李司净所有的口不择言。 “无论我带不带你来到这个世界,回不回到这座山,我都是活不了的。”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他的妈妈倚靠在病床,带着“车祸”初愈的疲惫,讲述着她所知道的一切。 她是淹死在河里,献给大山的女儿,被一心求死的男人救了。 他们没有血脉相连,却与生死相连。 就像外公亲笔写下的《大山》一般,过着凄苦平淡的父女生活。 可妈妈说着《大山》没有写过的事情。 “我上小学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流了很多血。躺在卫生院的时候,我以为我快死了,那是一种时间都模糊了的恍惚,但我听到了你外婆跟我说话。” “她说,我不该活的,是李铭书非要我活下来。” “满腹牢骚,尽是抱怨。” “但我听着听着,伤口不痛了,摔断的腿也愈合了,医生都夸我身体恢复得快。” 妈妈忽然笑得灿烂,病房外的阳光,照得她眉眼弯弯。 “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我是有妈妈的。” “一个说话难听、口是心非的妈妈,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看着我长大,会在我濒临死亡的时候,以她的方式保护我。” 李司净握紧手,他依然不敢相信,声音尖锐、始终嘲笑他的生物,会是他的外婆。 “她很可怕。” 在妈妈面前,他没有隐瞒自己嫌恶的必要,“她是山里的鬼,根本不是我的外婆。” “但她也不是生来这副模样。” 妈妈的神色温柔,并不生气。 她的每一句话,都有着早就知晓死亡的平静。 “她让我活着,她永远不会像我的亲生母亲一样伤害我,她尊重我的选择,她就是我最好的妈妈。” 他和妈妈之前十八年的隔阂,跨越了生死,源于因果。 妈妈清楚他全部的眼泪和全部的负责感,轻柔摸着他的头发说: “所以净净,你没有害我,也没有成为我的累赘,我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那一天。” 李司净控制不住流泪,克制了哭声也止不住抽噎得像是六岁。 即使他可以坚定的告诉万年,不要背负他人命运。 也无法抹除他对母亲的愧疚。 妈妈却说,她早就知道了。 李司净已经二十四了,不该这么丢人的流泪。 可他在妈妈面前仍旧是十八年前的孩子,哭得一塌糊涂。 妈妈拿过纸巾,给他擦眼泪。 “净净,妈妈生下你是有私心的。你爸爸跟我求婚的时候,我说,我陪不了他一辈子。”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妈妈的笑声,带着时间抹除不了的欣喜。 “他说,有我,就是他的一辈子。” 比肩同生共死的情话,成了妈妈的执迷不悟。 她伸手捧起李司净的脸,一点一点擦掉李司净的眼泪。 “净净,所以我必须带你来这个世界,你必须活着。” “我不在了,你就是他的一辈子。” 李司净的心隐隐作痛。 许多父母生孩子,带着各自的私心。 维持家庭表面和睦,实现自身的价值,寄托底层翻盘的妄想。 现在,他知道了妈妈的私心。 在短暂又明晰的生命里,她要她爱的人,为李司净而活。 在无畏的牺牲、决然的舍弃之中,李司净是带着爱与期望诞生的孩子。 即使她明知道,李司净会活得痛苦,依然希望他能够支撑这个荒谬世界黯淡的纯粹爱意。 “妈妈,我没有后悔活着。” 他像身处温馨的梦境一般,终于可以隔着病房的被褥,趴在妈妈的膝盖。 消毒的气味成为了妈妈的气息,粗砺的布料摩挲脸颊与头顶指尖抚摸一样温柔。 “这个世界很糟糕,人心险恶、尔虞我诈,我常常觉得很累。可是我遇到了很多人,当我发现他们和我一样,曾经绝望的不想活的时候,我又会想……还是要活下去的。” 李司净曾经不知道为什么要活。 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绝对能够活下去的理由—— 至少,拍完《箱子》。 即使无数日夜,他在幻觉里茫然绝望,浑浑噩噩度过时间,直到有一天幡然醒悟。 人的一生就是找到一个安全的箱子藏起来,可是想要活下去,又必须亲自打碎它。 李司净找到了自己的安全箱,却不愿意打碎。 他沉默的听爸爸妈妈的爱情故事,心中的悲戚都在他爸蠢得要死的操作里荡然无存。 怎么会有人第一次约会约在书店,把妈妈喜欢的书全买回去,仔细读完。 怎么会有人每次见面都带一封情书,当面念给妈妈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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