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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想跟我聊天谈心?” 宋曦坐床上,跟李司净熟得不需要场面话。 “虽然我是出来度假,不接咨询,但你是我朋友,给你参谋参谋,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轻松惬意,李司净也好受很多。 李司净走到简陋的茶几旁,拖过椅子,坐了下来, 问道: “你还记得严城吗?” “哪个严城?” 显然宋曦不记得了。 李司净仔细解释:“他是陈菲娅的监护人, 你一般叫他严老师。而且他也是陈莱森的生活助理。” “这我倒是不知道。”宋曦笑着回答, “陈菲娅每次来咨询, 都是张相德送过来的,你怎么认识她的监护人?” 当初一句一句聊起监护人的宋曦, 已经跟其他人一样,彻底忘记了严城。 确定了严城彻底消失在了那场梦, 那座大山。 李司净烦闷苦恼,拖过凳子坐下。 他像是陷入了《箱子》主角林荫一样的困境, 亲眼见过的东西, 被人否定, 亲身经历过的事,无人认可。 彷徨徘徊在一个巨大的阴谋里,只有自己清醒的知道消失的人和事,曾经存在过。 他说:“我见过一个叫严城的人, 我怀疑是他绑架了贤良镇的两个孩子,但是他不存在了。不是逃跑、死亡、隐藏起来的那种不存在,而是每一个见过他、知道他的人,都非常肯定的告诉我:根本没有严城这个人。” 宋曦听了,立刻坐直,认真的回答:“虽然我没见过严城,但是我相信你经历的一切,所以你可以跟我详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李司净不得不承认,宋曦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咨询师。 赚着昂贵的诊疗费,付出了他需要的情绪价值,即使这家伙不再记得严城,也能够体贴善良的倾听他的烦恼。 毕竟严城是无关紧要的人,李司净已经不会焦急了,他耐心的从头说起。 贤良镇失踪的孩子,墓碑前严城对他说的话,万年查到的监控,万年的失踪,还有他和严城见到陈菲娅走入寒潭的梦。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回荡在空荡的酒店房间,只剩下李司净一个人的记忆。 李司净说:“这样一个人,我知道他的名字,我见过他的长相,我和他说过话,甚至帮他包扎过受伤的手臂,经历了生死。但他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山里,我却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他的存在。” “他们都认为是我的幻觉,包括手机里存下来的录音,都只有空荡的沙沙声。” 李司净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讲述的一切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精神分裂、癔症、谵妄,这样的症状如实记录在每一个精神病人的案例里。 他曾经翻看过无,确定自己没病。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可我看到了。” 李司净像在说服自己, “山在吃人。” 他可以肆无忌惮去说一个不存在的人。 即使这个人也许再也不会存在。 也能够充满负罪感的去问:“我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妈吗?” “没有必要。” 宋曦仔细的听,甚至能够给出病人和正常人都可以接受的建议。 “他不记得你妈妈的名字,他就已经不再跟你妈妈有关系。” “对于阿姨来说,这是一个曾经认识、熟知的人,突然有一天,这个人不见了。” “也许是不告而别,也许是出国移民。” “总之,无论他存在或者不存在,都不会再跟阿姨有所交集。” 李司净看向酒店窗外的那座山。 严城希望他死,去换妈妈的性命。 现在妈妈回来了,死的是严城,他却觉得自己有责任。 宋曦听了,却严厉的否定:“你没办法见到一个鲜活的人在面前消失,那是你的善良,但这不是你的责任。” 是。 李司净悄无声息的反驳,没有说话。 片刻沉默之中,宋曦也能从表情看出他的负罪感。 宋曦叹息一声。 “李司净,你以前还兴高采烈跟我庆幸陈莱森倒霉了呢,什么时候你变成会为杀人犯的死,感到惋惜的人了?” “你不是总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吗?这时候就应该拍手叫好,而不是感到愧疚。” “也许他不是杀人犯。” 李司净不得不解释,“也许他只是一个没有做错事的普通人。” “无论他是谁,都跟你没有关系。” 宋曦语气严肃,见不得李司净内耗自责。 “还是说,你看到他的消失,在担忧其他人,会发生相同别的事情?” 李司净看他,终于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严城与他毫无关系。 无论这样一个男人,是不是害了妈妈、害了陈菲娅,都不再重要。因为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已经随着死亡,盖棺定论,有什么天大的错误,他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李司净不应该为他感到惋惜和焦虑,胸腔依旧翻腾着陌生情愫,无法安抚住患得患失的情绪。 李司净想:“是的,我不是什么好人,也许我的良心还没有彻底泯灭吧。” 仍然会为了一个人类的消失,兔死狐悲,感同身受。 宋曦挑了眉,“这不像你。” 他视线满是探寻,直视了李司净心底暗藏的恐惧。 李司净几次避开视线,都没法避开宋曦的执着。 最终,李司净不得不皱着眉承认: “我害怕周社也像他一样消失。” 宋曦忍不住笑出声,又在李司净凶狠的眼刀里收敛。 宋曦问:“你为什么不跟小叔开诚布公的聊一聊,说你不希望他离开你。” 太软弱了。 这样的话不适合他。 宋曦没有逼迫他表态。 实际上李司净皱着眉,挪开视线的神情,足够说明他的羞赧。 “你等一下。” 宋曦想笑又不敢笑,保持着专业素养,从床上坐起来,去拿他厚重的行李箱。 26寸的大箱子,塞满了他的衣服、电脑和资料。 他拿出厚厚一叠的纸质档案,摊开在李司净的面前。 “你看,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专门分析了一下你和小叔的梦。在这样的梦里,你总是详细描述小叔的神情、动作,甚至连他外套沾了血,都记得清楚,可是到了被杀被害的那些人,你往往一句带过,并不关心。你所有注意力都在小叔身上,这些梦,不再是你为了报复别人而做的梦,是你为了见到小叔而做的梦。” 他说着荒诞不经的可能性,直白的点出了李司净的恐惧。 “李司净,我理解你,你害怕他消失,就像你害怕你的妈妈消失,但你一定要相信——小叔出现,绝对不会是为了再次从你眼前消失。” “他为了你而来,有他必须达成的目的。” “他不会再抛弃你的。” 李司净难得没有反驳宋曦。 毕竟,这样的目的,他一清二楚。 但他踌躇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周社出现,是要去换外公活过来。 像消失的严城一样,拿一条命去换另一条命。 想不到他也会遭遇如此荒谬的选择,需要在已故的外公和非人的小叔之间选择救谁。 四处折磨,他甚至不止一次想到,他死了,小叔和外公都能活。 这才叫皆大欢喜。 混乱的思绪,伴随着宋曦饶有兴致的分析。 宋曦翻看病历档案,逐一去说梦里能够投射出的现实,试图让李司净相信—— 小叔是如此的重视他,绝不会让他再度担心。 他埋着头,刘海稍稍遮掩眉眼,显得专业又可靠。 李司净的眼前,却再度见到了一个考场。 普通的桌椅,环境寂静肃穆,宋曦埋头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去读试卷的字句,却迟迟未能动笔…… “李司净?喂?你在想什么呢?” 宋曦捧着档案,笑着喊他。 短暂的幻觉一呼即散,李司净回过神,能见到宋曦翻开的档案里,逐行记录的梦境。 他问:“你最近在准备什么考试吗?” “嗯?”宋曦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都一把年纪了,还需要考试?” 李司净又问:“那你还会怕自己的噩梦吗?像是周社拿刀杀了你的噩梦。” 宋曦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那股由梦境引发的阴凉,哪怕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也无法消弭。 “会。” 他们不再是咨询师和来访者,宋曦就会变得格外坦诚。 “你知道你小叔这么可怕的一个人,突然拿刀把我杀了,多吓人吗?我真有一种劫后余生,死而复生的感觉,所以特别怕死特别珍惜当下。” “也多亏了他是你小叔,长得又帅,不然我肯定会更害怕。” “不过也挺有趣的。”宋曦笑得灿烂,“每个心理咨询师都要面对的课题:如何重新了解自己,重新构建自己。我要是研究出来了,说不定还能发篇论述,再镀一层金。以后收费就不是50分钟六千了,那得50分钟一万起。” 他的语气轻松愉快,还有心情开玩笑。 李司净懂得他的掩饰,给了一个符合刚才见到的幻觉的建议。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再去参加一场考试?” “嗯?” 宋曦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保持着礼貌笑意看他。 李司净说:“现在的你,完全可以承担考砸一场试、交出空白卷的后果。人生那么漫长,值得在意的事情那么多,你没有必要因为一次考试的失败、一张试卷的不完美,耿耿于怀得需要用死亡来盖过恐惧。” 宋曦的笑意收敛,神色严肃看他。 一双眼睛隐隐泛着光亮,又笑出声来。 “很好的建议。” 他诚恳的接受,“我会找机会试试的。” 宋曦来了。 《箱子》剧组在高压忙碌之下,终于真正意义上拥有了一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 显然,他们都挺喜欢周社这个顾问的。 万年说:“他们这些家伙啊,找周叔问过的事情,又找宋医生去问。干什么?算命啊?还想要个满意的结果,那他们怎么不去找迎渡。” 李司净听了笑。 大部分人对心理咨询和算命,都是玩玩的态度,求的无非是自己的偏见得到认可。 像万年这样的人,去找宋曦,不仅问了自己的噩梦,还会回来跟李司净兴高采烈的炫耀: “宋医生说,我噩梦里哭天喊地的,其实是一种自救。工作压力太大了,心理阴影得不到金钱的疏解,太久了会出问题的。” 李司净笑着看他,太懂万年的暗示了。 “行行行,等拍完《箱子》给你放长假,给你涨工资。等电影上映真破了十亿,直接给你分红提成,再颁个锦旗,写‘大预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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