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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人因为两盘菜热闹了起来。 “小炒店里吧?” 余寻光掰开一次性筷子,点头。 他礼貌地问:“要来一口吗?” 胡继周回头偷看,以极快的速度夹回一块牛肚。 他掩着嘴,抿紧的嘴唇高速咀嚼,像极了偷鸡摸狗的黄鼠狼。 雷纬明犹豫着,还是以极高的自控力稳住了跃跃欲试的双手。 他低声警告要夹第二筷子的胡继周,“老胡,你悠着点。” 胡继周随口应付,五味俱全的菜美得他要吞下自己的舌头,“我再吃一口,最后一口。” 他品尝着美味,都想哭了,“累了一上午了,饭都不让人好好吃,没这样压榨人的。” 余寻光看着他,想起上半年拍《故梦》时的自己,深度共情。 但是他也明白胡继周这个年纪控制饮食是为了身体。他想着,等胡继周夹第四下,他再阻止。 胡继周最终没给机会让余寻光开口,他只夹了三次。 三筷子的小炒牛肚,足够让胡继周拥有一整天的好心情。 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他眯着眼睛仰着头,幸福得像教堂里后背长着翅膀的雕像。 他夸张的姿态落在雷纬明眼里,也是好一通笑。 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便如此轻松下来。 胡继周砸吧着嘴,意犹未尽,“你这菜,别说闻,光是看着就觉得味道香,要换我来吃,我能吭哧三大碗。” 余寻光说:“是赣州小炒。” 又是宣传赣菜的一天。 只可惜眼前的两个人都不能吃。 曾经能吃并且刚吃完的胡继周是知道小炒菜的威力的,“嘿,你还挺会享受生活。” 雷纬明听他俩闲聊,嚼完一嘴没什么滋味的鸡胸肉,回头轻声吩咐助理:“你把我用的那个红罐子拿个新的出来。” 余寻光低头吃饭,香喷喷的一大口。 胡继周吃着芹菜,幻想着小炒菜的味道。眯起眼睛享受。 “红罐子”很快拿来,雷纬明接了放在桌上推给余寻光。 “我看看你的手。” 他想的是余寻光拎着三四十斤的东西忙活了一上午,指不定手心已经起了水泡。 可当余寻光把手伸过来,雷纬明抓着摊平了一看,只摸到几道老茧。 不是像他健身练出来的老茧,是干活人的老茧。 胡继周瞄了一眼没吭声,上午余寻光拉住他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 雷纬明摸着余寻光手心里的茧,神情复杂。 因为手心有茧,所以不会起水泡,不会破皮。 但是这些茧又是怎么来的呢? 余寻光把手收回去,牵起嘴角笑了一下,“谢谢纬明哥,我可以收下吗?” “当然。”哪怕他现在用不上,可给他了就是给他了。 雷纬明还解释道:“这是我找人专门配的,治伤有奇效,你用得好,以后再问我要。” 余寻光露出一个笑,“我明年上半年要拍动作戏,我肯定能用上,谢谢纬明哥。” “不用太客气,”雷纬明舒了口气,想起来又说:“我上午脸色不太好,没吓到你吧?” 余寻光摇头,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而内耗自己的人,旁人的脸色一般对他造不成多大影响。 雷纬明解释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自己丢脸。” 他在进行表演活动的时候,完全无法拿出自己满意的状态来接住余寻光的戏,这对一个有自我追求的演员来说,要承受莫大的心理折磨。 他没办法在那个时候做好表情管理。 “叫你过来一起吃饭,也是想跟你聊聊。”但在聊之前,余寻光就通过他的身体让他明白了他的态度。 这个年轻人是一个有理论,并且会身体力行让自己的理论落地的演员。 他能拿出今天这样的表演,代表着他绝对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我记得你是中传的,但是你的表演方法和我见过的中传出身的演员都不一样,这是不是证明你有着独特的,属于自己的实践方法?” 余寻光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错的交流机会。 “您指的是什么?” 雷纬明说:“你很会用眼神。” 余寻光毫不谦虚,“这算是我的个人特长。” 雷纬明点头,认可,“你也有准确抓住人物情绪的天分。” 余寻光想说,那是因为他足够了解他们。 雷纬明摆出虚心请教的姿势,“余老师……” “别,”余寻光连忙喊停,他有点被吓到,“纬明哥,您折煞我了。” 雷纬明可是他的老板叶兴瑜见了都要喊声“哥”的存在。 雷纬明低下头,态度端正,“我是真心,达者为师嘛。” 胡继周稳住发绿的脸色,插了一句,“你是想让别人说你装模作样呢,还是想捧杀年轻演员呢?” 雷纬明知道是这个道理,他抿紧嘴,再次挪了下屁股,忍着尴尬和羞耻,改口:“小余,我想请问你,你觉得,在面对冯知平的时候,曾在常怎么演才比较好。” 他没问余寻光对曾在常心理活动的看法,因为他缺少的从来不是理论。 是演法。 刚才一个上午换了十来种演法都没找到合适的,他实在是被憋得没招了。 他不仅觉得自己演得不行,林勇先的指导他也觉得不行。现在,他只想看余寻光的表演。 余寻光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他眨着眼睛思考着。 他当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雷纬明不是演技有问题,是他在这里太在意了,太刻意了。 当他知道自己接不住戏的那一刻,他心里就乱套了。「不能输给年轻演员」的条例犹如魔咒笼罩了他,他拼了命的演,又起到了反效果。 后浪太强,真的会让前浪害怕。 雷纬明完全是心乱了。就像武侠小说中,武林高手在将一门功夫练到极致之后,比的都是心境,所以有「乱拳打死老师傅」之说。 问题是怎么调整呢? 余寻光建议道:“纬明哥,您要不放轻松一些?” 他也瞟了胡继周一眼。 胡继周也该放松。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他又不得不说。 “其实,从试戏开始,您二位就太紧张了。” 雷纬明捏着勺子,目光虚放在桌子上,颧骨再一次绷紧。 余寻光舔了舔嘴唇,放轻了声音,“我感觉,你们好像有在特意跟我比较。” 不是感觉,是事实。 当面前的年轻演员显露出实力,年长者肯定会起了切磋的心。有实力的演员都是愿意钻研且好斗的。哪怕是成名已久,哪个武痴会忍住不去找新秀一较高下呢? 然而问题就出在这上面。 余寻光说:“我们的这场戏,我不是用展开的方式去演的,因为他本来就是一场很普通的戏,所以我也保持着舒缓的节奏。从整体来看,这段戏的情绪不用高涨,变化不用丰富,它适合普通的,日常化的去演。” 在普通的日常戏里,雷纬明和胡继周还在旁边飙戏,可不就成了媚眼抛给瞎子看的独角戏了吗? 雷纬明是有本事的,他当然能一点就透。 他这回是属于当局者迷了。 “上善若水,无为而治。”雷纬明突然想到了《道经》,所以他这么说。 刚才余寻光的演法属于以不变应万变,他的演法围绕着自然与本能。他就像水,自然的流动,自然的存在。 偏偏雷纬明和胡继周要做那块特立独行的石头。 石头落在水里,可不就只听了个响?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这一幕就是很普通的剧情,他根本不需要费心思去演。 冯知平冲他笑,他笑回去就好。 冯知平冲曾在常笑是看到活人的喜悦。 曾在常冲冯知平笑是得救的喜悦。 都是个人的喜悦,又有什么高下之分呢? 胡继周听完全程,喊人去把林勇先叫来。 他们白占了一上午,待会儿再上工,日头高了,这段戏肯定拍不了,得让导演拿个新的章程。 这事儿林勇先擅长。他三下五除二,没一刻功夫就决定好了下午的安排。 新的通告单在第一时间重新发到工作群。 可能会有人加班,但这也是剧组工作的常态。 下午,《密信》剧组先拍了曾在常带着老罗和冯知平重新踏上回程的剧情。 这部分前期是一小段小品。 逗哏:老罗 捧哏:冯知平 为什么冯知平捧哏呢?因为他结巴,一两个字的词最方便他说。 在这一段戏里,余寻光还需要背上一个骷髅架道具。 在太阳底下看,还挺可爱。 戏走完,开拍。 “我们就应该晚上再出来。”这种打退堂鼓的话,当然是老罗来说。 曾在常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都懒得回头搭理他。 只有冯知平这个老实孩子,他张着嘴,喉咙动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夹生的川话,“啷个讲?” “因为现在日头毒得很,烫死个人。”老罗提着脚,让滚烫的沙子从腿部滑下来。 冯知平表情复杂。 老罗这才反应过来,冯知平身后正背着一个他刚捡的骨头架子。 确实是烫“死”个人。 前面的曾在常发出一声嗤笑,老罗顿时恼羞成怒,“曾在常,你个哈儿,你笑个鸡爪爪!” 冯知平不懂他怎么发脾气了,眼睛越过他跳到曾在常身上,求救。 接受到他的眼神,曾在常说:“你不用理他,顾好你背上那位老兄就行。” 深觉没面子的老罗跑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曾在常乐得他在前面开路,他拄着树枝做得简陋拐棍,陪着冯知平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冯知平的后背上除了背着那位“老兄”,还有他的锅和铲,还有一个装满战友名字的包袱。 也不知道他怎么扛得下这么多东西。 曾在常转头和冯知平背后的骷髅架对了个脸,他朝着“他”露出一记笑脸。 “结巴,你要背着他到什么时候?如果前面又遇到了新的老兄,你还打算继续背吗?” 冯知平闭紧嘴巴,等风沙过去,他说:“你,你帮我。” 曾在常摇头,“我不会帮你。” 冯知平又抬眼看着前面的老罗。 曾在常毫不留情击碎他的幻想,“老罗更不会帮你。” 冯知平便苦下了脸,他不明白为什么。 正是因为知道他不知道,所以曾在常愿意心平气和的告诉他,“结巴,为死去的战友敛尸不是我们应该做的。你想象不到戈壁上有多少具尸体,你捡的过来吗?” “但是……”冯知平明白曾在常的意思,但是他觉得他自己也不是烂好心。他回头看了一眼光溜溜的骷髅架说:“他没,没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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