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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晨远回头瞪他,现在有人在身边做依靠,他更有打他的底气。 余寻光看武晨远实在可怜,没有抗拒他的靠近,左右打量了一下,“怎么这副样子?” 凌爽毫不客气的接过话,“有棒槌脑袋拖慢我的拍摄进度,烦。” 余寻光顿了一下,说:“我过来不是听你骂人的。” 凌爽挑了挑眉,他把手里的剧本丢给旁边的编导,“你坐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编导机灵,拿了剧本便开始指挥,“各部门布景,抓紧时间,争取带密度再拍一场。” 武晨远被人拉走了。 刚才围在这里的人逐一散开,空气好了那么点。 余寻光回头看了一眼。 凌爽问:“你跟这小子很熟?” 余寻光在他身边坐下,说:“他入学那年,是我接进学校,送去寝室的。” 余寻光大武晨远三届,两人在校内属于正常接触,缘是他以前情感淡薄。除了这个情分,也就是他排毕业大戏的时候,武晨远跟着同学来帮过忙。 余寻光对他印象不深,但他知道那小孩很崇拜自己。 凌爽便道:“那你可别让他赖上你,这颗歪瓜,木得让我想把他塞回去重长。” 余寻光皱了皱眉,不耐烦听他说这些,“你嘴巴挺讨厌的。” 凌爽呲牙,“没办法,爷们儿就这德行。” 他一边说一边调监视器,“你回京市签合同了?” 余寻光不意外这事儿他知道,“对。” “嘿,”凌爽笑了笑,意味不明,“你真不怕那俩娘们儿把你卖了。” 余寻光想得开,“卖了就卖了吧,有些事我不乐意管,有些钱就该别人赚。” “嗯,随遇而安,知足常乐,能够自我满足,欲望还低。”凌爽叨叨着,直犯嘀咕,“真不知道你怎么长成这样的,怎么没去当和尚?” 余寻光自如地跟他贫嘴,“学历不够,专业不对口,听说现在出家都有文凭要求了。” 凌爽听得发笑,是真的开心的那种笑。 他终于把自己想要的镜头调出来,展示给余寻光看,“给你瞧瞧我的本事。” 余寻光看到监视器里景色跳动,忙抬眼望去。 那是很令人震撼的一幕。 天地之下,万物泛发出动人的生机,被阳光笼罩的山谷、树木、村庄、生灵是那样的美好。 那是自然。 有一个少年从晨光的微熹中走来,山坡上的尘土让他的身形模糊,但是他一步又一步,走出了生命的模样。 是人与自然。 余寻光看得愣怔,在结束之后,他脑海中浮现的仍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他回过头,以复杂的眼光看着凌爽,“拍得很好。” 凌爽眯了眯眼,享受着他的评价,“镜头拉近了就不行了。” 他毫不掩饰对武晨远的嫌弃,“还没怎么入行干活呢,把不知变通的程序化演绎学了个十成十。我要的是从内心有感而发的情绪,他给我一堆批发价的预制产品,低级得让人恶心。” 余寻光看他如此高涨,真怕他给自己气出高血压来。他知道凌爽没坏心,就是纯傲,可他真的不愿意听凌爽贬低他人。之前是他合作的导演,现在是他认识的学弟。 “你好好教他,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余寻光觉得凌爽在低头之前,还得学会心平气和。 “折磨,说不定人家还不领情。”凌爽叹了口气,有些可怜兮兮,“余寻光,我现在心里不痛快,你帮帮我。我想让你演,你不愿意,你整得我都魔障了。” 余寻光想起刚才的画面,动了动手指。 凌爽捕捉到他的小动作,继续诱惑,“你大慈大悲,你演一场,全当是帮我驱邪,成不成?也算是给那小子打个样,不然他要把常老师的脸丢干净了。” 如果是那种画面的话,余寻光真的很心动。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武晨远,迷茫的小学弟或许需要他的帮助。 “就一场?” “一场。” “你拍的真挺好。” 凌爽看他还在回味,立马伸手喊,“快,剧本拿过来!” 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得。 剧本被助理递过来,凌爽翻到第27幕,掉了个儿,亲手交给他。 “你看,就这,刚才没拍成的。” 余寻光暂时不管前因后果,他就盯着那场的内容瞧。 剧本本身没台词,一通下来,全是心理和周边描述。 余寻光对上刚才围观的景,对上凌爽的眼睛,开始提问。 “大概介绍一下前情。” “阿拓是一个小镇青年,穷苦出身,为了改变命运,丢下田地,从山村走出来,进城打工,梦想着出人头地。” “骆驼祥子?” 凌爽惊讶于他的敏锐。 “很像前期的祥子,但他不具备那样明确的目的性。阿拓只有16岁,文化水平不高,他所认为的[出人头地]就是挣大钱。” “怎样挣大钱?” “他先是给别人擦鞋。” “有些技术,需要工具。” 因此被人骗去了身上的138块钱——这个后果被凌爽保留。 “我们不管后续他的命运是怎样的走向,我们现在就是在发掘,当他发现擦鞋这么简单的工作,无法让他短时间内实现财富,他会如何表现。” 余寻光仰着头想了想,说:“迷茫,焦虑,忧郁,委屈,以及一点点的憎恨。因为看不清未来的路,自己还要生活,城市那么大,却没有容纳他的地方;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不错的求生方式,但由于个人缺乏见识,那种方式也仅仅只是足够他求生,没有办法达到他[出人头地]赚大钱的目的。他为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憎恨着这座城市的人。” 凌爽听他说着,心脏进行着剧烈的跳动。 听啊,什么叫做天份。 看啊,这才是他心仪的男主角。 余寻光问他:“这是你需要的效果吗?” 凌爽情不自禁的推他,他力气很大,像是要把余寻光活生生塞进他的镜头里,“你去,去,我的用镜习惯和拍桐庐村时是一样的。” 现在剧组的景已经恢复好,天还亮着。 余寻光来到刚才武晨远站过的地方,没一会儿,执行导演和摄像助理全涌了过来。 听他们快速说完拍摄要求和镜头要求,余寻光拉了拉耳垂,点头。 凌爽打了个示意,助理的声音立马在扩音器里响起,“群演老师,群演就位,要求不变。” 凌爽坐在监视器前,整个人兴奋得发抖。 武晨远这时走了过来。 凌爽没管他,他看着过来的执行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说:“看我师弟给你们露一手。” 各部门已经准备就绪。 群演开始有序走动,余寻光也提前迈开了步子。 场务打板:“《昆仑玉》第27幕第1镜第7次,Action!” 摄像机开始运行。 监视器里,青年“阿拓”在人头攒动的集市中有着,他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周围的人无意识的撞着他,挤着他,阿拓的表情由一开始的无措转为气愤,倒没有太大的细节,他只是把挤向自己的一个青年狠狠的推开。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动手,那个被推的人愣住了。 镜头一转,切向阿拓的特写,他脸上的肌肉在发抖,他轻喘着气,显然这个动作也是他突然爆发为之。 但也仅此为止。 他不敢跟人打架,他承担不了那个后果,所以他用力的抓住自己的书包,转身,步伐都显得急切,缭乱。 人群还在继续流动。 阿拓回头,继续往前走,他这时的眼睛相较于刚才,又往下压了一些,显得委屈。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也不明白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他一步步的走,直到他麻木。 走出镜头,走到长街尾,走到凌爽的跟前,已经完全出画的余寻光看着凌爽,等着工作人员喊“咔”。 凌爽仰头看着他。 毋庸置疑,这就是他的“阿拓”。 他张嘴,嘴唇止不住的颤抖。 “余寻光,我真他妈的恨你。” 恨你一次次拒绝。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留人。 余寻光不明白他在犯什么毛病,他例行问道:“还不结束吗?” 他像是急着走。 “有什么好结束的?”凌爽哆哆嗦嗦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火,用力的咬着烟嘴,“都没开始,这条镜头根本没用,用不上,废片。” 他吸了吸鼻子,是真被气哭了。 “余寻光,你真是个混蛋玩意儿。”
第61章 师兄与师弟与师兄 凌爽的眼泪, 在余寻光看来完全属于鳄鱼的眼泪。 他非常清楚他是什么德性。这男人坚强得很,才不用因为掉了两滴眼泪而觉得他可怜。 他演完后朝武晨远招手,把他喊了过来。 “你刚才演的很好, 别多想。” 刚才那一段, 如果不是被东西落下来的声响吓到了,武晨远可以很好的完成镜头。 他已经看出来,凌爽完全是把武晨远作为演员的自信心给击碎了。 行业里,脾气差的导演很多,有比凌爽更过分、骂得更难听的。但对于新人演员来说, 武晨远才刚入行, 还没有见过更多的风景和世俗人情,凌爽的粗暴的做法于他而言, 只会成为障碍。 余寻光本身是不乐意跟人演同一场戏,做招人恨的事情的。只不过当初他在《风雅颂》剧组里开了个好头, 现在武晨远又实在可怜,他演这一场,只是想教教他。 他低头看着武晨远问:“你觉得刚才的那场戏难吗?” 武晨远摇头,半晌后他又点头。 摇头是本心,点头是害怕。 余寻光于是继续说:“演戏说白了就是演人。大家都有作为人的情绪,演出人的情绪没什么难的。你的戏过不了,只能说明你和导演间的默契不够, 你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表现方法,你没有达到他的要求。为了拍好,你得跟他沟通。” 《昆仑玉》的剧本是凌爽写的,由于没有编剧在中间隔一层,凌爽自然会对演员更加苛刻。 凌爽在旁边失笑,“你别唬人家, 没天赋就是没天赋。” 武晨远瞟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很浓烈的情感。他压下嘴角,半仰着头望着余寻光,他清楚的看到他的茶褐色的眼睛在太阳光下透着光。 他被压得太久了,以致于他忍不住小声说:“师兄。” 余寻光摸了摸他的头,回头对上凌爽的眼睛,“你觉得他没天赋,那你选他做主演干什么?我以为你会是宁缺毋滥的人。” 凌爽叼着烟,不怎么痛快的说,“你护着他干什么呀?现在流行演员进了组当大爷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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