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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好大一个谋算,别说是他姜陟,怕是连天师署都被蒙在鼓里。 偏他自己蠢笨,所有的线索都摆在眼前了也不愿看清,被人耍弄了许久,估计还要在心里笑他是个夯货。 他越这么想着,原先那点从心脏处透出来的冷意转而变成了一种难以克制的火气。 这种火气在他听到身后那道脚步声之后更是猛然高涨。 但他还是暂时克制住了,只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心,竭力以相对平缓的语气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别跟着我了,我现在还不想看到你。” 脚步声一顿,不过马上又跟了上来,依旧和之前一样亦步亦趋地踩着他的节奏,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到底是没忍住,站定了身子吼了一句:“我说了别跟着我!” 身后一片沉寂,姜陟等了一会,以为这人终于愿意让他一个人离开,正准备继续抬脚往前面走,就听到了一道低沉和缓的声音说道: “不行。”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递上来的雷管一般引爆了原本还能好好蓄在姜陟身体里的怒气,他猝不及防地回身,一拳就砸向了后面那人的面颊。 林微明没有躲。 姜陟几乎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拳头撞在林微明侧脸上的时候,甚至发出了骨骼错位的咔哒声。打完这一拳后,他卸了力的手臂甚至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林微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沉默地受了一拳。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再转过来的时候那一边的面上红肿了一片,破裂的嘴角泄出一缕血线,显得狼狈又凄楚。 可他低头看过来的眼神却是平静的,没有被揭穿后的羞愧,没有被打后的恼怒,更没有往日里看着他不自觉就软下来的那点柔色。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姜陟只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两个清晰的,简简单单的,自己的倒影。 好像只能放进一个他。 可此时此刻,他并不想看到这些,林微明这副冷然的模样倒显得自己这合情合理的一腔怒气就这么直接变成了单方面的无理取闹一样。 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逼着他弯下腰来,又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 “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陟。” 林微明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我早就知道,你总会知道这些事的。” 姜陟死死地攥着他的领子,用力到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压抑不住地叫道: “你既然早知道,那又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还要让我......” 最后的几个字,他没有说出口。 林微明在他质问声中垂下了眼帘,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大半神采,说出的话还是沉静得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想过的,我应该不配出现在你的眼前,可是在山海镇再次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清清楚楚地知道——” “我放不下。”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就如过去七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明明知道都是噩梦,我也,放不下。” 姜陟的双手已经难以控制地发起抖来,连带着他的嗓音也颤巍巍的好似一碰就碎一般: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我现在只要一想到是你,就恨不得马上杀了你。” “可以。”林微明没有半点犹豫地接道,“你杀了我吧。” “只要你别在我活着的时候再丢下我。” 他的声音终于在这里出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裂纹。 在他那副冷漠淡然的假面终于开始松动的时候,姜陟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了下来。 他无比清晰又镇定地意识到,就算在这里杀了林微明也无济于事,他失去的那些东西还是不会回来。他需要的是一个更大的更周全的计划,让所有参与过这个谋划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不是罪人。 他突然就松开了手上的力气,深呼吸了一口,缓和了一下方才汹涌激荡的情绪,才缓缓开口: “是吗?可我不想了。” “人总是会这样,会产生很多错觉,那些都不过是一时情绪上头的产物,再回头看时,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不会当真的,我希望你也别当真。” 他语气平稳地说出了这些话,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愈发克制不住的颤抖,到底是没忍住,又问了他一个自己明知已经毫无意义的问题: “你后悔吗?” 他问得很模糊,也不知是在问他后不后悔当年的事情,还是在问后不后悔让他知道了真相这件事。 林微明垂着眼,回答了他的这个问题: “如果你在几天之前或者更早的时候问我这个问题,我一定会和你说,我后悔。”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姜陟,若你今天还是天生剑骨的姜氏传人,跟当年在学院里一样受人追捧,我问你,你还会像你所说的错觉那样对我吗?” “你只有落到了这般境地,抛去了所有你自愿或非自愿背负的那些东西,才终于愿意停下来看我一眼。不然的话,在你眼里,我和褚歧又有什么不同呢?” “即便是错觉,我也觉得无所谓,起码,我得到过不一样的。所以我只能告诉你——” 他忽地抬眼,声音艰涩: “我不后悔。” 他虽然这样说着,但抬起眼帘的那一刻,姜陟却分明看到了一颗泪,从他覆着盈盈水色的眼眶里滚落出来,飞快地淌过红肿的面颊,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时,还带着点烫人的温度。 他看着那一小片水迹在烈日的曝晒下迅速地干涸消失,忽然莫名笑出了声。 直笑到眼泪都快出来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说道: “林微明,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你似乎从再次见过我之后,一直都没有问过我当年到底怎么就'死'了。” “毕竟大家都知道,剑骨不过是个外物,剜去剑骨顶多就是修为尽失,想要重新修炼也不是不可能,剑尊当初就是这样。” “就像你在无极阁上和我说的那些话。” “可为什么到了我身上就不一样了呢?” “我原先以为,你只是不想知道而已。可现在看来,你莫不是在害怕吧?” “害怕你手上沾着的鲜血要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姜陟依旧笑着,凑近了林微明的脸,亲昵得好似在说什么爱侣间的私语。 可事实上落在林微明耳朵里的那些话,却足以把他一次又一次地拖进独属于他的那片无间炼狱: “你不肯问我,我却偏要说给你听。” “一个五岁时连礼物都抢不到的小孩,一年之后却横空出世成了天才,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天生剑骨,其实都是假的,那不过是一场姜家亲自打造的——” “骗局。” 第77章 姜陟被那个他不得不称之为“父亲”的男人送进姜氏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临的到底是什么。 他那个时候,正如林微明所看到的,确实算不上是一个有天分的小孩。 他虽也跟着母亲学过点修炼入门,但和世家中同龄的孩子比起来,仅仅是过家家的水平。 很难说姜遥青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她最后离开的时候应该有考虑到这点。 凭姜陟当时表露出来的潜力,他是做不了男人愿景中那个可以用来和姜家谈判的筹码的。 她应该以为,他很快就被放弃,她最终是可以带他走的。 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男人的野心。 没了姜遥青这层关系,他心里自认为的地位岌岌可危,这倒逼他在多方求助不能后,做了一个玉石俱焚般的疯狂决定。 他把姜陟送进了姜氏的“筑骨计划”。 “筑骨计划”的名字,来源于一本姜家书库里一本不为人知的密藏——《筑骨书》。 说是书,实际上只是半册残卷。而这破旧的毫不起眼的残卷上记载的,却是离奇到足以颠覆整个天师界认知的东西。 剑骨虽然少见,但古往今来也出过几位天生剑骨的修士,都是打娘胎里就比旁人多了这么一截骨头。 天生剑骨者,自小在修行方面就异于常人,在灵力的运用和修习上更是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他们最后无一不成了当世大能。 其中最出名的,便是剑尊。 所以在这千百年来,剑骨在整个天师界的普遍观念里,就宛若初升之日,是天道钦定的未来宗师,是注定要照耀一个时代的。 但同样也被认为,这只是一种偶发性的先天机缘,概率极其微小且随机,往往只可艳羡,不可强求。 但这本《筑骨书》中所记载的,却是可以让这种所谓上天赐予的天赋,在后天被炼化出来的秘法。 这筑的“骨”,便是剑骨。 姜氏的“筑骨计划”开始得很早,当然进行得也十分隐秘。 没有人可以经受住这种“制造天才”的诱惑,特别是对于百年来颓势尽显的姜氏来说,他们太需要一个在整个天师界都拥有足够话语权的强大助力了。 但即便开始的这么早,最后真正成功的,也只有姜陟一个人。 甚至于在姜陟之前,这个计划的结果一直都是—— 十死无生。 《筑骨书》中的秘法要求,能够炼出剑骨的,只能是五岁的幼童。这个年龄的孩子本就出在发育期,身体的各项机能不完备,即便是普通的炼化术法也很难坚持得下来。 而“筑骨”这一术,更是要比那些凶险万倍不止。 姜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因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把孩子送进这个计划中的,他只知道,他被告知的是,他得为他出逃的母亲还了姜氏的债。 虽然他根本不明白,他母亲到底欠了姜氏什么。 他被人关进了一个狭窄的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扇很高的窗户。坐在床上的时候,仰头可以透过窗户脏兮兮的玻璃,看到外一小块大部分时候都阴沉沉的天空。 除此之外,他每日所能见到的,就只有四面灰白的墙壁,以及墙壁上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大片抓痕。 五岁的姜陟虽然比起普通人来说要早慧一点,但到底是在母亲的羽翼下生活了太久,他虽然能感知到这个环境传达出来的危险感,但并不能从这种感觉中获得什么自救的动力。 他甚至天真地认为,这些人只是要把他关一段时间,以此逼迫他母亲回来而已。 所以他从不哭闹,也不说话,像是在表现自己那点没有人在乎的抗议。 他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那个房间里被关了五天,每天只有从门洞里递进来的一碗稀粥和一杯白开水。 五天后,房门打开,一群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的人把早已饿得头晕眼花的他推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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