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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勉强能留住火。 姜斯站起来后,两掌夹着厚厚一沓黄表纸,稍微用力搓动。黄表纸便顺着力道一一展开呈圆形错列开来。 弯腰点火,纸灰被火光里的小旋风吹起盘旋半空。 “虽不知其名讳,但请飨食酒宴赍钱,冥中受用,勿留人世。” 火光徐徐映得姜斯的手指极近透明,眼见纸钱烧得差不多。他拉开一罐路上现买的白酒,径直朝地上倒去。 湿漉漉的酒水沾湿一地纸灰,流淌到两人脚边,又渗入泥土当中。 老汪以为这事就要好了,刚松口气,破风声忽起,烛火啪一下瞬时熄灭。 四周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他整个人还没从突然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姜斯就已经拎着他的衣领往后上方一提,硬生生把人提溜起来。 就在这一息不到的时间差内,方才老汪所在的地方凭空现出一个人头,几乎是贴着老汪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 直勾勾的浑浊眼睛盯着两人,嘿嘿一笑:“居然有人给我送钱来了——” “卧槽——”老汪瞳孔骤缩,手脚发软。姜斯拎着衣服的手刚松开,他就一屁股往后跌坐下去,简直不敢想这老头贴脸盯了他多久时间。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心请你来,你居然敢拒绝。”李叔的头在空中飞舞。 姜斯往后瞟了眼老汪,知道他绝对被吓得不轻,也懒得废话。伸手把跟个苍蝇一样乱飞的李叔拽了下来,手掌死死揪住他的头发,拎至自己面前。 变故来的太快。 李叔咧到耳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这么僵在原地,被迫和姜斯对视。 他这时才注意到,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原来你也懂什么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姜斯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你,你谁啊!” “我好心烧纸送你离开,你却跑出来捣乱。”姜斯道:“拿了我的钱,还不想按规矩办事,你想干什么?” “......” 头在人手中,不低头也得低。李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打死他也没想得这世界上还有这么生猛的奇才。 姜斯盯了一会,讶然道:“你不是地缚灵。” “地缚灵不可能身首分离,你怎么死的?怎么一直留在这里?” “你能看出来?”李叔比他更惊讶。 姜斯一把将头扔到地上,有点嫌弃地拍了拍手掌,警告道:“把你的身体接好。我问你答,不然我今天就把你打死在这。” 老汪瞪着眼睛看这个老头鬼,这才知道他不仅可以凭空变出头颅,还能凭空变出来身体。在地上滚动两下,就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之前在网上发布信息的的都是你?”姜斯问道。 “是我。” “你要杀人?还是要做什么?” “我没杀过一个人。”李叔咬牙,“我只是想赚钱。我想开寿衣店赚钱,找人来拍寿衣照宣传怎么不可以了?” “你要赚钱?”姜斯愣了愣:“你一个孤魂野鬼,赚钱有地方花吗?” “谁说我要花钱了,我就不能攒着?”李叔说道:“我就喜欢守着钱过日子,光看着就很开心。” 一个喜欢囤钱的鬼......又不为自己花钱,还只能留在一个地方不能进入轮回。 这么稀奇的吗? 电光火石间,姜斯旋即反应过来,奇道:“原来你是银伥鬼。” “伥鬼”一词由来已久,《北梦琐言》中有记载:“凡死于虎、溺于水之鬼号为伥。”像“为虎作伥”便是讲得虎伥,“水鬼”大多都是江伥,这种伥鬼死后不能自行投胎,需要找替死鬼来代替他们留在原本的地方。 但除此外,还有个特殊的伥鬼,就叫“银伥”,顾名思义,死后要守在银窖的鬼就是银伥。银伥和虎伥、江伥又不同,它不需要找替身,没有攻击性,唯一的爱好就是守财。 李叔不答话。 姜斯依旧感觉不解:“银伥鬼极难形成,你究竟是怎么死的?看你打扮也不是古人,现代怎么还会有银伥的存在?”
第66章 趁着一人一鬼对峙时, 老汪从地上爬起来,悄悄挪动到姜斯身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袖子道:“那个, 我突然想起来。他身上穿的衣服似乎是这个厂子的工服, 我小时候在大姨家见过。” 他话刚落, 本来安静的李叔猛地暴怒跳起, 两手像橡胶做的一样陡然伸长,直掏姜斯心脏处。 枯瘦如树枝般的手指眼看就要碰到姜斯的衣服,突然被姜斯握住手肘, 反方向折断,同时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不等他再次翻身, 姜斯紧跟着一脚踩中他的手掌, 居高临下道:“看来是被他说中了, 你就是原来厂子的工人。” “当年厂子工人数以万计, 有人死在这里也算正常。”老汪被变故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就见姜斯再次控制住了局面, 心里对他的信任值更是直线上升。 不愧是敢半夜独自来这荒郊野外拍戏的人。 “不一样。”姜斯轻哂, 目光在脚下仍不停挣扎的李叔身上逡巡, “你知道银伥是怎么形成的吗?” “把一个活人丢在窖中反复折磨, 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还不能让其神志不清, 必须心甘情愿答应给凶手看守家财才能获得一个了断。凶手将他杀了后, 用秘法将其魂魄困在想要他看守的地方, 让其生生世世不能自行投胎。因为是要帮凶手保护财产,所以称其为“银伥”。” 他越说,李叔挣扎的愈发剧烈。此时只剩一只手能动弹, 便单手捂着脑袋仰天陷入痛苦的低吼中。 嘴里发出被沙子蹂躏过的嘶哑含糊声,一连串说了很多话,却没一个字能听清。 “他这是怎么了?”老汪吓得忙退后几步,犹疑不定紧盯着李叔。 “被你勾起原来的记忆了。”姜斯松了脚,平静地看着地面上的鬼。 “按你刚才的说法,这、他、他是被人故意害死的?”老汪震惊,“那你说这个案子被人发现了吗?” 姜斯:“肯定没有。银伥鬼想要挣脱束缚,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他的尸体,尸体一露面,他就能自行解脱。” “我靠,那这听起来还挺惨的。” 姜斯瞥了他一眼,“他全身的骨头都被人打碎了,连头都被割了下来。不然身体不会这么柔软,头颅也不会说掉就掉。” 所幸他带来的纸钱并未烧完,白酒也剩了一些。姜斯点燃白蜡,再次将纸钱烧了个干净。 拿到钱的李叔稍稍恢复几分理智,抱着一堆纸钱不肯放手,把它死死护在怀里。 “银伥鬼对钱有种病态的迷恋,只要见到钱,他什么都不在意。”姜斯叹气,“也是不容易。” 老汪幽幽开口:“你这话说的,谁会不爱钱?” 别说鬼了,就连人都很难戒掉对钱的喜爱吧? “......”姜斯无言以对。 眼见天色越来越晚,乌青的天空风云翻卷,遮住几分月色,天地间忽然暗淡下来。 姜斯不用看时间也知道白七娘和其他的鬼就要过来了,待会要是撞一起也是麻烦。只得尽快来解决眼前银伥鬼的事。 他问道:“这下能讲讲你当年的事了吗?想要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想要讨个公道,我也可以报警。” “我——” 李叔抱着钱,缓慢地抬起头,却是未语泪先流。第二句话开口时,已然泪流满面。 看得姜斯也是心中一惊,鬼已经脱离了□□,居然还能流泪。 “我的确是这里的工人。你问我的身体在哪里,我告诉你,你脚下站的每一块地方都有着我的身体。我和这些大楼已经密不可分,我就是它们的一部分。” 随着他的话,夜风四起,卷起一地的纸灰摇摇飘举,绕在李叔周围如同翻飞的蝴蝶,将他又带回三十年前。 上个世纪末,正是万物竞发之时,全国工业发展都呈现出如火如荼的向上趋势。 李叔只有初中学历,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胜在踏实,在轻纺厂一呆就是十来年。 这边大部分都是女工,做得活都是关于纺织相关的活。理所当然的,李叔这个为数不多的男性便被分配到了锅炉房干着更加苦累的活。 他对此没什么不满足的,好歹是有口饭吃,只要厂子在,这就是一份铁饭碗。 直到一个雨夜。 他因为中午多喝了两口酒,在宿舍多眯了半天,等醒来时发现天色都要黑了。想到今天还没开火,便匆忙赶到了锅炉房。 从宿舍到锅炉房有一条榕树林小路。听说是建厂前这片本来就是一大片榕树林,后面因为开发就把百分之九十的树全给伐了,只剩这一小片,平时厂里三令五申严禁在林子里面乱跑,抓到了就要重罚。 李叔着急赶路,想着没人看见,走就走了。他走得飞快,丝毫没留神周围的动静,等他真到了深处才发觉不对。 安静的林子里除他外还站了个黑衣人,他拎了把铲子一下一下地挖土,似乎在埋着东西。 李叔酒劲上了头,也没来得及多想,愣愣地就过去打了声招呼,“喂,干嘛呢?要打灯吗?” 黑衣人被吓一跳,猛地转身和李叔对视。 霎那间,李叔看清了黑衣人的长相,也看到了对方在做什么。 被挖出半米深的大坑里面,扔了个大袋子,里面密密麻麻露出来的都是钱。 坏了—— 被酒意熏上头的脑子瞬间就清醒了过来,李叔知道自己是坏了人家好事,这里黑灯瞎火,连个人都没有,对方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于是他一句话没说,拔腿就跑。 黑衣人见他跑了,拎着铲子慌乱跟了上去。 李叔慌不择路朝着林子深处跑去,被凸出的榕树根绊了又绊。最后还是没逃过黑衣人的追杀。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被一铲子砸破了头,倒在地上踌躇时,仰头看到挂在树梢的朦胧月亮。 黑衣人两铲子下,李叔全无反抗的力气。任凭黑衣人拖死狗一样把他带进附近废弃的屋子里。 屋子暗无天日,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杀死,却没想到黑衣人打定了另外一个主意。 被关的一个月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一个月。浑身的骨头被逐渐打断,直到像瘫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李叔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黑衣人要他答应死后为自己看守钱财。 李叔无法,只能答应,他以为自己迎来的死亡就是被黑衣人直接一刀捅死或者用药毒死。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被再次带回锅炉房里。 黑衣人将他包进一个麻袋里,放在烧红的、满是煤炭的炉边,轻轻一推,就把他送了进去。 几千度的高温,让一个大活人连个渣都不剩,更别说那时的刑侦技术压根没现在这么先进。 李叔消失的一个月里,不是没有人奇怪。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就有了一个谣言,说他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早就跑出去躲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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