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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清休澜问起他为什么会在这儿,或者问起这几天的经历,他又该怎么回答? 丝线就像潺潺流水一样,缓缓流进了清休澜的体内,直至自己慢慢消失。 清休澜依旧是那副半垂着眸的表情,没有动作,也没有任何变化,呼吸与心跳仍然平稳。 淡色丝线已经全部流淌入清休澜的身体,但阴阳司内的左右震颤却并没有任何缓解。 魂使和鬼差不断从判官殿中涌出,引导着鬼魂们前往适合避难的地方。 就连判官们也暂缓了断善恶的工作,齐齐出动,救人的救人,疗伤的疗伤,指挥的指挥,各司其职,分毫不乱。 所有的丝线都消失后,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大量碎石开始往下落。 应听声眼疾手快地抱起了清休澜,转身后退,下一秒,一块巨石便砸穿了屋顶,正正好好落在清休澜方才坐的位置上。 应听声差点被这一变故吓死,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和天空,然后立刻抱着清休澜往外走去,在后院中碰上了正要来喊他的慕芷和琼京。 “快走。”慕芷低喝道。 应听声迅速给怀中的清休澜带上帷帽。 慕芷没在意,语气急促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去判官殿。” 应听声没有多说,点了下头,然后再次罩起结界,让慕芷拉好琼京,带着两人穿梭在人群中,往判官殿走去。 事情发生得突然,虽然从震颤开始到现在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但判官殿前却已经挤满了人。 应听声之前见过的那一男一女两个判官正站在大殿门口,尽力安抚着民众的情绪,告诉他们判官们不会放弃任何人,会尽力施救,让大家稍安勿躁,不要不顾一切地往判官殿里挤。 但生死当前,众人哪还顾得上这么多条条框框,好像认定了只要躲进判官殿便可安然无恙,都卯足了劲儿,就算挤破头也要踏进那判官殿的门。 两位判官对此无可奈何,武力镇压只会适得其反,焦头烂额之际,女判官突然福至心灵地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房顶上的应听声,眼神一动,然后对身旁的男判官说了些什么。 男判官也瞬间抬眸,锁定到了他们的方向,朝着女判官一点头,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男判官便出现在应听声结界旁两步,惜字如金道:“应公子,这边请。” 应听声没动,看了一眼身后的慕芷和琼京,转头问男判官:“我的朋友怎么办?” 男判官八风不动,微微俯身道:“您的朋友自然可以和您一起。” 应听声这才点了点头,然后跟着男判官走另一条道路进了判官殿。 “现在是什么情况?”应听声将还在昏迷中的清休澜抱到了软榻上,自己在他身后护着。 男判官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处理不了的情况。” “会有人死吗?”应听声又问。 男判官依旧面无表情,语调冷淡,道:“现在在阴阳司的,不都是已经死了的人吗?”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应听声皱眉。 男判官面色不变,道:“我知道。但事实如此。只有一个人能解决如今我们面对灾难。” “谁。”应听声低声问道。 男判官的的话音淹没在巨石砸落在地发出的巨响中。 人挤人,鬼挤鬼,魂挤魂。 众人都你推搡着我,我推搡着你,不顾一切,没有方向地想找出一条通往“生”的路。 有的人死于落下的巨石,一辆推车,或是一张桌子。也有的人是被人暗中捅刀,或是活活踩死。 那些死去的魂魄都化作了烟,往高空中飞去。 不少人被挤在人群中间,出也出不去,逃也逃不掉,简直想挖个地洞就地给自己埋了,至少能落得个全尸。 众人绝望之际,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红色灵力,将那些即将飞上高空的白烟圈着带了下来,然后飞到了一人手中。 那人抬手轻轻一碰,白烟周围便升起一道薄膜,将整道白烟都包裹在一个圆形的球里,被他递给了身旁的判官。 即便一句话都没说,但诸位判官乃至应听声看到他时都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源源不断的红色灵力击碎了砸在人身上的巨石,随后将其一股脑地重新送回了天上。 应听声身边的男判官也快步走了上去,半跪在地,口中恭敬唤道。 “恭迎司主。” 应听声听到这个称呼,猛地一愣。 什么司主? 都在阴阳司了,还能是什么司主? 可是…… 应听声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面色平静的那人。 那人有着一双暗红色的眼眸,面色冷,眸中更冷,手握一把泛着红色流光的弓箭。 ——正是沈灵。 阴阳司主。
第98章 沈灵微微偏头看向跪在他右侧方的男判官, 然后顺着他的方向抬眸,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应听声等人。 自从沈灵用灵力将坠落的石块重新封回天空之后,阴阳司的震颤便在逐渐减弱, 慢慢消失。 不明所以的众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然是一脸惊恐茫然, 但好歹能看出沈灵是来救他们的,纷纷闭了嘴, 安静下来。 直到沈灵使了个眼神, 在场的判官才反应过来, 各自动作, 高声喊着“没事了, 可以回去了”, 一边开始疏散聚集在判官殿前的人群。 沈灵则毫不犹豫地在判官殿周围罩上了一层结界,然后往应听声的方向走去。 不但应听声的表情是懵的,就连站在他身后的慕芷表情也是懵的,琼京不明觉厉,但脸上也写满了震惊。 等沈灵在应听声面前站定后, 慕芷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利落地往下一跪,行礼道:“参见司主。” 沈灵淡淡地“嗯”了一声,抬手免了礼,然后看了一眼慕芷, 出人意料地说了一句:“我见过你。” 慕芷又是一愣,她在这阴阳司两百多年,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阴阳司主。 于是她眼中带着迷茫, 问道:“我应该从来没有见过司主,司主又是从何处得见我呢?” 沈灵只说了三个字。 “天机宗。” 此话一出,别说慕芷,就连应听声都睁大了眼。 慕芷大部分来自人间的记忆都在时间推移下变得模糊不清,浑浊不堪,但沈灵的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剑一般,直接穿透了层层迷雾,将其一击驱散了个干净。 许多纷纷杂杂的记忆一下子涌进了慕芷的脑海——她想起了那座山。 她想起了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通天玉阶,想起了在山上的日夜修行,想起了宗内那一位名叫沈灵的长老。 “您……”慕芷被天机宗的长老是阴阳司主这一事实打得晕头转向,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灵很贴心地给了她思考消化的时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在坐在软塌上的清休澜面前半蹲下身,伸出手,直接穿过了那层白色薄纱,轻轻搭在清休澜的脉上。 清休澜如今已经陷入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次醒来的昏睡当中,全靠身后的应听声扶着,才不至于东倒西歪。 琼京惊疑不定地看看面前像是丢了魂一般的慕芷,又看看那位被阴阳司主亲自蹲下身把脉的“谢道友”,以及十分自然地在和司主交流的应听声,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之间认识了几位不能惹的贵人。 “一切都好。”几息过后,沈灵才在应听声紧张的目光下开口说道:“他几百上千年的记忆如浩瀚江水,昏睡是正常的,给他一点时间。” 听到沈灵这么说,应听声才放下心来,一声“前辈”就要出口,但又想到沈灵如今的身份,迟疑着是不是该改个口。 沈灵站起身,看了应听声一眼,似乎明白他在犹豫些什么,随意摆了摆手,道:“什么顺口就唤什么吧,不必在意。” 应听声如释重负般喊了声“前辈”,然后又将乾坤戒中的明珠九盏找了出来,递给了沈灵,问他:“我们要走了吗?” 沈灵接过应听声手中的莲花灯盏,一抬左手,一阵灵力流转,逐渐勾勒出另一个与他手中的灯盏一模一样的明珠九盏。 用灵力勾勒出的莲花灯盏比应听声递给他的那一盏更加真实,也更加明亮。 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一般,在这盏真实的灯盏出现之后,那道虚影一般的莲花灯盏就化作了一股灵流,缓缓融入了真正的明珠九盏中,使其变得更加明亮。 沈灵“嗯”了一声,垂眸看向无知无觉的清休澜,说道:“他如今三魂六魄、身体、记忆皆全,甚至连生魂都算不上,不该长留阴阳司,这对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应听声身形一闪,瞬间来到了清休澜面前,扶着他的背一抄他的腿弯,将清休澜抱了起来。 动作间,清休澜的头无力地往后垂下,头顶的帷帽便滑落了下来。 大殿中没有其他人,原本是不打紧的,但还在神游的慕芷在无意间瞥到清休澜一眼后,却像突然被一道定魂符将魂打了回来一样,眼神瞬间聚焦,低低惊呼了一声。 这声惊呼在空荡的大殿中尤为明显,就连沈灵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 慕芷愣愣地看着应听声怀中的清休澜,喃喃道:“……我好像曾经见过他。” 说着,她又像不敢肯定一般,求助似的看向了沈灵,似乎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而沈灵看了慕芷两眼,竟然真的点了下头,淡淡道:“你本就该见过他。” “他也是天机宗长老之一,只是无一例外,你们全都将他遗忘了而已。” “为什么?”慕芷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就算阴阳司会吞噬记忆,也应该是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才对——可我明明记得我见过他,却完全想不起来他曾经的身份,以及我对他的所有印象,这不应该。” 应听声跟着她一起看向了沈灵,似乎也很疑惑。 “这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沈灵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往外走去,只是在出门前落下了四个字。 “皎月微霜。” 慕芷大概是真的将有关清休澜所有的一切都忘记了,听到这四个字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迷茫的注视着沈灵远去的背影。 但应听声可没失忆,他听到这四个字时浑身一颤,似乎觉得难以置信,仔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原来是微霜戒。 这法器太过霸道。不准清休澜说出它不允许说的事情,也不准有任何离开了天机宗,或是去往了阴阳司的人记得清休澜。 应听声低头看去,用目光扫过清休澜右手食指——那里也只有一道非常浅的痕迹,并不明显。 那禁锢了他几百年的戒指,倾尽全力也不过只在清休澜的手指上留下了那么一道细微的痕迹,再无更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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