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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再将辰砂倒在盖头上的“耳鼻口”,朱砂慢慢沉入红布,赌住死者的三魂。 颈项上也敷辰砂、贴符,用布条扎紧,再次沉入红布,夫妻俩没给他们准备粽叶斗笠,只好就这么来了,她有盖头,也许的确用不到斗笠。 全部做完,纸人少年的咒也念成了,低声道:“起!” 尸体慢慢动起来了,厚重的嫁衣窸窸窣窣响。 她像一块直板,直直立起来,两个纸人额头凉凉的,不知道是风雪吹的,还是灵魂出了“虚汗”,但成功了还是浅松口气。 然而她刚立起来,腿没撑住,又直直倒下去了。 纸人男乙吓得后退,纸人少年蹙眉,再次念咒,阿芸的尸体也再次直挺挺站起来,到最立正的那刻,又倒下去。 倒下去了,但被缝在盖头里的半截手臂却在动,上半身像挣扎的鱼,微弱的弹动,盖头里的脖子和头也在轻微地转——这不像法力不够没法起尸啊? “……她不会还活着吧?”纸人男乙毛骨悚然地说,“难道她还活着?这么封住三魂七魄不会反而是我们杀了她吧?” “没有呼吸。” 纸人男乙听到队友平静的声音,再去观察,盖头贴在她的鼻尖,嫁衣盖在她的胸前,都没有起伏,只有整体性很僵硬的动,不是活人,确实是诈尸的状态。 一会儿都没起来,她又再次安静了。 “那怎么会走不动?” 纸人少年想了想:“……腿。” 纸人男乙被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了,她不是没力气,也不是不想走,她是站不住。 他翻开厚重的裙摆,隔着一层布料转动女人的腿,发现不对,按了按膝盖:“膝盖被敲碎了,她的腿被人打断了。” 他也皱起眉:“这怎么办?” 纸人少年又想了想,辰砂点的两道眼睛看向盖头上的那张脸:“问问她?” 说着,他拿出麻将箱里的剪刀,一点点剪开膝盖上方盖头和嫁衣的缝合处。 纸人男乙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能入五毒,都有一点灵性,在神秘上有天赋,他的直觉告诉他,盖头缝死是为了封住或者压住什么……就这么打开?会看到什么尚未可知。 纸人少年剪开线,慢慢掀开长长的红盖头,一直退到脖颈,快露出她下巴的时候,女人的手倏地抬起,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现在是纸做的,一下子被捏瘪了。 纸人男乙一惊,要再起一张符,女人的手就无力落下,重新砸在雪里。 纸人少年甩甩真瘪成纸的手腕,换一只手,挑开她的盖头。 没有想象中的狰狞,也没有忽然睁开眼睛吓人,一张苍白的,秀美的,安静的脸,一张死去的脸。 她很年轻,不到二十岁的模样,然而已经是一张死去的脸。 沉下的辰砂,在她的额头留下一点痕迹,耳朵和鼻子处的辰砂已经灌进了,但嘴巴上的辰砂没能进入,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去了。 纸人少年拨了拨她的嘴唇——她的嘴唇被一条金线缝住了。 那条金线与嫁衣、盖头上绣花纹的金线不同,像真金子扯出了一条线,不像真线那么软,有金属的流光。 纸人男乙:“打断腿逃不了,蒙住头混淆五感,找不到路,不知生死和阴阳,封住嘴不让她向鬼神告状……这是被抓去配冥婚了。” 纸人少年点头,用剪刀小心地拆掉金线,纸人男乙捏开她的嘴,重新灌入辰砂。 这回,三魂七魄彻底封住了。 但她没法走,赶尸这招不行。他们两个纸人,也没法背她一个肉身做的真人,上来就压瘪了。 他不禁犯愁,纸人少年却再次念咒。 阿芸的手缓缓抬起,指向不远处的一座雪山。 他们艰难地绕到雪山的背后,竟然有一处不明显的山洞。 山洞里长着一颗白色的树,粗壮的根长在山洞顶,像一轮圆盘,然后四分五裂的枝干裹着冰雪,像放射光线般垂下,错综复杂地占领了洞内。 枝干都很长,可以砍下两根,串起盖头,垫在她身下,勉强拖着她回去。 因为变成纸人,“力量”值扣掉30点,纸人男乙担心地抡起扳手,砸向一根最细的树枝。 【“力量”检定结果为:1/30,大成功】 投掷结果为“1-5”为大成功,“96-100”为大失败。 一声清脆的“咔”响起,树枝断了,然而不等他喜悦地乘胜追击,“咔嚓”声接连不断,充盈在整个山洞里。 “!” “……” 他拉住队友,掉头就跑,整个山洞“轰”地一声,然而他们不敢停下,怕树塌了牵连山洞,再倒霉到把雪山也弄崩了! 这是什么大失败式的大成功啊! 他们跑去很远,中间还摔了几次,确定山没有崩后,才重新回去。 幸好,到底还是大成功,山洞安然无恙,就是树全断了,他们捡了一堆木材回去,用盖头绑住,做了一个木头板,拖着阿芸往回走。 就在要拖的时候,少年的一只手彻底断了,灌进风把他吹成一个小气球,队友连忙给他的胳膊扎紧了。 持续被风雪侵蚀,纸的寿命变短了。 他们倒是可以慢慢拖,出来已经半天多了,差不多后半夜能回去,但雪要是不停,纸人恐怕撑不到回去了。 他们艰难地拖着阿芸的尸体,纸人少年又摔了一跤,银纹黑蜈蚣从他们的纸衣领里探出一个头,幽幽盯着阿芸的那双腿,动了动百足,似乎在想,要不要钻进去。 忽然,蜈蚣感受到什么,抬了抬头,然后又钻回纸人的身体里。 纸人少年也察觉到什么,看着落雪的天:“变小了。” 纸人男乙也发现了,风雪没有那么刮人了……似乎的确在变小。 于是他们抓紧时间,拖人回去。 * “这样就可以了吧?” 东边,旅行社一行人,将陈家夫妻熬好的糖浆放进小山里,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这真的行吗?” “咱们不会被骗了吧。” “食不言寝不语,人家神仙就不能安静开个小灶了?” “就是,说不定粘牙了……” 薛潮的意识从冰天雪地的群山里被牵过来,就听到几人在交头接耳,头疼地选中唯一安静的蒲逢春:“过聆听。” 【“聆听”检定结果为:91/45,失败】 蒲逢春淡淡地说:“另谋高就吧。” “……”薛潮冷漠打断几人的叽叽喳喳,选中领队,“过聆听。” 领队忽然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一顿一响,像谁在慢条斯理地嚼什么又硬又脆的东西……那冷白色的糖浆一路端过来,的确有点凝实了。 两个队友见他闭嘴看向山里,也跟着望过去,就对上一双黑黑的眼睛,在雪里发幽幽的亮,一晃又不见了。 放雪糖浆的碗也不见了,但领队耳边的咔嚓咔嚓声就没停,后面就是咕嘟咕嘟吞咽的声音……应该是小神在喝下面还没凝实的糖浆。 他默默后退,生怕再与山里的小神仙对视上,装忙地望天,结果发现雪好像变小了。 而且越来越小,直到古怪而磨人的嚼声停下,雪也零零散散,像要停了。 他小心翼翼凑回去,空碗已经被放回原位。 但雪糖浆冰冰凉凉的甜味没有消散,不仅从山里飘出一点残余,他觉得地上也在往上反甜味…… “画!”蒲逢春出声。 领队一低头,他还拿着吉利小神的画像,面无表情的小神仙眼睛一动,对上他的,嘴角勾起一点假笑,露出尖尖的小牙。 薛潮只觉得被那牙隔空咬了一口神经突触,然后整座小山在他眼里蒙上血色,他随即出声:“所有人,过敏捷!” ……这简直是在考验他的反应!他才该过敏捷! 薛潮没喊,但声音很冷肃,瞬间让犯迷糊的几人抖醒精神,听到小雪山“咔嚓”一声——这回不是有人在嚼糖了,是小雪山真要崩了! 他们连滚带爬地跑,蒲逢春没用薛潮提醒就已经反应到了,几乎在他喊的同时就跑了,所以虽然检定没过,但反应够快,还是逃脱了。 两个队友判定成功,走位灵巧地避开崩散的雪,领队就没那么好命了,他直接被滚落的雪埋了。 所有的雪和红土流过缝隙,往下沉,滚过山石时,山石像被谁捏碎了,也变成红土,随之滚落。 到最后,都成了颗粒似的沙子,又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一抚,抹成一片平缓的小山坡。 雪雾荡过,尘埃都落定,几人连忙找领队,两个队友举起铁钎,奋力在雪里戳,不好用,又跪在土里翻,蒲逢春额头冒汗,冷静地站在原地,巡视一周。 “守秘人,过侦查。” 【“侦查”检定结果为:55/30,失败】 蒲逢春抿唇,心跳变快。 但检定失败,薛潮和她的联系就断了,给不了提示。 她心里也清楚,但想到薛潮,就顺着往前,想到她说过“别太依赖检定”。 现在翻出来,蒲逢春像被过去的自己提醒了,俯下身,边走边闻。 吉利小神在山里吃了糖浆,但山被凿了很多洞,又有塌陷形成的空隙,味道留不长久,祂边吃也就边散了。 但祂身上会留下味道。 蒲逢春循着甜味,忽然瞥见一抹蓝,又正又重,不透亮的蓝。 她立刻呼唤自己的同伴一起挖,果然是领队,蜷成一团,被盖在小神的画像下。 一挖开,就“呜”地卷起一阵甜味的风,吹得他们下意识闭眼,再睁开,画像上的小神仙已经不见了,只剩繁多的吉祥物。 领队泪眼汪汪地被拉出来,虚弱地倒在队友身上,抬头看天——雪彻底停了。 * 纸人在雪天走雪路,简直要了命,去就是半天,回程又多带一个肉做的人,更是艰难。 幸而中途雪忽然一点点变小,最后停了,还能撑久一点。 雪虽然停了,但天边厚厚的云不曾散去,好像随时可能再下,不见一点日月星云,即便开了副本,有了白天和黑夜的分别,在喜悲山,也与没有无疑。 他们都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到回村,已经看不到人了,大概是晚上了。 那伽就立在门口,裹布男甲在她的身后,她旁边停着一口黑棺,贴着一个“奠”字。 两个纸人像马拉松冲刺一样,拖着木板,跌跌撞撞跑向门口,木板进了一半,湿透的两个纸人就被风彻底吹碎了,废在门外。 那伽低身,抓住木板的边沿,轻轻拖进来,两条银纹蜈蚣“唰”地钻出破烂的纸人,迅速爬进门内,一路进入染坊,钻进裹布男乙和裹布少年的嘴里。 头发顺着他们的嗓子眼流下去了。 两人瞬间睁大眼睛,倏地坐起,掐住喉咙就开始干呕,吐出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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