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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瓶的造型独特,是放倒的沙漏型圆底酒瓶,像一个无限符号,灯光打在上面,可以看到酒水里有一条绿鳞蛇尾,横穿两边,也成一条回环,微微游动。 第二瓶像上窄下宽的正方体变形,水面栖息着残翅闪蝶,落在酒水的倒影补全了另一只翅膀,忽闪着幽幽的蓝光。 然后就是女儿红,正面贴着一个字,由两个字拼成的,左边是白色的“囍”左边,右边是红色的“奠”右边。 揭开酒布,坛子里泡着一支装圣水的黄铜高脚杯,杯里有一根灰褐色的羽毛。 三瓶酒对应他的三次副本,他尝了尝第二瓶酒,像灵感被触发,他感到了熟悉的情绪翻涌,是他在这三次副本里体会过的。 像他情绪的回忆录。 当脱离副本,以这样奇怪的方式回味他当时的心情,他惊觉竟然有偏差。 他发现一些情绪远比他记忆里强烈。 像对危险的警惕、对怪物的恐惧、被算计的不爽,这些和他记忆里的一致。 但那些他本漠然的——他人的死亡、与他无关的痛苦、命运里挣扎的人与鬼,竟然引得他五味杂陈,像刺卡在嗓子里,不致命,但一直在,时时刻刻刺痛他,吸着他的血。 酒里的他像一个多愁善感的好人。 他皱着眉,举起酒杯瞧,这也是倒霉催神的诡计吗? 酒应该是杀死隐藏boss的收集品,而第三个副本的boss没死,那坛女儿红是将鸣留下的。 下面压着一张红纸婚书,写着“贺礼”,落款是张扬的爪印,像庆祝他拿下一块地盘。 酒水又可以回味情绪,很难不怀疑祂……薛潮眼不见心不烦地把婚书扔柜子下面了。 酒馆里原来的酒就是正常的酒,吧台边的花瓶里插着一张贺卡,原来的酒馆主人写道“将酒馆赠与带来黄昏的人”。 这间酒馆太多古怪,所谓的酒馆主人应该不是夜莺山副本里被妻子谋害的负心汉老板。 也许这里曾经是某个小公会,老板就是会长。他记得游乐园公会真的就在一个游乐园里。 不过,他之所以抢走酒馆,是在花瓶底找到一块骷髅形的紫水晶,像珠宝饰品掉下来的。 蒲逢春的老师明洋的遗体带出过同样的紫水晶碎片。 他失踪多年的姐姐有过一条紫水晶项链,吊坠就是骷髅形状。 姐姐难道也是被卷入的玩家或者主持人?这么多年,她……她还活着吗? 薛潮又尝了一口女儿红,酒烈,情绪更烈,仿佛蒲逢春又在他眼前死了一遍,原来他当时有“无措”,还有“悲哀”。 那情绪真的属于他吗?他分不清了。 他放好酒,用野草公会的钥匙转开门。 他答应了蒲逢春两件事,现在还剩一件,就是那个稻草人。 他并不觉得那还是她的师兄,即便稻草人里真剩一点灵魂,灵魂的主人也早疯了,疯子是活着的死人。 稻草人不知道去哪了,薛潮又去看了蒲逢春的遗体。 他结束采访后第一时间来了,她的尸体也在菩提下的石棺里,他检查过了,现在再去看,已经变成一个黑盒子。 他打开盒子,是那对白玫瑰耳环。 这就是蒲逢春的遗物了。 蒲逢春说过,遗物无法被真正带走,如果他带着遗物离开野草公会,遗物就会自动回到盒子里,即便他就留在这里,等到盒子消散,遗物也会跟着消散。 但薛潮还是把耳环放在了兜里,他要亲自试试。 “嗖”有影子钻过他身后的草丛,薛潮追去,稻草人缩在房屋的洞穴里,藏在杂草后,还是很怕他,不敢出来。 他们僵持许久,薛潮去上次拿道具的禅房,搜到几块棒棒糖,他回到洞口,蹲下身,黑大衣遮住脸,递出棒棒糖。 过了好一会,杂草簌簌响,稻草人在靠近,停在他举着的棒棒糖前。 薛潮没有动,等它拿走糖,但它忽然靠得更近,野草绑成的手臂怼在他的口袋,薛潮的腰被耳环硌到,他眉头一动,放下大衣。 草扎的脸凑得极近,线缝的嘴是大笑的样子,薛潮却一瞬间感觉它很悲伤,像再也等不回主人的小狗。 它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这一刻它是清醒的吗? 下一秒,它倏然在他眼前燃烧了。 薛潮一愣,立刻用衣服扑火,然而火势不减,火中的稻草人却没有动,安安静静地烧为灰烬了。 火光蔓延,从野草爬上古寺的断壁残垣,徒留薛潮茫然地站在火海里,最后低低地啧了声。 古寺的残门打开,他的钥匙也消失了,这里不再是“野草公会”了。 他回到宿舍,点开游戏界面,论坛里全在讨论他,后台也是各种恭喜与吹捧,这的确有他的打算。 前两个副本的拼命,为他积累了资本。 一战成名后更是好走,最高的赞声可以保住每场的热度,他人的拥簇可以带来资源。 然后就是“最终通关”这个终极目标,他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论坛里关于他会签哪个公会吵了一千楼,不少人认为他会成为乐团的顾问,因为他也是霍尔德的学生,他们认为这次的争斗是“继承人之战”。 无聊。眼下的一切发展对他有利,但他还是有点心烦,正要关闭界面,房泰来发来消息。 【房泰来:这周回现实世界吗?】 【薛潮:回】手比脑子快。 对面隔了一会。【房泰来:你确定你有空?】 【房泰来:你要是忙着挑公会就先不打扰你了】 【薛潮:不用,回几天?】 【房泰来:我只剩一张一天卷了,积分我要省着用】 【薛潮:行,就今晚】 回到现实世界,薛潮通过私信联系上房泰来。 两人恰巧在一个城市,就是相隔比较远,薛潮开车去,约在她大学附近的咖啡厅。 房泰来大二了,考到远离家庭的外地大学,她的精神比之前好多了,但无限游戏紧随其后,她也没过几天好日子。 “还是要谢谢你,我是因为你才考来这的。” 薛潮将菜单递给她:“这算‘追星’吗?” “当然,骨灰级老粉!”房泰来顶着黑眼圈羞涩一笑,点了咖啡和提拉米苏,在听到薛潮问她正事时,严肃地讲起她的发现。 大一下的时候,她的父亲精神越来越萎靡,睡了就叫不醒,醒了就自言自语,像精神分裂,愤怒都没有力气了,换来了一家清净。 找了医生,最后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重点不是他,他进了精神病院,我妈就回娘家住了,今年中秋家庭聚餐,谈到我姨,她一直在国外住,去年因为飞机失事去世了,老人家接受不了,最近一年身体都不好,就守着她那些遗物,有一只翡翠镯子还是传家的宝贝,那天老人家要睹物思人,结果发现镯子不见了。” “被你家谁偷了?” “我姨夫,但不是偷去卖钱,他带去参加教会了。” 刚经历过夜莺山副本的薛潮:“这个教会正经吗?” “表面不是教会,是互助会,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围成一圈讲自己的伤心事,他叫那里‘共渡会’,但我觉得更像教会。”房泰来在便签上画了一个六芒星,中间有一道横线,“这是共渡会的标志。” 薛潮:“这和无限世界有什么关系?” “我们公会的人闲聊,提到过这个。” 有两个成员现实中认识,其中一个死在副本,另一个人回到现实,在那个人的家里找到了遣返的遗物,是一个机器猫的钥匙扣。 一次同学会,他不明所以的同学看到他总拿着这个遗物发呆,了解是他朋友去世了,就为他推荐了共渡会。 共渡会的活动,参加者需要手持一样与自己的痛苦相关的物品,这样可以理清思路,知道自己在为何倾诉,进而在一次次互助中,明白手中紧握的东西并非痛苦,而是力量。 直到他们有勇气放下的那天,脱下痛苦,到达彼岸。 薛潮:“听着像佛教。” 房泰来:“很多宗教都相似。” 薛潮更在意另一件事:“遗物会被遣回现实世界。” 房泰来嘲讽道:“落叶归根,多仁慈,可我们本就是被抢走的。” 共渡会的门槛非常低,可以说来者不拒,他们几乎畅通无阻地参加了周末活动。 薛潮把这当做“体验课”或者“甜品店的试吃”。 他们完美融入了,房泰来有原生家庭,薛潮有孤儿出身和捡了他后来又失踪的姐姐。 他回到现实世界时,翻遍姐姐的房间,没有找到那条紫水晶项链,他随便拿了另一枚红碧玺戒指作为“追忆物”。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但找不到她,我等了三天,她没有回来,我报警了,警方没有找到她的下落,邻居们说她抛弃我了,我是一个拖油瓶,我知道。我那年……七岁?还是有十岁了,反正记事了。”薛潮沉默了一会,“我完全不相信,现在也是如此。” 周围人安慰的话涌向他,有点哄人入睡,薛潮对他们露出礼节性的浅笑。 大家更同情地看着他,创伤不是一次倾诉就可以化解的。 活动结束,他和前来安慰他的人问好,并不主动搭话,有人想加他的联系方式,他就顺从地应下。 出乎意料的好脾气引来更多人,他招架不住,借口去卫生间。 房泰来被活动的组织者拉着询问感受,等他再出来,向他递了好几个求救眼神,薛潮眨了眨眼睛,拜托她再多撑一会。 他主动上前加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联系方式,男人邋里邋遢,头发和胡子疏于打理,已经打结了,衣服也皱缩缩的,神情颓废,像终日买醉的社会loser。 他先是有点神经质的警惕,听明来意后,又换上讨好的笑:“我看你在那一坐,有点高冷,都不敢过去打招呼。” 这个男人的讲述在这里也“平平无奇”,母亲刚去世不久,他又失业了,积蓄被他拿去赌博,挥霍一空,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沿街乞讨。 他是整场活动与他人交流最多的人,似乎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他加了很多人的好友,不管对方乐不乐意。 一个张牙舞爪的求救者。 他有暗中留意薛潮,似乎在找合适的搭话时机。 没想到薛潮主动找他。 薛潮随意地翻着他的朋友圈:“因为我们是本场唯二瞎编的人。” 男人心里一惊,面上愤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侮辱我还是我的妈妈?” “我的意思是你别有目的,我也一样,我们可以交流一下调查结果。”薛潮笑呵呵地揽住他的肩膀一起走,“你的朋友圈怎么没有价格,给我介绍介绍?侦探,那位被亲兄弟算计而黯然伤神的高管,他的夫人给你多少钱,让你抓他在共渡会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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