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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就怪恶心的,他倒是提前在机位里看到了,混凝土的墙壁、木头桌椅、黑板讲台,长出带膜的眼睛和肉感的嘴唇,许许多多挤在一起,视线都是恶意,滴溜溜乱转,嘴唇都吐恶语,叫着各种难听的话,什么“怪胎”、“呆批”、“屎粪捏的怂货”,更多的是叫他“肉虫子”、“臭虫”、“百脚害虫”之类的“专属绰号”,伴随齐声的“除五毒!除害虫!”,愤慨激昂。 本来只是干放屁,但薛潮进到这层的时候,那些话已经变成真实的黑水,喷溅在邓达云的校服和身体,落在衣料和皮肤,就自动形成对应的话,像盖下黑漆漆的章,等薛潮几步跨过来,喊着“肉虫子”之类的嘴竟然吐出一只只手掌大的蜈蚣,百足可怕地挣动,不要钱似的撒向邓达云。 薛潮抓住邓达云的后脖领子,猛地将人拽开,在他耳边吼:“你他妈死了?不知道躲?” 邓达云木偶似的被拽走,过长的刘海一偏,露出他脸侧的一条狰狞疤痕……就像一条肉色的蜈蚣。 伤痕是他在太平柜里,被尸体手里的铁片划破的。 薛潮瞬间明白了,那是邓达云的情绪动的节点,之后校园就开始异化,他们才顺理成章爬进受害者的“器官世界”。 铁片……深蓝色的铁片,和罐装可乐一样的颜色。 他记得胶卷管道的一帧帧画面就是“邓达云”被堵在角落霸凌,混混学生要钱去买烟买水,所以贩卖机前的钱包里没有钱,剩下的几个硬币也只是被霸凌者买汽水了,因此无论薛潮点什么,最后只会掉出来可乐。 可乐应该最后也没用来喝,而是成为活人脸上的一道疤,死了也不会凝固,一直滴着血,宛如打在灵魂的烙印。 薛潮手腕又收一圈绳子,准备拉笼子进来,再把邓达云带出去,结果发现邓达云竟然在抖,总是低垂好像闭着的眼睛惊恐而麻木地放大。 ……他真的在害怕。 薛潮倏地察觉不对,邓达云比他想象的严重! 江冥可以掌握自己的情绪,想动摇的时候就动摇,所以不在参考范围,他以为邓达云和蒲逢春差不多,是被相似的痛苦经历触动,那一刻的动摇给了“真实”趁虚而入的机会,回忆就开始崩盘。 反应过来后当务之急肯定是躲避危险,尽快完成任务。 但邓达云不是一瞬间被扰了心神,他是完全陷进去了,薛潮还以为他是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尽量维持人设等机会! 蒲逢春被动摇,是因为看到“江冥”父母的尸体,想起她惨死的老师,和“蒲逢春”这个角色的故事线关系不大,所以很快抽离出来。 而邓达云的经历很可能和角色高度吻合,他现在不用什么共鸣器,他就是“邓达云”。 黑水和蜈蚣不断被吐出,薛潮自己躲都费劲,拉着一个木头桩子更是难上加难,最后一下力气太大,邓达云的裤腿又被地面的嘴唇恶意咬住,他直愣愣栽下。 正好蜈蚣要甩在薛潮手上,薛潮却没有躲开,直接去抓他。 本来已经抓住了,但邓达云的视线随着后仰,恰好落在薛潮身后的墙壁,六个嘴唇排成一个不怎么规整的三角形,里面歪歪斜斜圈着一只眼睛,居高临下审视着他。 邓达云忽然“活”过来,激动地打开薛潮的手,面朝下直挺挺倒在一地嘴唇上。 后背的衣服掀起来,落出满背的陈年疤痕,是嵌在一起的一块块六边形,不怎么规则,但是被一刀刀刻下的。 眼睛们兴奋乱转,嘴唇们发出哄笑,辱骂声更大,东一句西一句叫他这条虫子“快爬”,但邓达云都躺棺材板一样,一动不动。 薛潮不耐烦地弯腰,准备直接薅人走,不知哪张嘴忽然喊了一句有新意的“龟儿子”,邓达云像被关键词激活了,猛地弹动一下,头连着脖子仰得高高的,绷起一溜青筋,五官撑得发充血的红,神情却是呆愣的,四肢扑腾地滑动起来,只留躯干着地,一点点往前蹭。 像一只乌龟。
第70章 “【邓达云】嗷我想起来了, 这不是‘忍者神龟’吗!” “【邓达云】有故事啊,什么乐子快讲讲!他当初也是这么爬的?哪位弄的花活啊?” “【邓达云】用不上‘哪位’,不是大神, 就一个中不溜的主持,在大神那碰壁,拿新手菜鸟撒气……我记得是童话背景的本,什么运动会赛跑, 但乌龟npc被大神杀了,赛跑凑不齐人,主持人的身份是运动会组织者,被问责了,为了不被剥皮给公爵夫人做新衣服,就诱哄单纯的新人凑数喽, 一顿icu(狗头)。” “【邓达云】啊这个怂货,趴在地上被另一个怂货刀刀刻的乌龟壳, 叫都不敢叫哈哈哈哈。” “【邓达云】我好像也看过这个本……他当时还真爬了哈哈哈哈, 别说,学得可像了,不知道以为是角色扮演本呢!” 高处的空气稀薄, 这是常识,邓达云却知道一个冷门的“知识”, 那就是低处的空气更稀薄,并不是空气真的少了, 而是还有其他的气息坠在地面, 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人们的裤脚,视线与声音好似都从天上坠落, 俗语说天上一年地上一天,天上一片叶落到人间也成了山林,轻飘飘地压在他的背上,成了千斤重,使他抬不起头。 于是只能爬。 “你知道吗,这有一个镜头。”主持人指着虚空,比划一个正三角的形状,又圈起自己的一只眼睛,神经兮兮,“你见过,就是全视之眼,我们节目的logo——有好多人看着你呢,他们很喜欢你这个傻逼,还不快打招呼?” 其实他当时没看见多少人,副本内的观众高坐在色彩缤纷的蘑菇坐席,副本外的观众只需要透过一只不存在的眼睛就能欣赏他的丑态,他眼前只有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大概是偷来的,不合脚,但对方不觉得,走来走去,把那双鞋踩得嗒嗒作响,像要在跑道跳一段踢踏舞,有些滑稽的不伦不类……但比他有人样。 主持人的手艺不错,“乌龟壳”灵动而有模样,每一块都有变化,像天生长在他背上的,但因为是现刻的,被血糊作一团,纹路都不清晰了,于是一盆冷水又浇下来,给他“冲洗”……他一点也不冷,整个后背如同火烧。 四面八方激动喊叫,他嗡鸣的耳朵却只能模糊听清两个字,好像是“龟”和“爬”,四肢僵硬地摆动,牵动一处伤口,百处跟着疼,他爬了几下就摔倒在地,跑道沾着泥土的小石子混着水,搅合成红泥,钻进他四肢和肚子擦破的口子里。 主持很不满意,用终点旗抽他,专挑有伤的地方,旗子抽人也很疼,甩动的时候能听到破空声,他刚爬起来,就又被抽倒,主持就笑,是那种不满足于自我陶醉、要邀请所有人一起的笑,于是所有人跟着他笑,都很欢乐。 “龟兔赛跑最后的赢家不是乌龟吗?你怎么这么没出息,没有爸爸骑你爬不动?龟儿子,还不快爬!” 能到终点的选手都已经到达了 ,他刚爬出起始点两米,那人骑上来,一屁股坐在他满是刀口与鲜血的背,浑身的神经仿佛被坐断了,他直接昏死过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是满场倒彩的嘘声,和应和的“龟儿子”。 那人尤不放过他,就这么边骑边拖,一路到终点站。 比赛的最后一名要受罚,但有一个玩家之前中了圈套,喝了npc的毒药没有察觉,在临近终点的时候毒发身亡,邓达云“侥幸”地没有成为最后一名,他醒来的时候,主持人啐了他一口,笑得前仰后合,说了句“我是你的恩人啊,好好记得我吧”,扬长而去。 工作人员清洗跑道,跑道没什么清理的,只有他的血脏,于是他被两只猫边骂边嫌弃地扔进草丛。 野草是柔软的,一压就倒下一片,却又根根戳着尖涩的硬,扎进他的伤口,又是血流。 他呆呆望着天,像没一个零件完好的破玩具,呼吸都轻了,几乎要失血死去的时候,他诡异的求生欲才终于把他拽出热烈的跑道,逼着自己拿出玩家背包里的回血药,是他之前在商店买的。 回血药只管当下副本内的伤,药量够大就能吊命,但对旧伤无能为力。 他胆子小,初出茅庐,能找到商店都是三生有幸,那点积分全用来换药了,他发了疯似的灌在全身,像要以此永远摆脱这个噩梦,无色无味的药水冲过后背,流过四肢。 四肢的伤口愈合了,胸膛和腹部摩烂的伤口也恢复如初,但后背仍然在疼。 洗不掉,唯独后背的伤口没好,只是血止住了,形成了疤痕。 他忽然想起主持人眼歪嘴斜的笑,很得意的,理所应当的,毫不掩饰恶意的……就是要看他下地狱的笑。 “好好记得我吧”……这是用了某种手段,故意留给他的羞辱。 那些恶毒的眼睛和嘈杂的嘴,不管是运动会看台还是学校教室的,再一次堆满他的灵魂,令他在恐惧与绝望里,忽然升起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像一把细溜溜的烟花钻上黑夜,陡然炸开。 他猛地睁开眼睛,脱水的鱼般弹动了两下,自卫一样连滚带爬站起来。 周围却没有眼睛和嘴唇,只有一群白花花的雕塑,好奇地围住他看。 邓达云瞬间退开,反而吓了雕塑们一跳,他一动,脖子一沉,坠得他脖子差点掉了,一时令他忘记了后背幻觉似的灼热痛感,他低头一捞,脖子挂着一个熟悉的摄像机。 屏幕里是薛潮,正凭空抱着什么,穿过长满五官的走廊,本就凌乱的地面又多一串新的红鞋印,反而看不出到底要走去哪里了。 他立刻移开目光,额头凝出冷汗,心里不断想象薛潮本人,从而忽略他身旁那些耸动的恶心器官,继而意识到薛潮抱的是什么东西——他看不见,那不就是他的人头吗? 画面里,薛潮感受到怀里人头的挣动,低头正看见这玩意熟练地做了一个狰狞的鬼脸,就知道邓达云已经醒了,敷衍地挥了挥手,像隔空打了招呼,立刻又投身进不知警惕谁的地道战。 邓达云这才隐约有了点印象——他ptsd发作,被薛潮一掌劈晕了! 他浑身一抖,被主持人支配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神经质地四处乱看,似乎在找自己的机位,又像在看这次的恶魔把他发卖到什么样的地狱,嘴里和心里一起念叨“别看我……别看我!”,却发现他在道路平坦的楼梯间里,二楼开着的门外是一阶阶的走廊……第13阶的异空间! “别在那自作多情。”摄像机里传来男人懒洋洋的声音,像看不见也猜到了他的状态,“观众看的是我,一惊一乍的,留点力气逃命吧。” “【邓达云】哈哈哈对的对的,这张脸就爽到我了!” “【邓达云】可算不是看邓禅定了,我都怕我看到一半直接顿悟出家了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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