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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他们纯找茬,准备好被盖章“不合格”,扔仓库里当囤的原材料,结果它们反而围得更近,又评估几遍,衣杆吊的线就慢慢伸长,各式刀与剪子落进它们手里。 “腰和腿肯定要削,脚也剪小点,脊椎拉直了,肩膀下面塞点骨头,锁骨就明显了,手脚关节也是,有腕骨才有线条,哦对,这手也削削,要‘纤纤玉手’,至于胸和臀,多添点肉进去,如果削下来的肉不够……屋里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第90章 教室里还是改的化妆间, 又堆了许多表演用的道具、乐器、设备,薛潮在礼堂见过节目单子,看着这些东西能对上节目名, 光是话剧就有两出,一个是搞笑版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另一个就是为校花量身定制的爱情童话,薛潮光看那有女鬼长度的金色头发、毒苹果、水晶鞋等, 就知道这是把所有公主集合成一个的万人迷故事。 以薛潮马马虎虎的审美,觉得这剧本演出来大概也是搞笑类节目,和另一个话剧定位重复了。 但唯独有一批道具他认不出来,是一些机械零件,他对不上哪个节目,难道是中场插入的什么科技大赛作品展示颁奖?但零件太老了, 不像“科技新产物”。 他不由怀疑这是临时加的剧目,要么就是早早被刷下来的节目。 正想一会儿再去礼堂看看, 屋里这些位开始刁难了, 衣服都在外面,没衣服挑他的身材,剩下是化妆品和配饰, 就挑他的脸,然而他这张脸在几个化妆镜前晾了半天, 它们也没商量出一句错,连“遗憾”都没有, 最后竟然只挑了他头发的不是。 “一个大男人留长发, 一点也不血气方刚。” 薛潮直言不讳:“时尚靠脸,我这脸多省事,剃秃了不用你们修饰, 至于我血不血气……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被扔进来,假装挣扎几下,挣扎不开就一路滚到道具箱下靠着,让自己舒服一些,此时被绑的腿一撞箱子,火柴就掉下来,刀片断开手腕的衣服,在被脖子间的衣服勒死前,他先接住火柴,倏地擦亮,点在脖子的衣服。 衣服自顾不暇,哪还收紧,迫不及待爬下,薛潮三两下解开,切断其他绑着的衣服,又将头纱布料蒙在木质棒球棍,怼进火里,燃成了烧火棍,就这么直接杀出去。 衣服们说话也轻声细语,主打一个淑女品格,但大喇叭一扩,薛潮也一个字不落听全了,开门连看都没看,棍子见衣服就怼,衣服又多,一惊慌失措,火光很快就连成一片,越烧越旺。 自持优雅,还没人家舞蹈班的小姑娘淡定,人家火里都能跳出一朵花。 房泰来在它们商量的时候就跑了,如今紧追不舍的衣服自焚不暇,她也没停下,一路上了两楼,被薛潮拉住了:“活够了想死一死?” 她这才发现,已经到顶楼了,再往上只能是天台,她立刻摇头。 顶楼没怎么被异化影响,本就是高三的楼层,顶多就是水龙头流花,她这条剧情线的异化已经在宿舍楼结束了,薛潮指向广播站:“你先去那等着,我去找盛红。” 不管是怕她受伤,还是嫌她碍事,这安排都特别合房泰来的心意,比逃跑还积极,一溜烟就钻进去了。 薛潮又下一层,追着房泰来上楼梯时,唯独这层的门没开。 已经没有什么走廊了,开门是一座镜子迷宫,走廊作为起始路在当中,四周的镜子映出重重叠叠的空间,完全笼罩在情侣酒店才有的粉红灯光下,像将当时宿舍楼走廊的红又调了几度,变成粉,一个红得阴森,一个粉得贱俗,然而都是怪异的,惶惶照着人。 盛红站在中间,背对他,已经穿回那件嫣红色碎钻大礼服,整个人严丝合缝套在里面,像长在她的皮肉上,是她的另一层皮。 她应该被灌了加料的酒,浑浑噩噩着,这么判断是因为他开门这么久,以人形狙击的敏锐,不说甩来一枪,怎么也给点反应,她却像全然不知,像被梦魇住了。 但姿态却依旧挺立,比她本人还端庄,红玫瑰小姐的美毋庸置疑,性子里却憋着一股子不甘心的烈性,再美也是带刺的美,而此时却是一幅优雅到模版的站姿,像精心摆放的手办。 越看越像,她冷棕的长发被精心盘在脑后,戴一顶钻石王冠,浑身钻石的闪光折进无数镜子里,放眼望去像一片星空,而她就是玫瑰星云的“花蕊”。 渐渐的,镜子里的一个个她变了摸样,高了矮了胖了瘦了,竟幻化出无数其他女生,但变化都很微妙,维持在一个“美”的范围内,她们总体是按照一个思路刻出的美,流畅的脸型、横看成岭侧成峰的面部折叠度、长睫毛、大眼睛、高鼻梁、红嘴唇、s型漫画身材……好像她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师出同门,只要按这么一套逻辑长,必定是好看的。 一时间,她们好像真是一批芭比娃娃手办,只是变了服装、发型、颜色、定格的喜怒哀乐,然而就是展示喜怒哀乐的表情也收在一个度,喜怒哀乐都是美,于是更显得根本没有喜怒哀乐。 暧昧又艳俗的粉灯光照下来,比起手办,更像一群傀儡。 镜子里忽然加载出密密麻麻的人,坠在远处,不能算人,一群灰突突的人影,像系统默认的用户剪影,复制粘贴地站满镜子里的每一寸,没什么活气,就是一群背景板。 可下一秒,这些“贴图”睁开一双双眼睛,眼白正常,但中心的眼仁却是摄像头,带着摄像头特有的反光,两点白一弧蓝,映出摄像头的层层结构,中心一点像藏在最下面的一根针。 所有摄像头同时一动,“目光”就落在盛红身上。 一落在盛红身上,镜子里的女生们同样被摆进了目光内,好像她是她们最典型最浓重的一个代表,而她们是她千千万万的缩影。 地板镜子里盘绕起荆棘,骨朵一展,盛开的红玫瑰就钻出地面,然而只是“冒头”并不能使它们满意,继续向上伸展,却散发人工调制的玫瑰香味。 走廊另一端楼梯间的门忽然被敲响,很有礼貌,但迷宫里没人应,门外人似乎也不需要谁的同意,走完这个礼貌的过场,又礼貌地开了门。 离得太远,又是迷宫,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偏生又因这古怪的迷宫,折映出了来人……来衣。 一件挺拔而体面的西装,定制面料,纯手工缝制,隔这么远,薛潮也能看见灵动的暗纹,比整件衣服都夺目……也不知“暗”在哪了。 领带也是如此,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褶皱,像刚烫出来的,皮鞋、腰带、腕表更是考究,无一不显出它是一件绅士。 但套的空壳却有“福相”,肩膀低,有点驼背,西装腹部被撑出一个弧度,两条腿像绑在一起的火腿肠,再加一个头,还比盛红矮。 可到底里面没套人,这么一身行头就是“人”,不管怎么看,都是光鲜亮丽、体面从容。 然而它踏进迷宫,旁边镜子里的倒影,却是一团由无数眼、唇、手拧成的庞大怪物。
第91章 衣服活了, 都是人的情态,这位衣服就很注意仪态,像不怎么入流的演员, 一点心绪设计三个动作、五种表情变幻,生怕叫人看不出他的地位、心绪、性格。 于是哪怕没长嘴,动作也比楼下译制片出逃的戏服收敛,是薛潮见过最夸张的默剧, 就进个门,剧本就得写出几千字,附加几千字的阅读理解。 它走进一些,镜子里的倒影却是真性情,怪物大致成一个圆润的塔形,时刻变幻, 像泥潭里成百上千只蛆在蠕动,是无数贪婪的眼睛、垂涎的嘴唇、突破界限的手, 最底座的手爬动, 蜈蚣来了都得跪下叫祖宗,爬起来又快又怪。 正中心包裹一只大眼睛,三个人头那么大, 虚弱而色眯眯的浊黄色,锁定盛红, 瞳孔像其实是一个深渊巨口,兜头能把人从头到脚吞下去, 触手般的手互相挤蹭。 这么一动, 傀儡似的盛红忽然一晃,像被催眠的人中途醒了一下,即便没搞清现状, 她也察觉到危险,转头就跑,消失在迷宫里。 怪物自然追去,比远观还兴奋,走廊两扇门全部锁死,暧昧灯光应景地旋转,给这场注定猎物逃不出去的猫鼠游戏增趣。 薛潮差点被门拍在外面,他一边跟去,一边不放过镜子迷宫任何一点反应与变化。 西装走得从容,皮鞋踏在镜子,也是有轻重、有节奏,像被请至宴会的贵宾,一直维持在盛红后三米左右的距离,“有分寸”地留有空间,见盛红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还担心地远远抬了一下手。 反倒是跑在前面的盛红,皇冠掉在地上,精心盘好的头发散开,有些疯疯癫癫,不知道在怕什么,让人莫名其妙。 然而镜子里的怪物就是真相,就没安分过,长手乱舞,不断捉弄盛红镜子里的倒影,一会儿扯个裙子,一会儿拽个头发,眼睛乱转,嘴巴发出“啧啧”的笑声。 那些手再趁人不备,拆吃入腹,其他姑娘的倒影就这么被逐一吞掉了。 不只怪物兴奋,站在更远处的观众也兴奋,灰影挥舞双手,竟然挥出了荧光棒,还有刻板的喝彩声,薛潮一个管着直播房间的主持人,怎么也看出这是在“直播”。 这群灰影还真是程序设定的观众形象,他们兴奋,红玫瑰的生长速度就变快了,荆棘已经被带出地面,像以观众的情绪为养料。 打赏? 如果是直播,送花不就是打赏吗? 被追的主人公还有意识,她绕一圈不是瞎走,再往前,忽然左拐右拐,把明处暗处的两个人都甩掉了。 但不能松懈,这座镜子迷宫的构造,再远也可能给别处留出海市蜃楼的影,被推测出方位就麻烦了。 她想着,却没推开眼前的活门,这门第一遍的时候绝对能开,她刚开过,不可能不是活门,怎么就锁了? 打起精神观察,门边多了一个小化妆台,她与镜子里的自己一对视,竟一时没认出自己,是她的脸,但哪哪都有一点古怪,好像层层叠叠,有别人的影。 头发凌乱,口红也掉色了,裙摆翻皱,眼睛暗沉沉的,一潭死水,不可谓不狼狈。 镜前的化妆品开着盖,镜子里的灰影停下喝彩,针孔摄像头的眼睛盯着她,不太满意的挑剔样子,令人自觉地诚惶诚恐。 她脑子昏成这样,竟然明白了这群看戏人的意思——这是让她补妆。 被这么一个恶心的怪物追逐、戏弄……他们却嫌她不够体面,要她补妆。 华丽裙摆千斤重,她一低头,幻视无数只手扒在她的身上,不断向上攀爬,于是她被向下拖拽,好像要拉她入地狱。 脚下的红玫瑰攀附她的脚腕,尖刺扎得她非常疼。 她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在沼泽里了,呆在原地。 西装这时闯进来,怪物的手经过化妆镜,竟然从镜子里伸出来了,拿起化妆品,开始为她补妆,也有帮她重新梳头、整理衣服的,十几双手同时出动,不一会儿她就恢复了光鲜亮丽,钻石王冠重新戴在她的头上,好似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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