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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道:“既然是注定的,你为什么要愧疚呢?” 简秀的言辞浸染上了泪意:“不一样啊,妈妈,是不一样的。既然你都说了,我们迟早会互生好感,那你们又何必着手干预呢?” 对的前提,对的时间,有些“注定”便是天作之合,一片良缘,所有的外在附加不过是锦上添花,千般搓磨不可转也;可当前提更改,动机紊乱,某些“注定”偏偏生生就纠缠成了不可说的孽缘,剪不断,理还乱,零星小事也成猜忌。 信息素百分之百的契合度下,所谓的“ 两情相悦”就是个笑话。 远看皆大欢喜,近看满目戚戚。 如每一次自然选择一样,精神海为人类提供了一个更好的发展方向,作为交换,人类便要接受这份进化所带来的弊病。 简秀想起来了今天他曾和蓝斯所探讨的一切。 有的观点认为——“所谓的ABO多性人类,不过是催生了一群没有自由意志的疯子”,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而要让蔚起为这样的“两情相悦”付出自由,绑定一生,受制于人,在当下这个号称平等现代的星际时代,更是个天大的讽刺。 更何况,在这样的一段感情里,蔚起什么错都没有,他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连因果报应都无从说起,他只是运气不太好,遇见了简秀,不堪的从来不是他。 这样的喜欢太卑劣,简秀说不出口。 生物在进化,社会在进步,可人依然是人。 “……我怕你知道以后,你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颜姝疲惫道,“你是我的孩子,我太了解你的想法了。” 如果早知道……简秀浑浑噩噩地思考着这一种可能,他一定一定躲得远远的,绝不出现在蔚起的面前,他会乖乖巧巧地躲进角落里,把自己这七零八落的破烂人生藏好,绝不给上校原本干净明白的人生添上一点污点。 简秀:“妈妈,他是人,我也是人。” 颜姝:“阿秀,人只有活着,才会拥有一切物质文明和精神世界的基础,人也只有保证自己生存的前提下,才有资格提‘自由意志‘的神圣,你活着才会有更多的可能,而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简秀嘶哑道:“是不是我们的个人意愿在你认定的方向面前都不值一提?” 颜姝一字一句:“简秀,妈妈希望你活着。” 他问:“可是蔚起有什么错?” 她答:“可是我的孩子有什么错?” “你还记得你十八岁的模样吗?”颜姝突然笑了,笑得却凄厉又愤恨。 她质问道:“你见过蔚起了,也许其他人看不出来,可你们拥有着最亲近的契合度,你们基因的记忆几乎完美倒影着对方,你不会看不出来,他的精神海评估等级为S。” 简秀:“那又怎么样?” 颜姝:“那你还记得自己以前的样子吗?阿秀,你甘心吗?” 简秀太阳穴开始抽痛,他咬紧牙关,颤抖着说道:“我早就……不是十八岁的孩子了。” 颜姝:“好!这些我们都不要了,没了就没了,妈妈也不在乎。哪怕你没有那么优秀,哪怕你不是个健康的孩子,哪怕没有那些前置条件,你也是妈妈的小阿秀,是我十月怀胎带到这个世界上孩子,我也永远爱你。” “大局为重,但凭什么……”她浑身发抖,每一个字却都掷地有声,“凭什么因为这个大局!我的孩子要被可能的罪名千夫所指?被抹去大好前程?现在连基本的生命健康安全都保证不了?” 她想拭去眼角的泪渍,却发现原来不知何时,面上早已湿润一片。 她的孩子曾经从容恣意、洒脱骄傲,昔年的简秀,少年凌云时、自成人间第一流。 二次分化以前,或者说更早以前,简秀是Omega,可他天性从来不该纤弱如菟丝花,他也曾构想过热爱事业的理想蓝图,也曾是多少人眼里的惊才艳绝的年少天才,也本该有着稀有珍贵的S级精神海。 “可是妈妈……”简秀颓唐地垂首,沙哑着喃喃,“是你们……是你和爸爸,先为了大局先抛弃我的啊。” 颜姝呼吸一窒。 简秀问道:“爸爸,妈妈,爷爷……是想补偿什么吗?” 宛如美好童话一般的画皮被青年的苦笑低语彻底撕烂了,扯开了这数年以来母慈子孝的和睦假象,星联的默许,颜姝的溺爱,简秀的理解,在此刻都被拆皮抽筋的肢解开来,狼狈地散落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你在怪爸爸妈妈吗?”颜姝感觉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 “不怪,我不怪你们任何人。”脑海被疼痛撕扯的简秀胸膛中一阵血气翻涌,他下意识地摁住胸口,眼眶发热,“每一个人,都只是在做一个自己角度上正确的选择。” 电车轰鸣,倾碾过了本就渺小的尘埃。 由于尘埃太渺小了,以致于连破碎都看不出。 简秀:“妈妈,没有人有错。” “对不起,对不起。”颜姝泣不成声。 他竭力压制着身体的不适,平稳着气息,说:“星联没有错,东部星区没有错,执行厅没有错,蔚家没有错,爷爷没有错,爸爸妈妈……也没有错。” 所有人都在坚持正确的选择。 简秀:“所以,妈妈,不要愧疚,不要挽回。” 简秀:“我的病痛,不该让别人来承担。” 说罢,简秀挂断了与颜姝的通讯。 不能再继续了,他快撑不下去了。 简秀苦中作乐地想,其实他也是和蔚起一样,运气有些不好,只不过在某些事情上,他可能……格外的不好一点。 对,只有一点,简秀如是对自己说,毕竟,加害者没资格在受害者面前哭诉自己的受难。 上校,对不起。 我很抱歉。 其实人都是容易被自我催眠的生物,总觉得自己可怜多了,就太容易怨天尤人了,简秀不敢放松对自己精神上的约束,尤其是面对蔚起。 那个人太好了…… 当思绪飘零时,他的目光也开始,被简秀撞翻了一地的一摊书里,一本书正好翻开,就在他的面前,停顿在了被他所标注过的某一页,仿佛某种启示,撞入了他的眼帘。 不知是不是太恰巧,这本书与曾经被蔚起和他一起谈论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同一个作者。 ———“他在阴影里坐得太久,几乎饿死于期待。” 啪嗒一声,某根丝弦崩断。 简秀:“噗咳咳咳咳咳咳咳!” 终于,一切压抑都在一个临界点彻底爆发,猩红温热的血雾四散铺洒,蔓延开来,染红了米黄色的纸页,浸透了文字。 “我不想再思考了。” 他想擦去自己唇畔的血渍,却越擦越多。 “让我睡一会儿。” 再也支撑不住了,简秀阖上了沉重的眼睑。 “我有些累……” 他轻轻低语。 “蔚起……”
第53章 蔚起原本是打算今天到此为止, 简秀的情绪起伏失控,他也无心再刺激于他;但不知是否是简秀临走前悲怆难言的凝视太过刺人,一路沿途, 他似乎都能捕捉到橙花缭绕着的……深切悲恸。 眉目清雅美好的青年笑着, 无声垂泪。 蔚起的心绪逐渐悬空。 ——青年说:“蔚起, 我是不是不该遇见你。” 蔚起心间一顿, 蓦然抽痛。 他不知这分偏安一隅的异动是来自于何处,更说不清其中有多少是来自于深刻于基因的生化反应、信息素百分之百契合度的精神偏向, 又有多少……是某些更为悄然的意义。 纵然不知何解, 但他原本想告诉简秀, 不是的。 没有应不应该,遇见了就是遇见了,没有遇见就是没有遇见, 这和遇见的过程没有任何关系;诚然,他知道和简秀的相遇来处诡谲重重, 归处亦非明朗。 可蔚起的人生从来不缺阴谋家与欺骗者, 第九星轨的军事部署与秘密行动几乎占据了绝大多数, 去伪存真、辨别真假几乎成了蔚起的本能,很多时候他们没有失误的资格, 一旦行差踏错,会牵连更多无辜者。 所以, 尽管毫无佐证,他却有一种预感,在这巧合到虚假的一切里, 简秀是真实的。 百分之百的契合度,带来的不止互相吸引,更多的还有无所遁行;既然如此, 换一种可能,另一种境遇,和这样的简秀相遇,蔚起扪心自问,他思考过这种可能。 恰好得见简秀一人,恰好偶遇橙花一朵。 这个可能百转千回,出于蔚起多方考虑、审慎思考,与本能无关。 ——他想,他依然愿意。 愈是靠近舜华楼,橙花所悸动的苦涩愈是浓重。 蔚起眉宇微蹙,暗暗思忖,或者他其实不该让简秀自己冷静,而应该和他坦言,将一切说清;按照他的推测,这个人又将如此前数次一样,把所有东西都熬进骨子里,用言笑晏晏的太平皮相示人,最后深深咽下。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蔚起不希望简秀如此。 人间事无非如此,心结倘若解不开,便会成为死结,长此以往,又将拧成一个疙瘩,当沉疴聚散,最后便成了疮痍。 决定做下以后,蔚起却在舜华楼下接到了蔚深的通讯的,是工作终端号。 “喂。”蔚起接起终端通讯,“将军。” 非私人情况下,他是不会称呼蔚深为父亲的。 “你现在在舜华楼,需要你去做一件事。”蔚深连疑问都没有,语气冷练,陈述着他的要求,“现在立刻前往舜华楼02-5,里面的人已经处于短暂的昏迷状态,需要急救,注意,他精神海方面先天评估为S级,但有相当的缺陷,极度不稳定,有失控风险。” 蔚起骤然蹙紧了眉:“简秀?” 等不及蔚深的回答,蔚起即刻冲向了楼道,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单就二楼来说,电梯反而更慢。 蔚深:“他家常备有相关药物,已经通知了零给了你暂时的入室权限,剩下的事该怎么办,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蔚起:“明白。” 一切交代完毕,蔚深才终于放松了自己的态度,在蔚起面前显露出一点父亲的颜色:“我知道那是简家的孩子,也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现在,需要你救他。” 蔚起睫羽翕动:“嗯。” 蔚深对此事的了解,蔚起并不感到意外,中央星系范围以内,还没有人能毫无破绽的在蔚家眼皮子底下对蔚起动手脚,而这,也是蔚起起初可以容许这场漏洞百出的“巧合”在他的身边继续的原因。 但现在,似乎不仅仅局限于此。 如果只是简蔚两家的私事,以蔚深严谨的性格,不会使用工作终端来联系蔚起,可如果是紧急救人,中央军校的辖区,也不应该是蔚深来亲自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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