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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他也是同样的安心。 真奇怪。 只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随手捡回家的小孩子罢了。 这里也只是随便找来,一间随时能够抛弃置换的房子罢了。 可再回到这里,他竟也有了种回家的感觉。 因为这里有小家伙惦记着他,在乎着他,全心全意依赖重视着他。 好像他成了小家伙的一切,没有他,怀里的小家伙就会因此凋零死去。 这种感觉真得很不可思议。 这么一条小小的生命,是鲜活的,有温度的,仿佛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 而他的心头也同样因小家伙的存在而颤动。 像是找回了某样丢失很久的东西。 补齐了内心曾经缺失的一角。 因为冬日的存在,他得到了一股渴望已久的,宁静的安慰。 …… 重逢第一晚,本该温馨安然地度过。 但可能真是压在身上的小家伙太沉了,压到冬眠呼吸不畅,做了近千年来第一个噩梦。 片段化稀碎的画面不断闪现。 前后没有逻辑相连,只是一幕接一幕的场景在脑海中闪现而过。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黑暗过往再度入梦。 他看见自己漂浮在黑暗的海底,海水刺骨冰冷,窒息无穷无尽。 他又看见自己立于破败荒凉的仙山,眼睁睁看着狠戾的魔气如烈焰屠尽一切,却什么都无法守护。 惨烈过往还跟未来叠加。 不见任何可希冀的期待,未来被染上了同样的绝望。 他竟看到冬日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画面。 又看到自己被挖出内丹,还被打回原形的凄惨无助。 最后居然看到殷天也躺在血泊之中,似乎是被折断了手脚的诡异模样。 每一幕画面都极具冲击力,是冬眠再恨殷天都想象不出来的场景。 猛地睁开双眼。 不过凌晨三四点。 伤口正在隐隐作疼,而冬日早从自己的身上翻下去,不知何时滚到了床的另一边,依旧呼呼大睡着。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冬眠乱了节奏的心跳,以及嘈杂的轻微呼吸声。 盯着滚到床角的小家伙,冬眠也很难说清那一刻自己是怎么想的。 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后,轻手轻脚地凑上去,伸出手指探了探小家伙的鼻息。 确定冬日还在呼吸,没有断气后,才很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有病。 可心跳始终未能恢复平静,指尖还在发软发颤。 最后冬眠从床上起来,摸黑离开房间,走到客厅,随意开了瓶酒。 虽然喝酒对伤口恢复没任何好处,但眼下必须借助点外物,才能让慌乱的情绪稳定。 正打算直接往嘴里倒酒时,殷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还喝酒?不要命了?” “……” 冬眠有被吓到。 但也还好,没到很惊悚的地步。 冬眠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殷天是很少在房间内过夜的。 能每晚在房间陪着孩子入睡的待遇,都还是他死皮赖脸缠着冬眠得到的——可也仅限到孩子睡着。 孩子睡着之后,殷天基本会被冬眠赶出去看门。 大魔物不需要睡眠。 可以当成一种多余的享受,或者受伤时辅助恢复的方式,但并不是真正需要。 大魔物真正的睡眠是在休眠期。 要么不睡,一睡就是漫长的几千年。 “今晚没出去。”殷天说,“我恪尽职守,老实当着我的门卫,刚才在阳台。” 殷天走到冬眠身边,直接抽走他手里的酒瓶:“伤口还没完全好透就敢喝酒了?难不成是做噩梦了?” 平时冬眠都很少喝酒,眼下伤势未愈,怎么看都很反常。 又在这个不寻常的时间点出来,猜测范围自然很小。 “……嗯。” 冬眠还陷在噩梦的影响中,情绪低落,伸手按了按太阳xue。 殷天道:“小神仙还怕噩梦?” 冬眠没抬眼:“……你该知道,以我们的能力,有时梦境也是种预兆。” 想起他们全部重伤的画面,冬眠很难不沉重。 会成真吗?万一成真呢? 可有什么东西能将他们伤成这样? 谁能挖走他的内丹,还能将殷天击伤? 总不至于是他跟殷天互殴吧? “是吗,要真是预兆就好了。”殷天蛮不在乎地说,“我好几次梦到天帝向我下跪,就差成真了。” “……” “你梦到什么了?说来听听?” 冬眠嫌弃地看了殷天一眼,思来索去,还是没将自己看到的画面说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以前的一些事罢了。” 殷天追问:“以前的什么事?修炼成仙的过往?” “说起来,你那个年代,人类是怎么修炼成仙的,顺便跟我说说呗?” 冬眠觉得殷天很烦。 可又觉得他好像是在引导自己排解这份沉重的情绪。 或许真是太过沉重,而对殷天的看法也没先前那般糟糕,冬眠竟真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 “嗯?” “我不知道人类是怎么修炼的。”冬眠说,“因为我不是人类。” 殷天难得表情失控:“……什么?!你不是人类?!” 看到殷天露出难以置信的模样,冬眠觉得很有趣,轻笑了笑。 “你小点声,别吵醒日日了。”冬眠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非得是人吗?” “……那你是什么?” “我是妖,树妖。”冬眠说,“但刚开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妖。” 诞生在人类的村落里,从有记忆开始,冬眠就跟人类生活在一起。 所以理所当然觉得自己也是人类。 “没人知道我的来历,只当我是孤儿,我便以为自己真是孤儿……那会儿村民很善良,每家轮流照顾我,对我都很好。” 那会儿。 殷天没忽略这个词。 果然,冬眠接着说:“直到村里有好多小孩失踪,我想帮忙找到这些小孩,意外发现了自己的能力,暴露了妖怪的身份。” 真实身份暴露时,冬眠也有过惊慌恐惧。 但那时他太天真,更愿意相信淳朴善良的村民。 以为他们之间是有真实存在的感情,以为自己会是特例,以为自己会被接受。 “怎么可能接受呢……” 回忆起这些,冬眠脸上仍有苦笑。 “当时人们那么讨厌妖怪,惧怕妖怪……知道我是妖怪后,都认定是我抓走了小孩,毫不犹豫要将我弄死。” 实际真凶是村里的一个老实人。 但也只是看上去老实,干的事却一点不老实。 不知是从哪里听取的邪魔歪道,说用童男童女的心脏血可以炼出让凡人成仙的丹药,于是就这样抓走孩童,残忍杀害。 被冬眠当场抓获时,对方还抓着他的妖怪身份反咬一口,将所有罪行全部推到了他身上——然后昔日待他温和的村民们就全都信了。 哪怕他们相处了很多年,在冬眠心里都是家人般的存在。 哪怕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比冬日大不了几岁。 可就因为他是妖怪。 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妖怪。 往日的叮咛关心变成了咒骂殴打,他们找出最凶狠的符咒,尽数贴在冬眠身上。 然后将他关进棺材,抛掷大海。 “那时我也很傻,没想到他们真会做到这步,就没想过要反抗,只想着总会有奇迹发生……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出来为我说话吧?” 直到沉入漆黑的海底,冰冷的海水透入棺椁,冬眠这才死心,根本没人会来救他。 如果他只是人类,被淹死还能成为怨灵恶鬼,运气好就可以回去村子复仇。 可冬眠是树妖。 用杀人类的方式杀不了他。 他无法冲开贴在棺椁上的咒符,只是泡在深不见底的海水里,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温度。 陷入永恒的、反复的,绝望的窒息。
第36章 他们仿佛是真正的一家人 即使已经过去万年, 如今冬眠能用叙述他人故事般的轻松语气说出来,但殷天知道这些伤害不可能真就此过去。 因为冬眠仍然怕水。 想起前一天只是泡个澡去去毒,冬眠都能在水里晕过去的模样——这伤害简直大得去了。 至少得到做妖时是妖生阴影, 做神时是神生阴影的程度。 “那后来呢?” 大魔物都快不忍心问了。 “你是怎么出来的?” “后来……” 冬眠眨眨眼, 眸色倒不见凝重, 还冲殷天笑了下。 “后来是师兄跟师尊救了我,他们将我带回了仙山。” 冬眠无法得知自己在海水里泡了多久, 度日如年的体感下,他只觉得泡了得有几百万年。 也很难评价这样的运气到底是好是差。 总之在经历铭心刻骨的绝望后,还是遇上了拯救他的师兄跟师尊。 殷天试图缓解气氛,随口玩笑道:“你还有师门?我以为那座仙山就你一个人呢。” 冬眠坦然接道:“后来是只剩我一个人了。” “……” 殷天就尬住了。 气氛没能缓和好,还缓和坏了。 冬眠瞥他尴尬的样子,又笑了下。 主动说下去:“那时师尊带着师兄游历四方,正好路过我在的那片海域。” “师尊闻到了妖怪的气息,起初并不打算救我……” “是师兄非救不可,师尊又向来拿他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将我救上来了。” 那时已经在海底泡了太久, 冬眠早对获救不存任何希望。 发现是被仙人救上岸时,第一反应都是他们要将自己大卸八块了。 挺好的。 比起泡在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的海底,魂飞魄散也算是种解脱了。 冬眠完全放弃抵抗,就等着真正死去,结果没想到他们不仅救了自己,还将他带回仙山,给了他容身之所,又教他修炼仙术。 “开始我很惶恐,因为师尊不太喜欢我……但真将我带回仙山后,师尊并没因为我是妖怪而区别对待。” “说起来, 这也是多亏了师兄……” 原本救他就是顺手做件好事,其余的没想多关。 但真救上岸后,意外发现冬眠的模样跟他有几分相像——而师兄还真有个人类时期就早早离世的龙凤胎妹妹。 缘分便是如此难以预测的东西。 多问几句,师兄又可怜上了他的遭遇,这才执意将他带回仙山。 师尊虽对他的妖怪身份略有微词,可相处之后认可了他的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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