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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佑没走正门,御剑而起,滑过校场上空冲下头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喊道:“好好练剑!” 弟子们纷纷抬头,对他抱剑行礼:“沈师兄。” 他落在洛予念身侧,与他的小师叔并排坐在围栏上:“怎么跑到这里来,平日你不是嫌校场太吵,都在后山小经楼里看书么。” 那人目不斜视,翻过一页:“那边没有。” 倒是,小经楼里几乎都是沧沄不外传的功法典籍,只内门弟子可入内,论藏书量,远不及这座九层经阁。 “在看什么?”沈佑好奇。 “《御灵要诀》”洛予念再翻一页,沈佑这才注意到,他是单手持书,以拇指翻页,另一只手闲在袖中,动也不动。 “御灵?你要养灵宠啊?养什么?仙鹤还是鹿?”按道理说,养育灵兽可不是朝夕之事,至少是以三年五载为计,且错看了资质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事也不少见,所以,年轻修士鲜有人感兴趣。 洛予念合上书,一振腕,大袖落下去,露出右手。 那掌心里托着颗溜圆的绿松石,湖水蓝底,表层青黑铁线致密成网状分布,还是难得一见的乌兰花。可洛予念不知为何,竟用丝丝缕缕的灵力包裹住它。 沈佑狐疑凑近,洛予念将手端到他眼前,他定睛一看,倒抽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什么绿松石铁线,那分明是颗被软鳞覆满的蛋! “这,这是什么东西的蛋?”他有种不祥的预感,默默向一旁挪。 不知是想起什么,洛予念忽而垂眸,竟对着一颗蛋弯了嘴角,眸中温柔之色一闪而过。 这样的笑,沈佑倒不陌生,最近时而就能见一见。 “绿松卿。” 话音一落,刷的一下子,沈佑浑身的汗毛倒竖,蟒口下窒息的恐惧又浮现在脑中,他喉咙都麻了:“你你你,你今日去灵津岛了?” * 洛予念点头。 沧沄东去百里,有一处遗世独立的海岛,乃沧沄第三代掌门人往东海查找归墟时,所发现的琅嬛福地。 岛上四面环山,四季如春水木清华,灵气充沛不外溢,奇珍异兽与天材地宝遍布,可谓自成一世界。 师尊如今就在灵津岛闭关,不过,洛予念此去并不为见她,洛熙川之事,还是要先与师兄师姐们商议过后,再从长计议,他不敢擅自打扰掌门清修。 山下有湖,丰林环抱,朝阳初升,水平如镜似美玉。 他落在湖边,收敛气息,往林中探寻,他依稀记得绿松卿喜欢在日晖充足的枝杈产卵,靠日晒的热度使其自然孵化,为抵御跌落碎裂之风险,其卵壳极坚韧,故而导致胚胎十中有九被闷亡。这还不算,哪怕千辛万苦破了壳,九死一生的幼蛇也丝毫没有喘息的余地,当即就要直面自然的洗礼,尽快学会藏匿蛰伏,学会捕猎觅食。 故,绿松卿千中活一。 洛予念时常想起春昙葬蛇的寥落背影,想起他红着眼圈说没关系的表情。 亲手孵化之物,终归是有不同的感情,正巧,他还欠春昙一份生辰礼,归途中冥思苦想,想到了绿松卿。 无毒、长寿、富灵性,虽幼年时难喂养,须得以灵力辅助,但一经养成,便会忠心耿耿,自发护主,送给春昙做灵宠,再合适不过。 只是,绿松卿如今已不多见,也不见得年年产卵,所以,难说会不会空手而归。 他在林中起起落落,不放过任何一棵能栖息的树,终于,上天成全,找了一整日,他在一窝新生的蛇卵中,寻到那唯一一颗还活着的。 抬头看到沈佑那一言难尽的表情,洛予念大发慈悲地将手挪开,藏回袖中:“还是颗蛋,没有危险。” “咳,我知道,我没有怕,呵呵。”沈佑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从他搁在身边那一摞书里摸起一本,“一颗蛋有什么好怕……的……” 沈佑愣了愣,将书放下,抬手搓了搓眼皮,又再翻开…… “这这这这……”他大惊失色,将书啪的一声合上,一把拍回原处,面上烧红,目光躲闪,“小小小师叔,你你你你看的什么!” 小小小师叔洛予念狐疑地,拿起那册险要被他一掌拍散的经书,掀开读了几句,未察觉不妥。 “《房中术》”洛予念答道。 沈佑倒抽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瞪他:“你,为什么,看这个?” “……法天象地,规阴矩阳。悟其理者,则养性延龄;慢其真者,别伤神夭寿。”他指着第一页念道。 尤记春昙初夜那惨状,心有余悸,身上的伤罢了,洛予念只盼不要给他内心也留下创伤:“先前从没看过这些,所以找来读一读,房中之术,乃神仙方术之一,博大……” “好好好好了小师叔!那个,不是……”沈佑扶额,干咽一口,“别说了,我都明白,早晚都要学的,我家小师叔要到年纪了,长大了……那你好好学……” 说完,沈佑仰天长叹,眼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他神不守舍,竟是忘了自己正身在九层高的回廊围栏,抬腿就往前迈。 “啊!!!”他一声长啸,引得校场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动作,齐刷刷往这边看。 “天哪,是沈师兄!” “沈师兄从阁上摔下来了!” 白色人潮海浪一般涌来,沈佑挂在银竹上,在层层关切的目光中轻轻落地。 看到他万念俱灰的目光,洛予念不禁产生一丝怀疑,也许,方才让他直接摔下去更好一些……
第48章 恨错 洛予念早早来到瑶光阁,不想还有人比他先到。 徐景修闭目端坐,听到脚步声渐近,才略略一抬眼皮。 洛予念先将怀中大小锦盒搁到齐敬之桌案上,又返身,执手行礼:“二师兄。” 虽同为内门弟子,但对方深居,非要事不出,自去年腊月寒烟擂之后,洛予念便再没见过他。 徐景修从鼻子里嗯一声,算作回应,又重新闭上眼。 洛予念不善谈,也习惯他这幅对人爱答不理的模样,隔小茶桌坐到他下手的位子,安静等。 不苟言笑的戒律长老在此,堂内死寂,童子上茶的步子都踩得小心翼翼,可微微发抖的手还是暴露出她的怯意,瓷杯与托盘发出细碎震响,在幽静无声的明堂中尤其突兀。 徐景修眉头一拧,甚是不悦。 洛予念见状,主动起身接过茶饮,安放在桌上冲那童子挥挥手,对方感念望他一眼,即刻头又低下头去,抱托盘深鞠一躬后,忙不叠退到堂下。 等了一盏茶,齐敬之才携沈佑姗姗来迟,还未进门便听其笑声:“哈,该。你啊,什么时候能改改这莽撞的性子,像你小师叔那般多思、少言,境界自有提升。”他迈进门槛时惊了一惊,似是没想到毫无声息的堂上已坐定两人,“哟,你们俩都在啊。” “二师叔,小师叔。”沈佑规规矩矩行礼,晚辈不设座,他便站到齐敬之手边。 “方才听佑儿说,六师弟又精进不少啊,轻而易举就破了玉沙的三光阵?”齐敬之拈拈须,望着洛予念的神色很是欣慰,但随即又提醒他,“可出门在外,凡事要多留余地。虽说玉沙弟子做事荒唐,可算起来,你还是长辈,实在无需动手教训他们不是,是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好好说呢?” 洛予念与沈佑对视一眼,俯首点头:“师兄教训的是……不过,动手也是迫不得已,封怀昭失踪,他们几个乱了阵脚,一句话都听不……” “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二位师兄双双从椅子上弹起身:“封怀昭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失踪的?找过么?” 洛予念一五一十答:“四日前的午夜失踪。我们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便跟玉沙以及碧梧的弟子一起搜遍莞蒻岭,可惜,只找到他的佩剑与匕首。”他顿了顿,“匕首上有血迹,似是被蟒群袭击而中毒。” “……啧……坏了。”齐敬之双眉紧锁,缓缓摇头,坐回原处,“封良轩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重重一叹,“这儿子可是他从小宝贝到大的,连紫薇都早早传承了,怎么就……唉……” “不对。你方才说,他是夜里独自外出?还去了偏僻荒芜的密林?”徐景修三步踱到他面前,狐疑道,“他不是还带了三个同行的师弟么?为何不带上他们,又为何不知会一声,默默消失?” 其实这一点,洛予念也一直未能想通,他如实摇头。 “没有原因,一句话都不留就走了……那,碧梧的人看到他那时候离开,也没说什么?没人报给你们?” 洛予念一怔:“他,不是从碧梧出发的。当日午后,他带了其中两位同门去了露州,留宿在无有乡。” “无有乡是个什么地方?查了么?”徐景修追问。 “当地青楼。” “诶……哦……”齐敬之点点头,“可我记得,你先前在信中提过,你们在莞蒻岭林内布下不少探查法阵,以防不测,佑儿受伤那次,不正是因此还救下一个凡人吗?” “是,但封公子失踪当晚……”洛予念略一沉吟,终是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封怀昭生死不明的节骨眼上,他不想落井下石,“我误服了封公子的酒,醉死过去,没能觉察到林间异动。” “你?喝酒?在……青楼?” 似是没想到他也会出现在那种地方,齐敬之惊诧得半晌没说话,徐景修也愣住,随即浮现出一分鄙薄之色。 能让洛予念整夜不省人事的,定然不是普通酒水。 封怀昭名声在外,二位师兄也未多问。 徐景修讪讪落回座,若有所思。 齐敬之吩咐沈佑:“这样,你即刻替为师带封信给玉沙宗。” “啊?”沈佑一脸抗拒,“一封信而已,让青鹞送就是了……” “啧,玉沙宗与沧沄几百上千年的交情,如今宗主长孙生死不明,你让为师派一只鸟去转达关切?” 沈佑悻悻垂头:“师尊说的是……可,就我自己一个人去吗?我这么莽撞的……”他暗暗向洛予念投来求助一瞥。 不想却是徐景修先开了口:“大师兄,不用他。我去吧。” 齐敬之想了想:“也好。你跟封良轩也是故友了,你去帮衬些,万一那孩子真……别闹出什么大乱子。” “不至于吧,他不是还有个女儿嘛。”沈佑挠挠头,“我姐说,封怀昉才是得了老宗主真传的那个。十二年前,还为玉沙拿到唯一一次寒烟擂的魁首,我姐当初还以为紫薇剑会传给她呢……” “这不一样。”齐敬之摇头,“虽说玉沙宗宗主之位世袭罔替,却从未传过女。封怀昉的母亲虽出身名门,却不得他父亲的心,早早貌合神离。可封怀昭是却他那爱妾留下的唯一血脉,故而更加溺爱。” “哈?可就封怀昭那个修为,还有那个名声……大家虽表面不说,可谁背地里不是在看笑话,难为玉沙宗多少年的好声誉,这些年都被他毁成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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