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当时背后全是扎进肉里的玻璃碴子。 “这瓶液输完就好了,腿也给你包扎好了。” 护士小姐突然开口。沈奕回过神来,应了声好。 “你今晚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就能出院了。你的腿伤得不深,手上也还好,划得很浅。”护士收拾好包扎用的东西,“今天病房的事……过两天,我们医院再联系你。不好意思啊,太对不起了。” “没事,过两天再协商就行。” 沈奕笑着应下来,护士小姐松了口气。又朝他道歉几句,她就端着装满包扎用具的铁盘走了。 她一关上门,沈奕立马爬起来。他抓住温默,把他往床边拉过来。 温默吓了一跳。 他顺着沈奕,坐到了他床边附近,一脸迷茫。 “我看看你后背。”沈奕说,“你被玻璃扎了一后背,我记着呢,给我看看。” 温默闻言,顿时无奈:【我没事,守夜人能自愈。】 “那不行,我要看看,你总骗我。”沈奕说,“以前你就怕我担心,什么事儿都瞒着我。我现在已经不见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我不会再听你的了,我要看证据。”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这成语怎么乱用成这样。 没什么办法,温默只好侧过身,背对向他。 沈奕伸出手,撩起他的衣服。 看见他的后背,沈奕一顿。 “……” 他目光一沉,一抹凄楚的心疼涌上眼来。 温默后背上的确没有那些细小的伤口,也没有任何一道新伤。可他瘦得蝴蝶骨凸出,后脊骨凸得像一条长长的蜈蚣,攀在他瘦小的后背上。 没有新伤,但有旧伤。一道一道疤痕叠叠重重,在他身上横直交错。 沈奕好半天都没松下手。 半晌,温默回过头来。时间太长了,他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沈奕深吸一口气,放下了他的衣服。他把温默又拉过来一些,抱住他,把脑袋埋在他肩上。 他把温默抱得很紧。 “我不会先死了,”他哽咽起来,“我不会……先死了。” “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有我在……谁都不能,再欺负你。”
第045章 沈奕从背后抱着他, 哭了。 温默的肩膀上传来一阵被洇湿的温热,沈奕把他又抱紧几分。 温默被他很用力地抱在怀里。 这感觉真是久违,虽说不久前在剪刀地狱里, 沈奕也这样很用力地抱紧了他。可在此之前, 温默已经跟他久别了四十二年。 沈奕力气不小,温默骨头都被攥得生疼。 但温默不讨厌这样,他反倒是恨不得沈奕再用力点,把他骨头都摁碎才好。 没人拉住过他。温默从前在家里没过过好日子,后来死了, 又在地狱里形单影只地守着奈何桥。 他这一生都在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晃,像个浮萍四处乱飘。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家,小时候的家里不待见他, 他睡不安稳;后来死了,白无常给他安排去了拔舌地狱,但那里也不是他的家, 只是一个归处。 他本来可以和江奕有个家,可是江奕死在了火海里。 他太想被人拉住了, 被人狠狠地抱住,狠狠地抓在手心里,告诉他, 没事了,以后可以安安稳稳的, 可以平平安安的。 温默便没有挣扎, 也没有否定。他往后倒去, 倒进了沈奕怀里。 他怀里真暖和, 温默倒在里面,想起许多从前的事。眼前闪过一片一片的画面, 每一个都是江奕。 沈奕还是埋在他肩头上哭。温默不太明白他哭什么,自己后背上那些伤都是还活着时留下来的,他本来就见过。 怎么还会心疼。 温默心里犯嘟囔。过了会儿又想,可能人对谁心疼,不论这些见过几次,又时隔多久,看见一次就会心疼一次。 温默长叹了一口气。在紧得几乎窒息的怀抱里,他看着医院天花板的白炽灯。 沈奕哭了半晌才停下。可即使不哭了,他也没松手,一直紧抱着温默。 温默由着他去,坐在原地没动。又过不知多久,沈奕忽然抱着他躺下,抬手在床头上摁了下,头顶的白灯立马灭了。 温默一脸懵逼。一片黑暗里,他回头看向沈奕,拉了下他的胳膊,以示自己的茫然。 “我想抱着你睡。”沈奕带着鼻音说话,声音委屈巴巴的,“让我抱一晚上,行不行?” “……” 温默拒绝不了,于是在他怀里点点头。 沈奕在他脑后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很近地传进耳畔里,温默立刻红透了耳尖。 * 沈奕睡得很快。 他贴在温默后背上,没多久,身后传来阵阵安稳的呼吸声。温默听得出来,他睡着了。 大约又过半个小时多,温默抬头看了看,沈奕的吊瓶要见底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从沈奕的怀抱里抽出来,在床头墙上摁下了护士铃。不多时,一位护士小姐打开门。 门开以后,她停在门口。过了小半分钟,她疑惑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嗯??” 温默懵了下,没明白她“嗯?”什么。 然后他明白过来:这屋子里一片黑,病人本人早已沉睡,温默又是个常人看不见的鬼。在普通人眼里,这病房里就是黑灯瞎火的没半个人——那到底是哪个人按的铃? ……对不起。 温默在心里默默道歉。 “真见鬼了。” 护士小姐嘟囔着,还是走了进来,真是一位勇敢的唯物主义战士。 她打开VIP病房的床头灯。 灯光暖黄温和,没让沉睡的人惊醒半分。 护士走到床边,将针头从沈奕手上拔掉,用棉签把伤口摁好。过了一两分钟,她松开棉签,沈奕手背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血点,没有流血出来。 做完这一切,护士将吊瓶棉签一类的东西收好,关上床头灯,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被拉上。 沈奕“唔”了声,把脑袋往温默后背里拱了拱,不太高兴似的,在睡梦里哼哼唧唧了好几声。 气息呼在温默这死人冰凉的后背上,又是一阵温热。 温默在一片黑暗里沉默地睁着眼。他早死了,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也压根就不用睡。 他侧了侧头,望了眼睡得死沉的沈奕。 他的记忆,会恢复吧。 温默想了想地府的做派,觉得一定是会的。 温默一时间竟情绪复杂。他说不上来是想让沈奕想起来,也说不上是不想让他想起来。 他默默扭回脑袋,躺了回去。 夜渐深。 五楼病房的骚动还没平息,护士站这边依然有人工作。不管医院里出了什么骚动,岗位上依然要有人看守,不论是深夜几点。 这里毕竟是医院。需要的时候,一定要有人站出来跟死神抢人。 哪怕外头天塌了,医院也一定要照常运转。 夜深人静,护士站也安静下来。 护士站前的天花板上,悬着血红色的电子时钟。 23:59分。 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个并不重要的时间。 包括此时此刻抱着温默睡大觉的沈奕。 这人睡起觉来一向很死。刚刚护士开门给他拔针头的痛觉都没能把他惊醒,只是梦里稍微摔了一跤而已。他砸吧两下嘴,把温默又搂紧了点儿,梦就继续做下去了。 他做了一个稍稍有些不合逻辑但很正常的梦。 梦里他在上课,教动画基础的老师突然开始侃侃而谈十八层地狱,什么根据现代的某一些说法,人们说拔舌地狱其实算是十八大地狱的第一层地狱,但其实十八层地狱不分层数,每一层都是独立的地狱,罪名也不分大小只论深重…… 沈奕在台下听得晕晕乎乎,扶着脑门竭力消化。 人在做梦时,脑子总是空白的,所以在前排的学生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他时,沈奕也没反应过来,这人就是他不久前去鬼屋时,在前台检票的白毛工作人员。 “几点了?”白毛突然问他。 沈奕没多想,抬头看向讲台上老师身后,高挂在黑板上头的钟表。 “十二点。”沈奕说。 “不,”白毛笑着说,“还有十秒零点。” “?” 沈奕眨巴眨巴眼,晕晕乎乎地问:“有区别吗?” 白毛摇摇头,并不回答,只说:“祝你平安。” 现实。 护士站前,电子时钟上,血红的数字一动。 202X/6/09/0:00. 梦里。 黑板上高挂的时钟,突然分针一动,往回倒了一分钟。 接着,它往后倒去。 一分两分七分八分二十三十分,指针不断倒退。 所有人的动作都跟着时间的后退而倒带。坐着的学生站起离开,老师拿起讲义和电脑倒退着出了教室。前排的白毛没了身影,外头的天渐渐黑下来。 太阳从东边落下去,月亮高挂起,日月不断交替无数轮回。 指针倒退得越来越快,沈奕的眼睛跟不上了。一瞬间眼前就变化无数,学生的穿着从夏到冬,又从现代变到上个世纪末。 书桌变得简陋,教室全都消失,百年前的施工工人开始来来去去。时针倒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眼前的场景变换得眼花缭乱,来往的人只剩残影,耳边无数声音响作一团,教材纸张到处乱飞,学校变成工厂,不知谁在大声地笑—— 咚。 一声笨重钟响。 四周霎时尘埃落定。 片片纷飞的白纸瞬间被撕碎,悄然飘飘落下。 耳边响起唢呐的送葬声乐,乐曲吵人又悠扬。 沈奕眨巴两下晕眩的眼睛,定睛一看,见那落下的不是白纸碎片,竟是一张张白色纸钱。 身边景色已经变了。漫天飘洒的纸钱下,他跪在地上,面前有一具木头棺材。 棺材上头的墙面上,挂着个黑白遗像。遗像是个寸头男人,长相苍老,眼角向下,脸上长了好些皱纹。即使是黑白的照片,也看得出他经年累月地做着力气活,满脸皮肤黝黑,像一脸的黑树皮。 那张脸跟自己有七八分像,沈奕一时愣神。 身边突然传来啜泣声。沈奕回过头,见身后有许多人。这不知是谁家的小院,一片空地上,有许多穿得黑漆漆的人们。 人们窃窃私语。 沈奕又扭回头来,往旁边一看。身边坐着个穿着一身黑的女人,正掩面哭泣。她十分痛苦,后背都弓了起来,哭得死去活来。 沈奕看着她,心里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听说是在工地上做活的时候掉了下来,摔死了。”身后有人说,“脑浆子都流了一地。” “工地上啊,那应该赔了不少钱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9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