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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门掌门看事果然犀利,陆问闻言神色一乱,下意识就想回头,他知道,后方是遍布浮冰的海域,跟北海一模一样。 然而,他终究不敢回头,强行挺直了脖子,剑诀一指,长剑出鞘,“你这样在顺境中长大的小孩子果然是不会懂的,是我话太多了。看来,我并不需要被你理解。” “我是玄门掌门,魔若生乱,我便屠魔。妖若闹事,我就灭妖。人若内斗,我亦杀人。 叛徒陆问,我会以玄门第五代掌门的身份清算你之功过,依律进行审判。” 步天歌并不指望陆问会束手就擒,虽然彼此修为差了一个境界,他却丝毫不惧,剑踩在足下,拂尘凌空一甩,这便接住了陆问的剑势。 玄门绝学是天道剑意,然而,这一代掌门步天歌最喜欢用的却是二代祖师留下的拂尘。因为母亲说过,他的性子太过刚强,用剑时锋芒毕露必定至人于死地,若非必杀之徒,还是留一丝余地为好。 步天歌一直记着母亲的教导,如今回忆起步凌云日夜习剑的样子,终是感情用事了一回,对着这个自认恩重如山,一直高高在上俯视他母亲的男人厉声道:“《玄门弟子规》第一条——安享太平请走别处,贪生怕死莫入我门。 我玄门太上长老步凌云不是你养在家宅中的娇弱小猫。玄门是邪道共敌,玄门弟子少有善终,这一切她都知道。从拜入玄门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决定与所有先辈一样,匡扶天下,以身殉道! 这一点,在你用她麻痹自己的时候,请不要忘了。” 步天歌虽未持剑,铮铮剑鸣却回荡天地,就连浪潮声都被压了下去。 许是被其唤醒,李无名背上的上皇剑竟也发出呜鸣之声,似乎想要上去一战。 李无名按住这老古董,虽未回头也知白辰已经赶到,立刻笑道:“看来不需要我出手了,小掌门的天道剑意可是在把陆问压着打啊。” 白辰到了有些时候了,站在他身边看着海边剑气纵横,只是轻叹道:“千载剑冢,长歌当哭。——明明活在最安稳的时代,他的天道剑意倒是比先辈更为沧桑。” 陆问不明白的那些感情,李无名是懂的。高山积雪被剑气铮鸣纷纷卷向海边,就像是燃过之后随风而去的纸钱灰烬,他伸手接住一点雪尘,只道:“创造出太平盛世的永远是惨烈牺牲,只有等到缓过气来,我们才有空去数一数为了走到今天到底死过多少人。自古如此,守墓之人,最是苍凉。”
第166章 步天歌的道心无比坚韧, 而陆问经过一番质问却怀疑起了自己当初的选择。 他并非被逼无奈,他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当意识到这个事实,他的心便动摇了。 剑意之战容不得半分犹疑, 他的剑势一颓, 步天歌的拂尘便将其剑刃震碎。陆问看着破碎的剑刃被浪潮卷走,满眼都是不可思议,“我……竟然输给了一个小孩子……” 胜负已分,白辰与李无名并肩落在海边。九尾白狐看着这教会了他何为人心险恶的修士,心情倒是比预想的平静, 只道:“你的道心本就是无根浮木,之所以能到散仙修为全靠妖族血脉。可你偏执地不肯承认,非要与玄门掌门比拼剑意, 会输也是理所当然。” 白陌是神秘妖兽年与白微的后裔,陆问又是白陌与人族生下的儿子,混杂的血脉早分不清是什么品种了。或许是血脉冲突经过了多番变异, 他的古髓竟接纳了天道剑意,甚至将妖气与真气的循环轨道合并了。 正因他是这样的异数, 白陌才将他留到了现在。然而,陆问从不觉这血脉是什么好东西,如今也是别过头道:“输了便是输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到底是玄门弟子,生死早已看淡。不过, 既然抓到了, 白辰不问出些有用的东西是不会收手的。好在, 他也找来了最适合审问的人。 “师兄, 你天赋极佳,自幼勤学苦练, 本该是玄门的栋梁之才,为何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当步凌云痛惜的声音传来,陆问终于没法保持沉默,这就抬头看向了她,“你也想指责我吗?” 陆问记忆中的步凌云一直停留在少女时期,如今的她已是变了太多,甚至显得陌生了起来。然而,看他的眼神倒是和从前很是相似。 “我是独生女,母亲早逝,父亲又总是忙碌,只有你一直陪着我。六岁之后,父亲不许我外出,也是你下山为我寻来各种小玩意儿解闷。我视你为唯一兄长,至今不曾改变。” 当今世上,步凌云是唯一记得陆问过去模样的人,也是唯一还会称他为师兄的人。 她若横眉冷对还好,如此叙说旧事反倒让陆问害怕了起来。他明明一直靠幻想中的师妹活着,可是当真正的步凌云向他走来,靠近的每一步便都成了折磨。 这一次,陆问没法淡然了,他凶狠地看向白辰,大声道:“白辰,你不是恨极了我吗?还不杀了我?” 如此态度,白辰就更好奇他宁死也要隐瞒的罪过是什么了,这便对步天歌轻轻一笑:“我相信步掌门会给雪国一个合理交代。” 步天歌未出生便丧父,一直都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如今步凌云在前,他终是有些犹豫,并未马上给出处置。 对此,步凌云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这便走到陆问身边,仍是柔声问:“师兄,你在隐瞒什么?告诉我,我与你一同承担。” 陆问听了这话却更是抗拒,连声音都在颤抖,“别再靠近我!” 步凌云曾是玄门执法长老,处理的违规弟子不知多少,论耐心更是无人能及,只是继续劝道:“五百年了,只要你愿意回头,总归是有机会的。”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陆问,他没忍住,冷笑道: “如果我告诉你,你父亲和你的丈夫都死在了北海,当时我就在一旁看着。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陆问的确是靠幻想中的步凌云活着,可是他幻想的并不是如小时候那般亲近自己的师妹,而是一个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根本不在乎他的步凌云。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有那样,他才不会被憎恶。 他最害怕的,就是自己唯一成功救下的师妹也用憎恨的眼神看着他。 可是,不论多么努力地逃避,终究到了必须面对的这一天。 果然,当真相被说出口,原本还有些怀念他的步凌云再也没法上前一步。 步天歌赶紧上前扶住自己母亲,步凌云只死死咬住唇,良久才勉强平静下来,开口问:“告诉我,为什么?我听着。” 步凌云不叫他师兄了,语气也变得冷淡了下来,陆问反而轻松了下来。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这就道出了隐藏多年的秘密,“那时掌门与大雪山相约互不侵犯,我去取九尾狐妖丹本就犯了戒律,又是妖王后裔这个身份。既然被白辰找到了,怎么也回不去玄门了。 我放弃了,随白陌诈死,只想远遁海外不再回来。可是,离开之后没多久,师父就出事了。我忍不住想,何欢那样的魔修都能回归玄门,我为何不能?” 那时候,陆问想过要回头的,但是,如今想来,还不如完全放弃。 他自嘲一笑,继续道:“我需要功绩,一个能够抵消过错并和妖王划清界限的大功。就在这时候,白陌说,他要带我去见白微。 我想,白微是人族大敌,如果能把这只狐狸解决,不论我曾经杀过多少狐狸,天道盟也都可以既往不咎了吧? 当时师父正在自我流放,这也是为他解开心结的机会。所以我找到了他,让他跟着我留下的记号前往极北之地,寻找机会击杀白微。” 听到这里,白辰已经猜出结果了,只淡淡道:“白陌是最谨慎的狐狸,他不会相信一个在玄门长大的后裔,是陷阱。” 白微败退之时,白陌才刚刚学会走路。他独自在一团乱局的后商活了下来,并且一次又一次地让人族陷于各种内乱。 这样的千年狐狸,怎会被陆问算计? 果然,当邀剑客到达极北之地,来自极地天女的风雪便将他彻底吞噬。 陆问还记得,当已经懵了的他回过头,风雪之中,师父看他的眼神并没有惊讶,反而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声,“果然是骗局……” 既然已经怀疑了,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来极北之地? 师父,你为什么要信我? 直到现在,陆问都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他只记得,自己完全失去了思考,就像个木头人一般站在原地。甚至在白微将师父的尸体从大雪中挖出来时,他都没有力气去惊讶那与李剑仙一样的面容。 然而身边的两只狐狸都不在乎他的反应,白微戳了戳邀剑客的尸体,确定已经死透了,这才开口道:“怎么把人引过来了?” 当年的白陌还会以真身行动,那是一只没有皮毛也没有血肉的狐狸,只余一具苍白骨架站在雪地上。它连腹腔都是空的,自然也就没有心。 虽然完全不像是活物,它却保留了狐狸的习惯,尾骨在背上虚空挠着痒,回答了白微的问题:“我曾以真身在他的院落出现,此人有可能察觉我的气息,必须处理掉。” 只要有可能,就算大费周章也要铲除。 这个理由让白微笑了,“不愧是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敌人。” 白陌被夸奖似乎有些高兴,终于看了眼陆问,“还是这次的棋子好用,可惜邀剑客一脉注定没落,以后用不上了。” 白陌不给自己留后患,说话时它的尾骨已在陆问脖颈,只需再进一寸便能除去这唯一证人。然而,白微的双指夹住了他的杀招。 老狐狸摸了摸瘦到只剩下骨头的儿子,微微一笑:“这冰天雪地的你多少穿件衣服吧,骨头都露在外面也不怕冷?我之前给你缝的棉袄呢?又扔在哪个窝里了?” 白微终究不会允许后裔死在自己眼前,虽是在闲谈唠叨,防御却密不透风。白陌收回尾骨,只怒道:“我才不穿你这老东西做的大花袄!” “那我送给白辰穿?他也快一百岁了,应该更像我了吧?” “你没这个机会,他快死了。临死前还要勾搭剑仙传人,确实像你。” 杀人时两只狐狸都很轻松,当白辰的死讯到来,白微的笑容却消失了,“这样的大事不该先告知我?” 然而,白陌根本不怕,反倒是阴恻恻道:“这是警告,我的东西不许给别的狐狸,不然我先杀他,再杀你,挫骨扬灰。” 骨狐放完狠话便扬长而去,继续谋划下一个该杀谁。 白微看着雪地上留下的骨痕,也只能叹道:“我死之后他到底是被谁捡了去?明明小时候只是护食而已,现在完全变成个大孝子了。” 那天也是陆问运气好,留守的白微化身不算特别疯,见他冰雕一样不说话,还关怀了一番,“你饿了没?这具尸体还没凉,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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