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初五,姐姐给我煲了汤,我喝了两口便吐了个干净。不仅因为她手艺不大好,还因为我满脑子只想着人血,除了人血之外的东西,光是闻到气味便叫我难受。 我有些怕,求姐姐发誓,当我撑不住那日必要亲手杀了我。 她没有发誓。 杨心问已渐渐想起了些什么,可思绪被汹涌而来的饥饿和疼痛搅乱,叫他不能细想。 他的梦愈多,心魄便像是在逐渐融于深渊那般,见深渊之所见,感深渊所感,他不怕这个,夏时雨也不怕,却还是夜夜梦魇,她在怕什么呢? 夏夜却不闻蝉鸣,墙边摆放的冰盆融得很快,陈安道早些时候在那放了一捧莲子,说是冻过的更好吃,冻过了,再剃掉莲心,沾了糖浆,这回必定是好吃的。 杨心问浑身泡在冰冷的虚汗之中,分明是热得要命的,却又觉得手脚冰冷,灵脉里的丁点儿灵力还在负隅顽抗,久疏蕴养的灵脉脆弱无比,每次冲击都疼得像是有糙纸磨砺他的骨肉,闻言只能勉强地笑了笑。 陈安道给他掖被擦汗,絮絮叨叨地与他聊京中的见闻,又把那被妓子勾走的坏东西颠来倒去地骂。 杨心问不想听他说这个,于是动了动手指,勾住了陈安道的手指。 “待我撑不住的时候,你要快些动手。”他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些简短的字句来,“务必要捣毁我的元神,且不可让席露一朝落到旁人手上--尤其是师父。” 方才的絮叨霎时静了。 杨心问的胸中涌出些恨意来。 我怎舍得对他说这些话呢? 但夏时雨是那样舍得,或许是因为时日已近,或许是因为她心上人在她耳边说着别人,又或许是她已堪破此间实相。 “与我发誓。” 他缓慢又艰难地转过了身来,就着月色伸出手,攥住了眼前人的手腕,叫他分不出掩面的功夫,亲昵道:“与我发誓,你这次不要追上来了。” “我不许。”陈安道声已呜咽,在这深夜色里听来格外悲切,“我为长,你为幼,没有你抛下我的道理,便是你我来日黄泉道上相见,也只许我等你,不能你等我。” “可是我早已入忘川。”杨心问用尽全力,将那掌心抵在自己唇间,“你送过我最后一程的。” “我不许……”陈安道半点不解风情,抽出手来,半撑着身体侧坐起来。 方才滑到鬓边的泪又顺着颌角而下,过了颈,让锁骨轻接,终于如杨心问那日所设想过的一般,于那玉一般的凹陷里盈满,在月华之下晃得人眼热。 他捏着杨心问的肩头,似是只会说这一句话了,“我不许……” 杨心问见他哭得这样厉害,也偏头落下了泪来。 “那日我见你昏迷不醒,怕你醒来后再见不到我,才会一时糊涂,许下那样不成样子的愿,害得你我今时今日还在此处辗转。”杨心问又不甘心地抓过了陈安道另一只手来,将那手慢慢摊开,十指悉数嵌了进去。 陈安道要抽回手捂住耳朵,却被他十指相扣扣得紧,半分挪不动。 外间起了光,那是天要亮了。可这夜分明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尚未得一好梦,怎么便要分离了呢。 “邪神在上。”陈安道伏在他身上阖眼,“我不要醒。” “席露一朝本是我用来宽慰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杨心问看着胸前那人的发顶,觉得便连那一点发旋都可爱得叫他挪不开眼,“没曾想最后竟把你困于此处。” “就让我待在此处吧。”陈安道说,“你为何能叫我醒来。” 杨心问点了点那泛白的发旋:“在我死前,深渊抽了我的元神,连着我元神间的席露一朝一同入你灵台,此间幻梦有真有假,都是你我角力的结果。”他叹道:“这是祂对永不分离的回答。” “祂为何要抽你元神?” 晨光打进了门帘来,杨心问感受着周身的苦楚愈轻,指尖的色泽已褪,变得无色,无形,无所依。 “你分明知道的。” 原以为世上最苦的不过是心爱之人咫尺间,却连诉之于口都不成。 可当真看到人这样落泪,才晓得只要那人能高兴,怎样都是好的。 她怎能许下这样荒唐的愿望呢? 生死之际,她竟只念着那一点私心。 嚎哭声如破晓的天光,自寂静处划出一道裂天般的痛楚,青坞故居与那晨雾一同消弭,满山花开,那是此间飞升的吉兆,百花斗艳,万紫千红,刺鼻的花香似要埋没那声悲哭,将她心上的伤口悉数掩盖,又叫她化作盛景下的腐肉,滋养那无穷尽的花海。 虚影既散,夏听荷跪俯在一片花田之中,临飞升之际,就要前尘尽忘,掌中仍紧攥着一册小本。 小本的最后一页,娟秀的小字写着: 京城大妖动乱,死伤惨重,吾辈不能阻。庄氏子召深渊临世,周遭人非疯即死,唯我心志不动,约莫是因为我早已经疯了。 祂转头看我,我当我要命绝于此,死前只忧心阿姊醒后不见我,是不是要落下眼泪来。 若上天诸神得听吾愿。 叫我神魂与她永不分离。
第106章 罗生道 上官见微头晕脑胀的, 抬眼看了许久,也没认出笔下图案是何物。 可又似乎有些眼熟。 不过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不能动? “虽然那日你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京城百姓,可到底是沾上了人命勾当。”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 却无法回头,只能任由那声音说着,“一会儿见了人来, 切记态度软和些, 人正伤心着呢, 别惹事儿。” 他似是“嗯”了一声, 又似乎没有。 到底是接触过些深渊之事,虽然上官见微觉得元神道可望不可即,心魄道虚无缥缈, 骨血道天理难容, 三相说更是疯子才想得出来的邪物——一言以蔽之就是全无兴趣,可继任家主时还是被族中长老按着头学了些,连蒙带猜地估摸出此地应该是某种梦境之间。 正当他腹诽这渊落之理着实邪性之时,“自己”又忽而转头道:“那尸首的事——” “嘘。”他见身后那人身着丧服, 朝他摇头道,“若叫听荷知道我们拿了小雨的尸身, 她是要跟我们拼命的。” 上官见微一愣。 什么玩意儿? 你们拿了谁的什么东西? “可这是宗主自愿给我的。”上官见微一字一句道, “为什么显得像我们偷来的一般?” 那男子闻言失笑:“小雨愿意给, 那是盼着自己的遗体能对后世有用。可听荷才手刃了胞妹, 转头便知道尸首到了我们手上被切来研究, 岂不是要气疯?” “你可长点心吧, 你这样的, 日后也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这棒槌似是天生不开窍, 闻言依旧没能理解为何要遮遮掩掩, 只是点头应下了。 宗主。 上官见微脑子要转不过来了。 听荷、小雨、宗主。 宗主的尸身。 他大爷的,你们拿夏时雨的尸身做什么妖! 上官见微灵台间天雷滚滚,劈的他神志外焦里嫩,肝胆欲裂,若是能动,眼下必要后退两步,翻窗跑去,绝不在这是非之地久留! 可天不遂人愿,连夏时雨的尸身都能由人作弄,他一个小小的兴浪境器修又能怎么样?只见他又看向了桌上那阵,一旁还摆着算盘,掌柜记账般敲打着,也不知在算些什么。 “可有进展?” 身后那人在逗野鸟,一边逗一边问着。 上官见微手上不停,半晌答了个:“有。” 见他听不明白,那人只得追问:“有何发现?” “宗主的尸身腐朽得极快,内脏已尽数生腐,我将其剃去,烂肉落了冰封阵,扔进了樊泉底,剩下的则以寒窗阵镇住,在后院里停放着。”上官见微依旧不抬头,手下拨珠的速度愈快,“虽是盛夏,可终日以寒窗阵冻住的尸身,不该这么快腐化。” 那人挑眉道:“庄兄,你不是向来喜爱研究心魄一道,怎么对尸体也是颇有研究。” 上官见微沉吟片刻,半晌却道:“我始终觉得,人之三相,本为一体。” 那人指尖一顿,随即自那瞳孔里生出了些奇异的光来:“什么意思?若是三相本为一体,那原本落在元神的里的东西,在尸骸之中难道也会——” 似是鲜少见得此人这般情态,上官见微抬眼道:“怎么,你有所需?” “……没有。”那人半晌笑道,“随口问问罢了。” 他们还在说着,上官见微却已经兀自神游起来。 想到自己现在是庄千楷,上官见微就哪哪儿都不舒服。他出生时,庄千楷这个名字已经用得很少了,大部分人提及,都是用“人身剑鞘”来称呼。 可这说到底还是种避讳,越是避讳,反倒会叫“庄千楷”这个名字越发可怕。 当年第一次起三元醮,各方面的准备都不齐全。祭品的来源清理不干净,三相挑得也不好,当时相信庄千楷理论的人并不多,世家中更是没几个愿意陪他赌命的。 就结果来说,也确实赌失败了,既然失败,那必须得有人承担这个恶果。 他们把罪责全部都推到了这人身上,将其描述为醉心邪术的邪修,为了成魔大阵生祭万人,仙门百家倾巢而出,才得以将其正法。 也不能说全是假的。 只是多少不大公平。 “那对这腐化,你可有猜想?”那男子还在问,“她死前不曾食过人血,断非魔物,既还是人,身躯又为何…变成那副样子?” “她非魔物。”上官见微打断道,“但也不算得人。” 那男子一怔:“怎么说?” “人之生而有心魄、骨血、元神三相。缺心魄为失魂走肉,缺骨血为无身鬼,缺元神为走兽飞禽,世间不曾有缺其一还能为人者。宗主死时,心魄已与常人相异,与深渊共视却不相容,元神被抽,三相缺二——她算不得人。” “那她……现在算是什么?” “某种……”他顿了顿,“中间的存在。” 男人饶有兴致道:“非要说的话,偏向哪边?” 上官见微拨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心如擂鼓,且鼓点愈快,愈重。天座阁八角之上系着的占风铎随着风来震响,玉片叮当,宛如夏雨倾盆时雨珠碎荷塘,云海涛卷层舒。 晦暗变化之下,上官见微攥紧了手中那杆毛都有些秃噜的笔。 偏向哪边? 若三相决定人之为人,那拨弄三相所得之物,是人还是非人,又该如何判定? 上官见微半晌哑声道:“偏向哪边,或未可知。”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猛地踹开,惊走了窗边鸟雀。会这般出入的人遍寻临渊宗也见不到几个,而在眼下,便只有夏听荷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5 首页 上一页 99 100 101 102 103 10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