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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变慢了,想回头看看,叫花子还是不是在她背上,却又不敢回头。 说到底,常采薇的腿开始发软,这人来的方向……似乎就是那座石碑。 “你怎么不走了?” 她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身后那人的声音便悠悠地飘来,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我……我在走……” “嘻嘻。” 那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叫常采薇毛骨悚然的笑来。 “你怕什么?”乞丐轻柔道,“我连腿都没有,怕人都来不及,你为什么要怕我?” “你……”常采薇吞了口唾沫,小心试探道,“你不是村里的人,是怎么到山上来的?” 乞丐又“咯咯”了两声道:“你问我从哪里来的,我倒是想先问问你是哪里来的。这冰天雪地的哪有什么猎物,你一个小姑娘自己上山,可比我个居无定所的乞丐在这儿古怪多了。” 叫人戳到了痛处,常采薇有些慌乱道:“我、我就是在炕上待久了,憋得慌,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就非得上山?”乞丐还在笑,那头脏乱的头发落在她肩上,“这天气,家门口吹两下冷风都要命,寻常人哪里会想的上山来?” 他说得笃定,倒是叫常采薇一时哑口无言。 她连害怕都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有些话她无人可说,这会儿反倒像是寻到了个能有回响的树洞,半晌开口道:“我娘想把我许给铁铺的小子。” 乞丐好奇道:“那小子不好?” “他挺好的。”常采薇忙道,“只是……只是我……” 那乞丐跟能读心样的,了然道:“哦,你有中意的了。” 常采薇的脸立马红了一片。 “若是有中意的,为何不去与你娘说?” “他是个外来的卖货郎,居无定所的,又是外来人,我娘不会同意的。” 乞丐道:“这么说,你问也没问过,便已放弃了?” 那乞丐说起人话来,声如琮泉清冽,还带着些抑扬顿挫的起伏,若有若无地勾着人与他说话。 “问了又能怎样。”常采薇说,“我娘她——” “为何要事事怪在你娘头上?”乞丐打断道,“你娘连你心仪谁家的郎君都不知道,怎的就要被你心里怨恨呢?” 常采薇脚下一顿,胸前的竹筐晃荡两下,里头的绳套跟着颠了一瞬,像条冬眠里惊醒的蛇。 她有些生气,这乞丐什么都不知道就对她的事品头论足。 “你说得简单。”常采薇垂着眼,“若是说了之后娘不允,说我不知羞怎么办?” 乞丐大笑:“人一辈子不知道的事海了去了,偏偏这‘羞耻’二字最不必知道。” 常采薇还是头回听见这么不要脸的论调,有种头回翻看禁书的紧张,心里砰砰直跳,嘴上却还说:“你不晓得动情的滋味,我不要与你说这个。” 那乞丐一哂:“你能这般踌躇,无非是觉得来日方长。若今日便是你与父母情郎相聚的最后一天,你可还会这般知羞,由着什么劳什子的礼义廉耻来碍着你的路?” 啪嗒。 常采薇猛地回头,她背后的乞丐险些被她这一下给甩下去。 乞丐问:“你怎么了?” 常采薇伸出手,拢在了耳后,茫然道:“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 可是分明就有。 她放眼望着雪白的山路,似是要从那无辜的积雪之中寻到那声音的源头。 “像是……冰面碎裂的声音……” “你莫不是糊涂了。”乞丐笑道,“树上连冰梢都没有,哪儿来的冰面。” 常采薇还在回头看着。她的视线一路向上,又看到了那巨大的石碑,分明已经离得那么远了,她却还能清楚地看到,竟还能本能地觉得恐惧。 她连忙转过身,匆匆往山下走着,像是走慢了,那石碑便要冲上来咬她一样。 两人行至山脚,到了村口。 乞丐拍了拍她的肩,开口道:“好了,到地方了,放我下来吧。” 常采薇本打算把他背到大夫那儿,可也觉得让人看见她背着个男人不太好,便把人放了下来,又问:“可你现在动不了……” 那人就这么坐在村口前的小石墩上,冲她摆摆手:“山人自有妙计。” 乞丐不是什么客气的人,他说有妙计,那自然是有的。常采薇便不再停留,转身要走,却听那人在身后道:“明日我还会上山。” 拖着两条瘸腿上山? 常采薇不知道他说这个做什么,兀自背着竹筐进了村子。 刚进去,她便闻到了香。罗嬢嬢又在门前轰熬稃,那焦米味儿在村口都能闻到,周围围了一圈的小孩儿,那熬稃一出来便见他们眼里泛光,她一人给了一把。 “呀,采薇怎么上山了?”罗嬢嬢笑着也给她递来了一把,“这么冷的天气还上山,比我家姑娘可结实多了!” 常采薇说着谢接了过来,没多聊便回了家。 家里已经做好了饭,她娘戳了戳她额头,没骂她。 夜深人静,常采薇靠坐在窗边。 那月亮跟个弯刀样的悬在天上,又冷又尖,看得她眼疼,关上了窗,屋里那叫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便席卷而来,将她包裹其中,如这床棉被般暖和,厚实,叫人心安。 兜里的熬稃还没吃完,在屋子飘着些焦香来。 “一个乞丐懂什么。”她蜷在被子里,仿佛已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只要能如现在一般过活,我还有什么可求的?” 她捂住了自己惴惴不安的胸腔:“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可这样的夜里,她做了个噩梦,梦里具体是什么她已经忘了,只是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哭得枕头都湿了。 她抹了眼泪,天尚未大亮,便又上了山。 这次连竹篓都没有带。 那乞丐还在昨日见到他的地方。他像是在山上待了一夜,灰袍和里头的袄子看起来都是湿的,他就坐在一块扫了雪的石头上,一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枕着脑袋,听见了踩雪的声响,方慢慢抬起头来。 寻常人这样冻一晚上是要命的,可这乞丐的命似乎很硬,都这样了还能笑道:“现在上山顶,还能瞧见日出,你看不看?”
第112章 曰归曰归 常采薇摇摇头:“山顶有石碑, 不能去。” “那石碑怎么了?” “有妖怪。”常采薇不假思索道,“石碑后有很多妖怪,我不能去, 你也小心点吧。” 那乞丐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对尖尖的虎牙来。 “谁告诉你那里有妖怪的?” “是——”常采薇张嘴便要答,可随即又愣住了。 是谁来着? “是……我娘。”她撒谎了, 避开了那乞丐自那一头乱发下投来的探究的视线, “还有村里的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啊。”乞丐无所谓地摆摆手, “这样。” 也不知是信了没信, 常采薇斜眼看他那曲起的腿,半晌道:“你那条腿果然没断!” “谁说没断的,只是今日又好了而已。” “怎么可能这么快?” “世上奇人异事多着呢, 你哪儿能个个都听过?”个乞丐被人拆穿了谎言也不见尴尬, 兀自胡扯道,“这村子恁小,你见识少也是情有可原。” 常采薇被他气得昏头。 “外头的好东西可多着呢。你们这村子让这山给困住了,你也没想过出去?”乞丐指了指那在朝阳下泛着金光的山巅, 石碑立在其上,便如一座高大巍峨的坟墓。 “没有。” 常采薇遥望着那石碑, 又说了一遍:“从来没有。” 第三天, 常采薇又上了山。 那乞丐趴在雪地上, 气若游丝道:“这儿可真冷。” 常采薇看着他一侧空荡荡的手袖, 愣神道:“你的手……” 乞丐说:“让狗咬了。” 哪有狗能隔着袖子咬下手臂的?又有谁能在失了手臂之后又躺在雪中过夜?常采薇眸光微动, 许久道:“你……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的?” 乞丐抬起头, 雪上还有他脸的印子:“普度众生。” 常采薇:…… 常采薇:……这缺胳膊断腿的乞丐说起大话来倒也不怕折了腰。 “不说我了, 你和你那情郎如何了?”乞丐在雪地上坐了起来, “看你上山上得这么勤快, 我瞧着是闹不愉快了。” 他料事如神,常采薇确实和那卖货郎吵架了。 “他说要到我家提亲。”常采薇蹲下来,看地上一截露出来的枯枝,“我不让。” 乞丐那条没断——据称是断了一天就好了的腿,伸了开来,着实是长得过分,叫人愈发可惜他没了的那条腿。 “你要嫁给那你娘给你选的那夫婿?” 常采薇点点头。 “那你可要跟人说清楚了。”乞丐说,“告诉他你不喜欢他,跟他在一起没意思,可千万别说什么父母命不得不从,叫他生出些一头热的孤勇来,到你大婚时跑去抢亲。” “怎、怎么会……” “那可说不准。”乞丐竖起根指头,在她面前转啊转,“我见过可多这样的事了。” 他分明年岁尚轻,与自己应当是一般年纪,可常采薇与他说话时,却总觉得对方阅历极丰,带着些遍览人间世事的洒脱。这一说,便叫她上了心,暗自嘀咕着那卖货郎是不是会冲动行事之人。 “哪怕他瞧着不像,也未必不会这样做。有些男子爱人,便是在心上人表现得乖顺可爱,只想讨你喜欢,可若见你受了委屈,那便是要怒发冲冠为红颜的。” 乞丐说得煞有介事,叫常采薇不禁道:“你也是男子,你也会这般吗?” 乞丐嗤笑一声:“我才不,装来的有什么意思?我本身就这般讨人喜欢,惹人怜爱,跟我抢人,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此人这幅尊荣,便是村里体面人家的狗见了都是嫌的,竟还有脸说这种话,着实了得。 常采薇笑了一声,也仰躺在了雪地上。那雪还没融在她身上时,其实也没那么冷,她的目光自林间枯枝里穿过,投向了湛蓝的天际。 “可你要想好。”乞丐的声音传来,“若你与他说明白了,他识趣得不纠缠你,你们可就算散了。” “我知晓。”常采薇说,“只是天大地大,对我来说,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村子更好的地方。他是浪客,也不该为我一人困在这里。” 常采薇朝着天际稀薄的几笔白云伸出手。 天真远啊。 故乡的天似乎总是这样的晴日。 故乡。 常采薇一愣,什么故乡? “姑娘。”那乞丐的语气带笑,“你在哭什么?” 她茫然地摸上了自己的眼睛,眼眶不知何时已经一片湿漉,一滴热泪自眼角滑落,消融了身下一点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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