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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过了无首猴,负手以观那丝线牵连的心魄。 男的,女的,遭灾的,失怙的,饿的,渴的…… 万千思绪于此时汇于他一心,杨心问有如此间唯一的中心,唯一的天光。 这还是他第一次接管所有的魇梦蛛网,却并未觉出半分不适来。彼时不过几缕便将他激得痛不欲生的噩梦,此时回望,竟也恍若隔世。 “你在……你在寻什么……”无首猴稍一喘息,便说道,“这里可有十几万的人……” “不劳前辈操心。”杨心问还能分神与他说话,“三年间一千多人被送到京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光一个青楼能料理,我可不信。” “小友这是又怀疑到我头上了?” “当年京中妖乱,季枝去了,夏听荷去了,你也去了。”杨心问睁着眼,眼里却并不视物,“那之后季枝为了个妓子留在了京城,连本家的仙缘正道都不要了,你是当事人,不如你告诉我,他抽的是哪门子的风。” 无首猴笑道:“自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确实是段佳话。”杨心问瞳中倒映万千魇梦,水月镜花,“若不是他的后人帮着往妖怪嘴里运人,听起来便更美了。” 那无首猴好容易得了喘息,浑身血淋淋的不见好肉,也不过盘腿坐着,搓起了脚皮来:“儿孙自有儿孙命,这哪儿能怪祖宗。” “我只是好奇。”杨心问说,“画先生是三年前京中妖乱成名的,可蕊合楼不是。季家是三年前开始得了朝廷默认,往楼中运人的,可在没有得到默认的时候呢?” 无首猴笑而不语。 “季枝究竟是君子。”杨心问自错杂的丝线中紧紧攥住了自己寻觅的那一根,“还是最初的画先生?” // “蒙昧。”陈安道细细品鉴着这个词,“笙离姑娘何必这般自谦,若姑娘都能算蒙昧,在下自惭形秽,怕不是蠢笨如猪。” 笙离的只眼已经落进了翠青的肚子里。她一边的眼眶鲜血淋漓,另一只眼尚在暗处发着幽光:“仙师何意?” “姑娘琴音激越,有裂帛铿锵之音。”陈安道轻道,“几日在蕊合楼大堂端坐,弹琴不歇,却不知是在给何人递消息?” 他翻掌一下,笼周封阵三转,其金光将整个暗室照得亮如白昼。笙离瞪圆了眼,那食髓知味的乌鸦还在探着她眼眶里的肉,她也似无知无觉,震惊地望着面前的人。 陈安道平静地回望,温和的面容在那刺眼的金光下也显出了几分锋利来:“左都御史季左知,礼部尚书邵长泽,吏部主事唐昇的儿子唐轩意,他们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引得姑娘和万般仙众的联手,将他们这样残忍地杀害?” 笙离强笑道:“仙师扯远了,这与我能有什么关系?” “姑娘怕是有所不知,早在入京之前,顾小六是万般仙众的事我便已经知晓,早已着人看着他。”陈安道负手踱步,“他倒是好风流,拿着钦天监那点钱,时时往来蕊合楼,也不过夜,便单单在大堂里听曲,且回回都赶的姑娘的场。” “却不知顾小六是何人?”笙离说,“捧我场子的人这样多,便是有这么个人,也是不稀奇的。” 陈安道微笑着点头道:“姑娘的琴音确实能引得万人空巷。” “只是姑娘可要想清楚了,天且暗,水尚浊。”陈安道说,“你与顾小六自以为殉身大道,此生无憾,可到头来,也不过是旁人的一把刀。” 笙离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狼般的鼻息已掩盖不住,庞大的身躯几乎将那一角的牢笼塞满。 “天且暗,水尚浊。”许久,笙离轻念着这六个字,“那仙师告诉我,你可算天光,可算清流?” “不敢。” “仙门目下无尘,修士万人之上。”笙离的爪子抓在了笼子上,“可凡人的秩序和王朝已经在这世间存在了千万年,便是历史最悠长的仙门与之相比,都不过如初生的孩童。” 陈安道微微压下了眉,半晌却又扬起,颔首道:“姑娘信不过我,所以不敢直言。” “对,我信不过你。”笙离喝声道,“若要我信你,便将他的头带过来!” “谁的?” 狼眼寒芒毕露:“当今天子。” 陈安道掸袖:“听起来不难。只是为着个妖物不明不白的供词,去杀当今圣上,似乎没什么道理。” 笙离笑道:“无妨,仙师杀了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陈安道转身:“莫不是——” “陈仙师!”忽听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提灯士提着灯笼踉踉跄跄地往下跑,边跑边叫着,“唐、唐家兄妹来了!” “来便来了,叫他等着。” “可是……可是他还带了人……”那提灯士总算是没摔下来,安然跑到了最下一阶。 谁知抬眼一看,便见方才还算一笼子的人,眼下竟已是一笼子的豺狼虎豹,正在那儿跃跃欲试地撞着笼子。 每一个都足有寻常野兽的三四倍之大,骇得他手里一抖,灯笼险些掉地上了。 陈安道转过头来:“带了什么人?” “回、回仙师的话……那唐鸾,带了一群司仙台的神使来,其中还有一人……带着一整张的金莲面具……” “一整张?”陈安道看了眼笙离,随后道,“金莲九座亲至,想来此事确实非同小可。烦请看紧地牢和二楼救下来的人,还有,请派人与监正和我师弟说,留在原地,不要添乱。” 他说着冲笙离行礼,便往上走,那提灯士追在他后面,面露难色道:“这、这恐怕不成了。” “可有难处?” 提灯士手上的灯笼一晃,半晌讷讷道:“那唐鸾来时,就、就从正门来的。” “正门有何不妥?” “咱们这正门……上头便是二楼的窗子……” “不错。” “所、所以若有人坐在窗上,下面的人一眼便瞧见了。” 陈安道心里已升起预感来,一时面沉似水。他也不逼着那汗流浃背的提灯士继续说下去,扶着墙快步往上走,到了一楼,朝着门口看去——便见杨心问不知从哪里横了条长板凳来,堵在了门前,将司仙台的一众人拦在了外面。 自个儿则仰面躺在凳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腹部,有种入殡的安详。
第135章 轻狂 杨心问在一阵动荡里睁开了第一只眼, 随即又在喧闹中张开了第二只眼。 方得到了答案,他心情还算不错,可下面吵得要命, 那点松快眨眼便烟消云散了。 嚷嚷的人不少,几个莲印白袍的神使站在那儿,最前面的还扣着个遮了全脸的面具, 搔首弄姿的看得讨嫌。 杨心问本没想搭理, 听下面有人喊道:“金莲九座在此, 你们也敢拦!” 那声音听来有些许的熟悉, 杨心问身形一顿,放眼望了下去。 那人喊完便要带着人往里冲,门口的提灯士连忙拦住:“唐大人, 还请止步, 不要叫卑职为难。” “为难?”那人见这喝声没成,金莲九座的名号没能把一干人等吓退,又滴溜起眼珠来,“司仙台除祟, 你们有什么可为难的?” “司仙台除祟,自然是天经地义。只是明察所内的祟物均在看管之下, 若无司晨以上的手谕, 任何人不得擅入。” “任何人?连神使都不给进吗?” 那提灯士便堆笑道:“明察所乃是陈氏寮所在京中的别名, 那寮所没拿牌子, 谁也不能进, 明察所自然也是这个规矩。若什么时候司仙台能擅闯寮所了, 那咱们这明察所自然也是给进的。” 门口那群人阴阳怪气地打起了太极, 姓唐的那个心思更活络, 几个提灯士有些招架不住, 撑了好一会儿,便见一个年近七旬的老者踱步而来,拄着拐倚在门边,颤颤巍巍道:“唐大人,诸位神使,来明察所……有何贵干啊?” 那老者精瘦,衣袍跟大风天挂在枯枝上的破布样的,又处处是素色补子,寒酸且难看。眼袋坠得比眼睛大,核桃样的发肿,也不知看不看得清人,那细伶伶的两根指头伸着,一会儿直一会儿弯,绷得手上的皮都快开裂。 “秦监侯。”姓唐的略略正色,开口道,“蕊合楼惊天一案,司仙台伤亡惨重,我领着诸位神使来见那案子的犯人,你们明察所却拦着我们不让进去,这又是什么道理?” 老者忙道:“哎呀,这是什么话,神使查案,哪里有拦的道理。” 姓唐的喜上眉梢,正要进去,又听那老者说:“快,快给几位带路……蕊合楼里神使的尸身还在寒窗阵封着,快领司仙台的贵人去看看。” 几个提灯士说话间便冲了出来,要把几人带离明察所的门口。 “诶,不、不是……蕊合楼我们自然有人去料理,先把那蕊合楼的妖怪——” “那些魔物自有我们钦天监处理,不劳大人费心,那袭击神使都怪物尚未抓到,几位还是在此事上多费些心的好。”老者慈祥地笑着挥袖,已是背过身来要离开,方走出两步,却忽闻一声巨响——木屑簌簌而下,墙面骤然开裂,那金莲面竟是一掌打在了门上! 老者连忙回身,拐杖点地一瞬,楼中四道禁制骤然起阵,将那些人拦在了门外,同时托起了摇摇欲坠的房梁。 “哎呀,神使这是生的什么气?”便是动了手,那老人面上也不见慌张,“明察所里眼下凡人不少,个个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楼塌了,压死几个,按照浮图盟约,这可是要问斩的呀。” 金莲面身高八尺,虎目佛耳,虽带着面具,却也瞧得出一幅金刚怒相来。 他一言不发,旁边那个姓唐的倒是犬吠吠得欢:“秦监侯,神使只是碰了碰你们的柱子,在你们明察所的地盘死了人,这怎么能算在神使身上?” 啊。 杨心问探出了脑袋。 这欠揍的声音,他忽而想起是在何处听过的了。 “唐大人有所不知。这一旦死人超过了十个,便算大案,是要寮所量刑的。司仙台三年前伙同阳关教,攻上临渊宗,虽然有圣女一脉作保,加之仙门人手不够,倒是放出来叫诸位神使戴罪立功。”那老者牙不剩几颗,说话倒是利索,“可毕竟还是戴罪之身,这量刑时多少要碍着这层关系,不能轻轻揭过,要老头我说,瓜田李下的事,少干。” 提及三年前的事儿,那姓唐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果然是他。 杨心问看着他神色,心下已笃定,这人便是霁凌峰上和司仙台勾结的唐氏男子。 当年他们就没说过话,更谈不上相熟,可杨心问却有些怪异的熟悉感,霁凌峰上的种种在他眼前翻涌,临门一脚的恍然大悟就在咫尺之间。 今时禅宗、唐氏男子、司仙台神使…… 为何这些总是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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