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跨入黑门之前,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鹤满一眼。 可时间终究还是冲淡了一些恨意。 记忆里那个总是三天两头不着家、忙着捉鬼的父亲渐渐模糊,剩下的则是那些温馨的点点滴滴,她想念鹤满陪她骑脚踏车,陪她去游乐园,给她买很多好吃的,想念年幼时的她坐在案桌前,看着鹤满一笔一划认真教她画符的模样,想念她接过鹤满手中的笔时,说下的那句——“我将来长大了,也要成为像爸爸一样厉害的捉鬼师!” 捉鬼师的一生都将用于驱逐不听话的鬼魂,他们为此而生,最终也会为此而死。 而现在…… 他们不止自己会死,无辜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受到最恶毒的诅咒。 这个世界每天都会迎来新生儿,也每天都会送走逝去的人,亡灵总是无穷无尽,像春风吹又生的杂草。 阴阳交界处常有鬼来,也常有鬼走。 鹤恬时常坐在最高的山峰上,俯瞰整个阴阳交界处,她在日复一日的独坐里,忽然就理解了鹤满的不容易。 她觉得好累好累。 放不下、解不掉的怨念,让她好累。 鹤恬看着宿亭云的眼睛,缓缓挽起袖子,她的两只手臂上各有着一圈缝合后留下的疤痕,崎岖丑陋,成为了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伤,她道:“继续留在鹤延身边,也许某一天,你的下场也会变得像我这样。” “我想……这大概也就是你们分手的原因吧。” 鹤恬本以为,她会在宿亭云的眼睛里看到害怕,毕竟是个人就会恐惧、会害怕,在那场战争里,她看过太多太多因为恐惧而变得狰狞的面孔。 人都是怕死的,她也害怕,血一点点流尽的时候,她真的很希望有人能来救救她。 那时的她望着天花板的吊灯,看着那刺眼的灯光,满脑子都是—— 她还不想死。 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有做,她甚至没能成为很厉害的捉鬼师,没有来得及长大,为鹤满、鹤延分担。 她就那样死了。 变成了她曾经最厌恶的厉鬼,做了很多坏事,哪怕后来他们安慰她,说她是身不由己,可哪又有什么用? 她的手上沾了血,怎么也洗不干净。 宿亭云应该害怕她,害怕鹤延,害怕他将会遇见的危险、会获得的结局,可是宿亭云没有,这个人的眼神里只有无以复加的心疼和愧疚。 他在心疼她,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却又不敢真的落在她的伤口上,他的声音在发颤,眼眶也红了,他柔声问她:“你的伤口……还会疼吗?” 人在被安慰的时候,通常会感到很委屈,会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只是这一回,不等鹤恬伸手去捞,宿亭云就主动变成了小黑团子,飘到她怀里,然后转身背对着她,“眼泪可以擦我背上哦,你就当我是一块黑色抹布。” “真的吗?”鹤恬哭着哭着就笑了,“那鼻涕也可以擦吗?” 小团子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回过头来为难地看了鹤恬一眼,最终宿亭云决定不当抹布了,他飘到地面上拾起一沓符纸,然后递给鹤恬,“还是用这个擦吧,我不太干净。” 鹤恬又好气又好笑,“坏团子。” 她从宿亭云手里抽过一张符纸,手一挥,符纸就神奇地变成了一沓抽纸,她扯出几张擦干净眼泪。 一封厚重的信交到了宿亭云手里。 知道宿亭云还会来,鹤恬这几天都在写这一封信,删删减减,仍写了好几页纸。她不知道宿亭云还能来多少次,只恨不得将话一次性写清,担心这次不说清,下次就没有机会了。 宿亭云将信装好在布袋里。 他飘离鹤恬的骷髅屋,全然不知守在门外的纸鹤一见到他,也赶忙扇动翅膀跟上。宿亭云重新回到了黑河边,和小蓝、小银道别后,离开了阴阳交界处。 他行走在黑雾中,数好了走的每一步,然后闭眼转身,握住了那个熟悉的门把手,他猛地将门拉开—— 门外等着他的人,不是鹤延。 而是“宿亭云”,是那个占据着他身体的坏家伙,房间的布局也并非是鹤延家。 宿亭云当即转身,还不等他跑开,“宿亭云”就一只脚踏入黑门,迅速抓住宿亭云的手腕,猛地将他从黑门里拽了出来。 黑雾包裹着纸鹤,将其扔回门内。 通往鬼界的大门“砰”地一声,彻底关上。
第29章 29 我有罪,你逮捕我吧! 在意识到宿亭云被人从另一扇门里拽出来之后, 鹤延立刻让小白出门去寻找宿亭云,自己则下楼取车。 如今的捉鬼师已无派系之分,那场灾难让南派学会了提防善鬼, 让北派不再对所有鬼魂赶尽杀绝。他们设了守门人,由强大的捉鬼师来镇守,鹤延就是其中之一。 这方圆百里内,只有鹤延家里这一扇黑门,而他放在宿亭云布袋里的定位器却显示,宿亭云在离他八公里的地方从黑门里出来了。 往事一幕幕又重新浮于眼前,散落的残肢, 扭曲的面容。 活得痛苦, 死得痛苦, 都是促成恶鬼诞生的理由,为了使鬼魂诞生之际,身上携带的恶意大于善意,他们往往会采取虐杀的方式。 鹤延将油门踩到底。 捉鬼师的血有驱邪庇佑的功能,用自身的血画出来的符纸,能在短时间内,提高自身的幸运值。 恰好多车的路段变得车流稀少, 每个路口的红绿灯都在鹤延抵达时, 恰好变成绿灯。原本四十分钟的车程, 鹤延只花了二十分钟就顺利抵达——那是一座废弃的烂尾楼。 他三阶一跨地跑上了楼,在其中一个房间里, 他找到了宿亭云。 ——没缺胳膊没少腿, 靠着小白,抱着一根棒棒糖在舔的小黑团子。 鹤延冲了过去,抱起小团子, 熟练地摁在小团子的尾椎处,让宿亭云变回人形,他从头到尾给宿亭云检查了个遍,就连宿亭云口中含着的棒棒糖也不放过,最后,他掀起宿亭云的衣摆。 宿亭云一惊,立马拍开鹤延的手,匆忙将衣服整理好,“你干什么?一会儿不会还要扒我裤子看吧?” 他话音刚落,鹤延当真将手伸向了他的裤子,捉鬼师双目通红,神情冷得骇人,宿亭云赶忙阻止,他攥住鹤延的双手,“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他们就以这个姿势僵持了好一会儿。 最终,宿亭云先松开了手,而鹤延也没真将他的裤子扒下来检查。 宿亭云微微张开双臂,鹤延便毫不犹豫地把他抱紧在怀里,捉鬼师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好似在安慰他“别怕”,但真正感觉到害怕的人,其实是鹤延。 他把下巴抵在鹤延的肩上,这个拥抱的姿势其实不太舒服,他的上半身绷得很紧,以免被鹤延压倒,致使他身后的小白被压扁。 “鹤延……”宿亭云轻声道,“我没事,我现在感觉很好,没有哪里不舒服。” 事实上,他不仅没有感到不舒服,还觉得自己精力充沛,和小白在客厅里跑酷一百圈都没有问题。 又过了两秒,鹤延松开宿亭云,从他嘴里把那根棒棒糖轻扯出来,“哪来的棒棒糖?” “不知道,我醒的时候这棒棒糖就在我嘴里了……”宿亭云越说越心虚,下意识舔了舔唇,他的舌尖仍留有棒棒糖的甜味。 “……” 鹤延深呼吸一口气,他不觉得阴阳交界处会开设小卖部,这根棒棒糖只会是把宿亭云弄到这儿的人塞进宿亭云嘴里的,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陌生人塞你嘴里的东西,你就这样继续吃下去?” “我错了。”宿亭云握住鹤延的衣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棒棒糖含得太久了,他口腔里甜滋滋的,忍不住一再咽口水,“我以后再也不乱吃了。” 鹤延用“我信你才怪”的眼神看着他。 捉鬼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符纸,将棒棒糖包裹在内,随后扔至一旁,符纸慢慢燃烧起来,同时鹤延问道:“先前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会从这里出来?看清那人的脸了吗?” 鹤延从地上起来,也顺势将宿亭云拉了起来,明明宿亭云的身上不会沾染半点灰尘,他还是下意识地给宿亭云拍了拍。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宿亭云试着去回忆,可发觉自己的记忆只到石碑处就戛然而止。 等他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小白就趴在他的身边,伸舌头正在舔他的脸。 再然后,他就坐了起来来,意识到自己嘴里有个橙子味的棒棒糖,虽疑惑不解,但还是继续含着,他摸了摸小白,和小白一起等鹤延来找他们。 棒棒糖与符纸一同燃尽后,变成了一个金色光点,鹤延手里捏着另一张符纸,打算在那个金色光点飞出去找寻“主人”时,就立刻甩出手中的符纸,去追踪那人,好给对方一点教训。 那个光点浮于半空,慢慢悠悠地锁定了目标,然后—— 径直飞到了宿亭云的头顶停住。 “……” 宿亭云顶着光点,一动也不敢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圆,视线小心翼翼地朝右移动,看向鹤延所在的位置,他压低了声音问:“……鹤延,这个的意思是?” 光点找到目标后,消失了。 鹤延不死心地打开宿亭云的小布袋,在里面翻找了好半天,没见半点零食的影子,他分明记得很清楚,宿亭云进入阴阳交界处时,没带任何吃的。 不过他意外地,从里面翻出了两颗珍珠。 鹤延:“……” 宿亭云:“……” 宿亭云难以置信地看着鹤延掌心里的两颗珍珠。 ——到底是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颗的? 眼看着鹤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宿亭云抬手顺了顺鹤延的心口,安慰对方道:“别气别气,我下次一定一定还回去。” 鹤延张了张口,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默默地将两颗珍珠放回宿亭云的布袋里,然后牵着宿亭云的手,离开了这幢废弃大楼,小白跑到了他们的前面,贴心地为他们开路。 十分钟后—— “宿亭云”拨开眼前的草丛,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依旧没能打到车,这个地方实在僻静,压根见不到什么来往的车辆。 他低声骂了一句,“那个捉鬼师是狗吗?闻着味就来了。” 而且,他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很倒霉。 就比如现在,他又不是进了深山老林,居然连一辆车都打不到,手机还恰好低电量关机了。 一定是那个该死的捉鬼师。 抢不回身体就尽耍些阴招妄想折磨他。 “宿亭云”在路边找了个石桩子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夕阳在眼前一点点落下,直到一辆车忽地停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纪闻礼那张讨人厌的脸映入眼帘。作为宿亭云的竹马,纪闻礼这人,仅仅是名字有礼貌而已。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1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