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洛里摸上喉管,按了按,脆弱的软骨如同活物般蠕动,一翕一张,想到呼入的空气中正藏着无数看不见的病菌,他打了个寒战。 他不死心又问:“那我们能做些什么来缓和症状呢?” 罗素正想回答,但斯诺插嘴,和蔼的小胖老头咧出一个狡黠的笑,说道:“博士,我是个完全不懂医学的’写书匠‘,只想问一下,你的病人中有人因为咳嗽得太久,身体变坏,甚至不得不住院吗?” 罗素的镜片闪过一道光,思考了一会儿,回答得很是谨慎,“这个……倒是没有,但我不能肯定后续会不会恶化。” “这就足够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暂时不需要担心这咳嗽。” 斯诺转过脸,挤了挤眼睛,对伊洛里抛了个得意的眼神,说:“瞧,儿子,我说什么了?没那么严重的,安心啦,我清楚自己的身体——这老搭档没病没痛好得很。你就是太紧张了,根本也不必让博士白跑这一趟。” 他还庆幸地拍着胸口,“幸好你妈妈跟珍妮到现在还没有从画室回来,否则让她们见到博士登门,肯定得吓到神经虚弱。” “可是……好吧,我确实没考虑到这一层。”伊洛里还想说些什么,但斯诺的精气神再有力不过地反驳了他的杞人忧天。 伊洛里挠了挠后颈,头一次感到如此棘手,沮丧道:“早知道,我也应该读一个医学相关的学位,这样就能更好地处理这种事了。” 斯诺倒是宽心:“你不能指望自己全知全能,那是神才能办到的事。” “你不是神,而我也一丁点都不期待你变成那种泥塑偶像。”他用力握住伊洛里的手,温厚的手掌让人想到厚实的毛毯,熨帖地包裹住伊洛里。 伊洛里无法抵抗来自家人的温暖,只好松口了,说服自己接受罗素的说辞,或许这种长时间的咳嗽真跟感冒一样,很快就会不药而愈。 等罗素离开后,伊洛里陪斯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胖乎乎的小老头喝下整整一杯放了姜片的红茶,眯起眼睛,轻松地问:“伊洛里,你不是说今晚要去见朋友吗?想不迟到的话,现在就得行动起来了吧。” 伊洛里当然记得要赴沙龙的约定,狄法肯定也在期待见到他,如果爽约,狄法虽然不会责备他,但肯定会十分失望。 伊洛里需要承认,在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里,想见狄法的渴望如同潮汐,随着两人分开的时间累积,缓慢地涨溢上海崖,沿干涸的河道淌入心湖。 他也想见狄法。 伊洛里握住斯诺,翻过来抚摩他手背上棕褐色的老年斑,“答应我,让我知道你什么时候不好。” 斯诺咧出一个笑容,脸颊的肉都堆到一起,“那当然。” 伊洛里陪斯诺坐了好一会儿,眼见差不多到沙龙开始的时间才乘车,再度去到那幢洁白的别墅。 哈维和之前见过的几名学会成员早已经在会客厅里侃侃而谈。 哈维看起来依旧精干,精神奕奕地递给伊洛里一杯酒,拍着他的肩膀道:“作家,你今天能来真是太好了!刚才我还跟他们几个打赌呢,猜今天会有多少人来。他们说就我们6个,我偏不信,我说肯定不止!要是少了你,我可就输惨啦!” 伊洛里看了一圈,正如哈维所言,这次沙龙的参与人数明显少了一大半:“其他人都在忙吗?” “不全对。”哈维摇了摇头,纳闷道:“确切地说是两人出差,一人扭到了脚踝,剩下的人全都在家里病得七荤八素的——感冒和咳嗽要了他们半条命,真是件蹊跷的怪事。” 不过人没到齐,也不妨碍哈维热情饱满地开始今天要讨论的话题。 趁着别人准备演讲的间隙,伊洛里特地坐到哈维旁边,好奇地问道:“先生,我思考了一段时间,仍旧有一些疑问。” 哈维从鼻子里喷出气,头也侧向伊洛里:“嗯哼?请讲。” “如果科技最终驱逐了魔法,那么花仙子、水精灵这些从出生到死亡都离不开魔法的生物将要何去何从呢?” “啊哈,”哈维浑厚地笑了一声,竖起一根手指,紧紧盯着伊洛里,“首先要明确,我们在讨论一个残酷的假说。” “或许其他人的结论会倾向保守,但这绝不是我的作风。” 哈维是典型的学者,骨子里透着对知识的无尽渴望,而这股渴望中又隐隐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执着。 因此这种问题对他而言根本不需要犹豫,舌头上下叩击牙齿,便轻飘飘地说出:“35万年——这是人类这一种群自诞生以来,在这颗星球上存在的时间。” “在这漫长的时光中,人类骨头里的魔力空腔非但没有增大多少,反而平均缩小了五分之一,但这对我们造成什么致命的打击了吗?答案是没有。对于我们来说,魔力类似于树上长出来的水果,非常美味也很有营养,但我们不吃这个水果也能活下去。” “至于魔法种族,呵,情况就远没这么乐观了,”他就像盯住了灰鸽的老鹰,目光灼灼,激进的光芒在瞳孔深处闪烁,“花仙子也好,水精灵也好,他们从出生那一刻就被魔力包围,魔法对于他们就如同空气。” “想象一下空气没了的话,我们会怎么样——我想,那大概就是他们族群的命运终点了。” 在哈维极具煽动性的话语中,伊洛里不自信地补全那疯狂的猜想,皱眉道:“你意思是,他们的种族会灭绝?” 哈维满意地摊开双手,微微摇头,“你瞧,你想知道的答案不就很明朗了嘛。” 伊洛里觉得自己被哈维塞了一大口怪味饼干,满腔吐不出口的话。这对吗?能对吗? 其他人打岔,友好地锤了哈维的肩膀一下,说:“嘿,会长,别再吓唬我们潜在的新成员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新鲜血液加入了,再没新人,学会快腐朽成上世纪的沉船了。” 哈维无所谓地耸肩,笑着应答:“你们就总是误解我和魔法势不两立,觉得我危言耸听。其实我只是想要提醒大家一件事,演化这件事不存在半吊子,任何一个位于自然界顶尖地位的种族如果不能赢,那下场就是满盘皆输。” 那人拉长了语调:“狡黠的雄辩家,我说不过你。” 他调侃道:“我只能真诚地希望你的假说永远不会有成真的一天。我简直是无法想象,如果没有洁净术,我的妻子还要独自照顾两个孩子,日子该会有多难熬。” 第163章 虽然因为太多人缺席, 沙龙冷清不少,但辩论依旧富有趣味。 伊洛里安静地倾听着演讲,偶尔跟发言者聊几句自己对不同问题的见解, 在如此轻松的气氛中,他不知不觉喝光了五六杯高烈度的柑橘金酒。 没过多久, 伊洛里感觉到慵懒的暖意从四肢百骸涌流出来, 他的思维也随之放慢, 毫不自知地进入微醺状态。 “作家,你还好吗?”哈维余光瞥见伊洛里的身子微微歪斜,似乎有些不对劲, 立刻停下演讲,关切地问他。 ……嗯?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伊洛里浑噩地抬起头,哈维那张古铜色的脸如同掉进水里的染料,跟他惊讶的询问声一起模糊地化开,怎么都看不真切、听不清楚。 伊洛里动了动嘴唇,以为自己说出了“你在指什么”,但事实上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 他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从额头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其他人仔细地端详过伊洛里的脸色,目光落到他手边的空酒杯上, 不赞同道:“会长,红血人不能喝太多酒的, 更遑论烈酒,作家先生肯定是醉得七荤八素了。” “诶呀, 是我疏忽了, 谈得太投机,就忍不住总给他倒酒。”哈维拍了一下后脑勺,转头问仆人要一杯浓咖啡给伊洛里解酒。 “让他歇一会儿吧, 金酒的酒气很快就会散的了,他不会有事的。” 杂七杂八的人声交织成嗡嗡的虫鸣,传不进伊洛里的耳中,他斜靠在沙发扶手上,沉沉地醉了过去。 等狄法来到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俊秀的红血人正伏在沙发边沉睡着,纤长的睫毛颤动,鼻翼两侧的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白透得仿佛能看见底下浅青色的血管。 狄法眉头微蹙,走近摸了摸伊洛里的额头,入手是一片不正常的燥热,“他是怎么回事?” 哈维感觉狄法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解释道:“作家喝了一些金酒,啊,没有人灌他酒,纯粹是因为金酒的滋味酸甜,符合他的喜好,所以不自觉喝多了。” “不过我确实也考虑不周,早知道只给他果汁好了。” 狄法抿起唇,正想说些什么,伊洛里却似乎热得难受,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他温凉的掌心,柔软的卷发轻轻摩挲,如同纤弱的蝶翼拂过心尖,痒意悄然蔓延。 狄法垂下眼帘,沉静地注视着恋人。 他对仆从做了个“去”的手势,平静道:“时间不早了,今天的探讨就先到此为止吧。” “你们送各位先生出去。” 哈维一干人都捉摸不透狄法的想法,哈维为难地问:“那作家怎么办?我们都不清楚他家住在哪里,没办法送他回家。” 狄法专注地看着伊洛里,没抬头,“这不劳费心,我会安排好他。” 既然别墅的主人都这么发话了,再说什么也不合适,哈维只得耸了耸肩,在仆从的引领下和其他成员一起离开了。 随着大门合上,狄法扫一眼剩下的仆人,说:“去准备些热水送进我的房间里。” “好的,老爷。”仆人们立即明白了这是主人不希望自己留在这里的意思,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无声地退出了会客厅。 狄法抚摸着伊洛里,手指插入浅栗色的发丝,低声道:“伊洛里,醒醒……” 短短数个音节,却缱绻入骨,仿佛在喊出来之前,已在狄法的舌尖上转过千遍。 它敲击着伊洛里的耳膜,伊洛里朦胧地半睁开眼,看见今晚一直在等待的人奇迹般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咦?”伊洛里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牙齿压在舌尖上,舌头轻弹,“狄法,你终于来了。” “我、我等你好久。”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反应变得迟钝和可爱,双手圈住狄法的脖颈不放。 狄法轻轻“嗯”了一声,无限纵容伊洛里的黏人和逾矩。 他将人横抱起来,温凉的气息吹过那皮肤极薄的耳尖,耳尖瞬间染上一层绯红,问:“怎么喝得这么醉?” 伊洛里张开口,但回答不了,狄法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再度笼罩住他,他想到冰冷的铁、结冰的溪流和露气湿重的森林,可以说此时此刻脑子里一团浆糊。 狄法将伊洛里抱进自己卧室,放到床褥上。手脚利落的仆人们早已经把一盆冒着水蒸汽的热水放到了金属架上,旁边附带一条干净的毛巾。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8 首页 上一页 156 157 158 159 160 1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