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正想说起码要有一个人为此接受惩罚,就听到狄法面不改色道,“凡事都会有第一次。” 内厄姆一下子哽住了,没想到狄法会护短护得怎么明目张胆。 可是内厄姆什么也做不了,狄法·卡斯德伊不仅是贵族出身,而且掌握了全国的经济要脉,就连老皇帝都要时刻忌惮他三分,如果他不想虚以委蛇拿身边人开刀,那没人可以奈何他。 内厄姆压抑了怒意,冷不丁拍了一下掌,“好,说得真好。看来狄法公爵对哲学也深有研究,深刻理解了什么是世事无常,不管什么事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发生。” 他看狄法右手食指上的卡斯德伊之戒,意味深长地说:“就像是那些沿袭百年的贵族,也要担心下一代是不是还能创下什么功绩,而要保住这来之不易的爵位,军功啊、政绩啊,不管是什么,豁出一切都得乱抓一把了。” 狄法的父亲——肯德里克公爵当年就是为了保住卡斯德伊的公爵爵位不被削爵,才会亲自带兵去围剿影魔,最后连人都没能活着回来,内厄姆这时候提起这件事,不啻于嘲讽狄法“你爸死了也就死了,反正就是那么一件事,你说的嘛,凡事总有第一次。” 不仅杀人还诛心。 狄法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语气中却透着一丝冷冽:“沿袭百年后再胆战心惊,总是比怎么嫉妒都得不到哪怕一个男爵爵位的家族高贵,官宦和贵族,鞠躬的和不用鞠躬的,从根本上就没有一点可比性。” 他仿佛眼里从来没有内厄姆这个人,不管他的挑衅还是阴阳怪气,都如跳梁小丑般可笑。 无视即是最大的蔑视,高傲如内厄姆根本忍受不了一点,他已经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那个该死的老糊涂却还是不肯给他封爵,生怕马歇尔一族会成为卡斯德伊第二,成为皇室卡在喉咙里的又一根刺。 内厄姆扯着嘴角似笑而非地呵了一声,目光让伊洛里很不舒服,“看来您很自信卡斯德伊的荣光永存,那么鄙人也有一个真诚的劝告,跟红血人为伍,您可千万小心提防,别被底层人蒙蔽了双眼,平白拉低身份,阶级差距可是再多金币也填补不了的。” 他招呼自己的儿子,“来,保罗,去医院处理伤口,等养好伤你再来上学。” 内厄姆领着一众人走了。 还没等伊洛里松一口气,安东尼忽然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第36章 “怎么了?是哪里痛?”伊洛里俯下身看安东尼, 小小的手,指关节因为撞到对方的颧骨而红肿破皮,除了手背上有几个被保罗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其他部位检查遍了都没能找出外伤。 “所有人都讨厌死了。” 安东尼的气音哽在了喉咙里,听起来像细弱的猫叫:“舅舅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对, 这我们都知道。” 伊洛里拍着安东尼的后背, 努力想出合适的安慰, “你有力地回击了质疑,你做得很棒。” 安德烈绞着手指,死死咬住牙齿不让自己哭出来。 就算打架打赢了, 他还是满心说不出的愤怒。 因为该死的,保罗那个白痴有一点说得他反驳不了,他是真的功课很差劲,不是没想过用心学习,让舅舅以自己为荣,但那些知识就是进不了脑子里。 安德烈看向狄法:“对不起,舅舅,我们是不是又让你丢脸了?” 狄法对此的回应是搭上他的肩膀,道:“你们没有做错什么。” 他又走向安东尼, “哪里受伤了?” 安东尼用力擦走眼泪,擦得皮肤都泛红了, 倔强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受伤。” 他可不愿意在舅舅面前表现得软弱。 狄法没有说什么, 同样搭了一下安东尼的肩膀, “那好。” 语气没有起伏,但伊洛里看见狄法的眼眸,哑然了。 伊洛里形容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就好像看见阴影下的荆棘,生长着晦暗的锐利,【黄金热的诅咒从一开始就笼罩着卡斯德伊,家族的败落早已经注定,写在了血液中,挣扎并没有意义,其实一切都没有意义。】 有那么一瞬间,伊洛里心头一紧,有种喘不上气的沉重。 狄法让仆人带安德烈和安东尼先回宿舍,打架的事情他会处理好。 伊洛里不知道狄法在校长室里跟沙逊·福特说了什么,总之那个胖校长追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灰白的,绝望得像看见了世界末日一样。 沙逊不停地试图辩解,“狄法阁下,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真的、会有其他老师专门负责……” 狄法冷漠地看着他。 沙逊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面如死灰地目送狄法一行人上了马车。 与来时的平静相反,回程的马车车厢内的氛围缄默得像要凝固一样。 夜色逐渐暗了下来,车厢没有通电,仆人们拿着火柴点燃了摆放在黄铜烛台上的蜡烛,蜡泪流下来,摇曳的火光映照得周遭物件的影子也在地面上模糊着晃动。 狄法叫住伊洛里,说:“伊洛里,你能留下吗。” “当然,我当然愿意。”伊洛里犹豫了一下,拿过桌面上的一瓶干邑和两个高脚酒杯。 他想,狄法可能需要一个人陪他饮酒,度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站在房门边的狄法看着他的举动,没说话。 伊洛里为了避嫌,这次出行是跟其他男仆共用一个房间,而狄法住的房间则要宽敞上很多,还有一个小型露台,能够清晰地从露台看见星月在天际闪烁。 狄法站在露台边,摩挲过栏杆的边缘,烟紫色的光在他指尖下接连亮起,“栏杆外施了屏障魔法,用来挡风和确保人不会从这里掉下去。” 他话音未落,紫色的光映照到了空中,原本空无一物的栏杆外浮现出一个倒三角形的魔法阵。 伊洛里试着用力戳了几下,屏障像果冻的质感,冰凉且软,出乎意料地有弹性。 他正看着魔法阵,背后贴上来一份再熟悉不过的温热。 狄法搂住了伊洛里,硬质的戒指咯着伊洛里的胸口,拥抱也一寸寸地收紧。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伊洛里的后颈上,那片皮肤泛起浅浅的一层薄红,细小的汗毛几乎微不可察,却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颤栗。 狄法并不反感这种感觉——这种只有他能从伊洛里身上察觉到某种微妙的颤抖的时刻,反而给他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在某种程度上,狄法早已察觉到伊洛里对自己的情愫并非依恋或者羞涩,而是掺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惧怕,尽管努力掩饰,但身体的反应却一再地把一切在他眼里展露无遗。 如此显而易见。 这种站位之下,伊洛里看不见狄法的表情,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或许是紧张、忧郁糅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胃部都小小地痉挛起来,晚餐时喝的那一杯酒现在像是在胃里面燃烧。 “狄法,你还好吗?”伊洛里试着问。 呼呼—— 高空的风凛冽,在呼啸的风声中,狄法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想要不要将安德烈和安东尼转学到休顿公学,那里处于海岛,管理会更严格些,环境也更安静。” “这个决定,你觉得对吗?” 休顿公学跟温铎公学都是帝国内最好的中学,师资力量相差无几,无论哪一所都是家长梦寐以求都想要送自己孩子进去的学校,从可替代性考虑,这是一个挑不出错的方案。 伊洛里仰起头望向上方的人,只能看见他的下颌和突出的喉结,真正的情绪都隐藏在夜色中。 伊洛里张了张口,又闭上,忍住了那不可理喻的、想要安慰狄法的心情。 伊洛里:“休顿公学向来以极为严苛的教学条例和坚守传统的体罚规矩闻名,安东尼和安德烈突然去到那里,人生地不熟,大概会过得很辛苦。” 伊洛里不想两个孩子吃那么多不必要的苦头,缓声道:“来城堡上了那么多天的课,我觉得安东尼和安德烈其实都是很聪明的孩子,对于知识的接受很快,只是安德烈的天赋在于设计和组装机械,而安东尼的天赋在于学习武技。” “而遗憾的是,公学并不考察这些,所以他们在传统科目上的表现都不太好,自尊心也一再受到打击,受挫到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上学的热情。” 没有人能够在一件不擅长的事情上不断受挫,还能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 在教区学校任教那三年,伊洛里也见过几个像安东尼和安德烈那样有特殊天赋的孩子,只可惜他们的家庭不足以支撑他们在学校之外接受其他教育,良好的天赋不得不被埋没。 伊洛里掐着手指,迟疑道:“或许、比起规矩刻板的公学,严格但偏重体能训练和潜能开发的军事学校会更加适合他们。” 狄法沉默了许久,才出声:“我考虑过这个,但我答应了吉莉安,要让他们远离危险,把他们培养成风度翩翩的绅士而不是战士。” 像内厄姆说的那样,单靠钱币换不来爵位,如果安德烈或者安东尼跟他们的姥爷一样,选择走军功爵那条路,那狄法宁愿他们不习武、不会骑马、不懂剑术,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无论如何,卡斯德伊承受不了再以那么惨烈的方式失去它的孩子了。 伊洛里听出了狄法没有说出来的意思。狄法是把复兴卡斯德伊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力图让外甥活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可是想要有自我意识的小孩按自己规划的路线来走,这本来就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 伊洛里握上狄法的手,这无疑是一双结实宽厚、充满男性气概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但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贵族老爷的手,上面有一层薄茧和一些细碎的伤痕。 伊洛里不知道这些伤痕是怎么会出现在狄法的手上,但可从上面窥见他年少时过得大概并不轻松。 一般贵族子弟的人生轨迹大多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按部就班地上学,大学毕业后进入上议院,混个有名无实的官衔,然后回家继承家业,娶妻生子,顺风顺水就度过一生,连一粒最轻的尘埃的重量都不会压到他们的背上。 可是狄法偏不同,不娶妻、不生子,守着封地,到今日活成古怪阴沉的黄金大公。 狄法任由伊洛里摸自己的手,他感觉到伊洛里流露出来的犹疑。 狄法:“你是不是同样觉得我很专制?” 伊洛里没说话,换做他站在狄法的立场,处理方式不会比他好多少。家族是狄法的死穴,也同样是他的死穴。 伊洛里顿了片刻,说:“我只是在想,吉莉安夫人这么善良坚韧的女性,或许会更愿意尊重自己孩子的意愿,让他们开心,好过把他们包裹在泡沫里,跟危险源隔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8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