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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掌门与明微长老对视了一眼。 “师兄,此人……”明微长老低声说道,“你方才可曾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 明虚真人负手而立,望着香炉中升腾的烟雾:“卦象已显,天机浑浊。应劫之人……或在此身。” “应劫之人?”明微长老眉头紧锁,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愈发深刻,“师兄所言……莫非是指师祖当年曾留下的卦象?” 明虚真人并未直接回答明微长老的问题,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穿透高耸的殿宇穹顶,仿佛要望向那无垠的,被黑暗笼罩的虚空深处。 片刻之后,他才再次开口:“天道已晦,万相将倾。劫数……难逃……”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手指拂过中冉冉升起的烟雾。 只见那缥缈的白雾在明虚真人触碰之下,顷刻之间转为无数细小的猩红色颗粒,消散于无形之中。 -- 沈琅与原拾跟随弟子青梧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偏殿。四周古木参天,树影婆娑,偶有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鸣传来。偏殿外围绕着一圈石阶,阶上生着淡紫色的苔藓,在阳光下泛着古怪荧光。 青梧转身,对着二人微微一笑:“二位暂且在此处歇息。这里虽是偏殿,但时常有弟子打扫,住起来也算舒适。” “这是宗门特有的落霞云雾茶,以山中灵泉之水冲泡,清香怡人,具有凝神静气之效,二位舟车劳顿,不妨品尝一番,稍作歇息。” 青梧动作娴熟地取出茶具,将灵泉水倒入砂壶中,然后以法力催动火焰,微微加热。 不消片刻,一缕淡雅的茶香便弥漫在室内,那香气如同初春山间的一缕薄雾,既温润又让人精神一振。 “有劳道友费心。”沈琅端起茶盏,低头嗅了嗅那股清香,却未立刻饮下,只是淡淡点头答谢。 原拾自从进入落霞宗就分外沉默,也低头称谢。而青梧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原师弟,好久不见了……啊,对了,我都忘了,你已经不是落霞宗的弟子了。” 原拾脸色未变,只是略微低垂眼眸:“确实已非昔日之人。” 青梧看着他,不再说话,只是轻叹了一声,将目光收回转向沈琅:“道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今晚观星台开炉,我会来接二位。” 说罢,他便再次冲沈琅拱手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原拾站在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神色有些恍惚。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良久,原拾轻声说道。 沈琅放下茶盏:“如果不愿提起,就不必说了。”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原拾转过身,在沈琅对面坐下,“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当年我侥幸被收为外门弟子,以为有了好出路,许多规矩都不甚明白。外门之中,弟子众多,为了争夺那微薄的修行资源,明争暗斗是常有的事。我资质平平,又无甚背景,日子自然过得艰难。” “有一日,我被分配去照料灵草园。有位内门师兄正精心培育一株人参蛹,花费了不少心血。” “人参蛹?”沈琅问道。 “人参蛹便是以凡人为基,辅以特殊灵药与灵草,炮制而成。那些凡人自幼便需食用特定的草药,以调理体质,再以秘法断其四肢,封其五感,使其如同虫蛹一般,浸泡在药液之中。待到四十九日功成,便可将之移栽至灵田之中。如此一来,那人彘便会与灵草共生,最终化为半人半植之物,便被称作‘人参蛹’。” 原拾解释得很自然,仿佛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株人参蛹丢了几根须。负责管事的师兄,乃是内门一位执事的远亲,素来跋扈。他一口咬定是我偷盗,意图私下贩卖牟利,还说要将我抓去刑堂问罪。” “我自然不认,便与那师兄争辩了几句,结果,便被那执事以顶撞师兄、目无尊卑为由,直接逐出了外门。” “事后,我才知晓,那人参蛹并非是被盗了须,而是它将自己的须给吃了。” 沈琅听着原拾平静的叙述,注意到他提起这些恐怖之事时的坦然。这让他更加确信这个世界的“常理”已经扭曲到了何种地步。 沈琅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原拾:“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兄请说。”原拾神色如常。 “以活人培育灵药,你认为这是正常的事吗?”沈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原拾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沈琅会问这样的问题。他略作思索后回答:“这…自古以来修真界都是如此。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乃是天道至理。人参蛹虽是以……以活人培育,但其药效却极为珍贵,乃是炼制诸多上品丹药的关键药材。许多大宗门,甚至仙道魁首,皆有培育人参蛹之法。” “我并非在问你,修真界的‘常理’如何,”沈琅并未被这番说辞所糊弄,亦未就此罢休。他直视原拾双眸,语气中带着令人心悸的冷意,“我是在问,原拾,于你而言,此等行径,是否正确?” 原拾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一时语塞。良久,他才低声道:“说来惭愧……最初入门时,我确实觉得此事骇人听闻。那时年少,见到人参蛹的培育过程,整整三日都吃不下饭。” “后来……”原拾苦笑,“后来便习以为常了。人参蛹也好,其他灵药也罢,都是为了修行,为了长生。修真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若事事讲究对错与否,又如何能登临大道?” “不过这些往事也无需再提,我早已不是落霞宗弟子,如今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原拾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茶盏,正要饮下。 “等等,别喝!” 沈琅语速极快,几乎是在“别喝”二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便已探手欲夺。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只见原拾喉结滚动,已是将盏中茶汤尽数咽下。 第142章 然而为时已晚, 原拾已经将茶水饮下。 他不明所以,握着空盏,困惑地看向沈琅, 沉声问道:“沈兄, 这茶水……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沈琅沉默片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仔细观察。 在常人眼中清澈透明的茶汤之中,他却看到无数肉眼难辨的蠕虫在茶水中翻涌蠕动。那些虫子通体半透明, 躯体都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光泽,像是某种生物的幼虫, 与茶水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沈琅指尖蘸取一滴茶液,置于鼻尖轻嗅。那清香茶香之下, 隐隐透着极其微弱的腐败气息,仿若陈年腐烂的血肉,又似阴暗中滋生的菌丝。 原拾见沈琅久久不语, 面色凝重,不由得心中一紧:“沈兄,这茶到底是怎么了?” “茶水有异。”沈琅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眉头紧皱的原拾, 语气凝重, “你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么?” 原拾摇了摇头:“没有, 这不是特质的灵茶吗?我在外门时, 曾见过许多内门弟子每日都会饮用, 并无异常之处。”他说着,还想再端起茶盏。 “且慢。把手伸出来。” 沈琅说着,已经伸手搭上原拾脉门。指尖灵力涌动,他将自己的灵力顺着对方的脉搏缓缓探入原拾经脉。 原拾虽有些诧异,却也并未挣扎, 任由沈琅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游走探查。他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感觉自手腕处传来,沿着经脉流转全身,竟是说不出的舒爽惬意。 片刻之后,沈琅收回手:“你体内……有股极其纯正锋锐的金属性灵力。方才那茶水入腹,竟是被这股灵力瞬间剿灭,不留丝毫痕迹。” 先前原拾说自己资质平平,实属谦虚了。 他的金灵根至刚至阳,锋锐无匹,如最锋利的刀锋,霸道且纯粹,甚至带着几分凛冽的杀伐之气。 与其说是灵根,倒不如说是一柄未经开锋的利剑,隐匿于原拾体内,锋芒内敛,却又蓄势待发。 “沈兄可是察觉到了什么?”原拾不禁再次开口询问,他虽不通医理,却也能从沈琅凝重的神色中,隐约意识到事情可能并不简单,“这茶水……莫非有毒?” 沈琅摇了摇头:“此茶于你而言,并非是毒,反而是大补之物。” “大补之物?这仙门的灵茶,对凡人自然是大有裨益。”原拾不解,下意识静心感受身体变化。没有任何不适,反而隐约有种灵力在经脉流淌带来的暖流,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沈琅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问道:“你既曾入落霞宗外门,不知此前修习的,是何种功法?” 原拾坦然道:“不瞒沈兄,原某当年在外门时日尚浅,所习不过是落霞宗入门的《落霞蕴灵诀》前三重的吐纳之法罢了。” 沈琅若有所思地颔首,眼神微敛。 他虽是第一次踏足这此方世界,但在过往无数轮回副本中,却也涉猎过不少修真世界的副本。 以他过去的经验,修士的灵力往往能折射出修炼者的心性。就好比剑修的灵力通常锋芒毕露、医修的灵力温润平和。 原拾体内的金属性灵力,纯粹凝练,强悍无匹,带着超出寻常修士的锋锐凌厉,甚至隐隐透着一股霸道的侵略性。 可是原拾此人,言行举止皆是淳朴谦和,沉稳寡言,与人交谈时,亦是目光坦诚,少有闪烁,怎么看都是个老实本分的山野猎户。 如此强悍刚猛的金灵根,却生在一介山野猎户身上,委实有些耐人寻味。 这些念头沈琅只在心底一闪而过,并未形诸于口。就在此时,木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琅与原拾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前去查看。 绕过几道回廊,转过一处假山,便见一处偏僻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何事。 那人身上的衣袍依稀还能看出几分落霞宗内门弟子独有的纹路,只是如今沾满了泥土污垢,浑身散发着馊臭异味。 他背对着沈琅二人,双手在土里胡乱扒拉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不时抓起一把泥土放入口中,竟是狼吞虎咽吃了下去! 原拾的脚步一滞,待他看清那人面容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木师兄……竟然是他?” 这形容枯槁,状若疯癫的男子,竟是木师兄,那个曾经冤枉于他,导致原拾被逐出宗门的木师兄! 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疯癫痴傻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内门师兄联系在一起。 这声音惊动了蹲伏于角落的身影。他猛地抬起头,只见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更是混沌痴傻,全然不见往日的神采。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沈琅的刹那,竟骤然迸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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