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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先去瞧瞧赵括此时在做甚,别叫大王觉得夫人在污蔑赵括,也别叫赵括他日心中留下怨言。” 一行人沉默着去前院停留了半个时辰,马服君夫人疲惫道: “备车马,进宫罢。” 林评看着马服君夫人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抱着嬴政转身,慢吞吞往城西去。 毛遂坠在他身后,忧心忡忡: “也不知老夫人能否说动赵王。” “难。” 毛遂一惊: “先生何出此言?” 林评表情非常淡漠: “赵王不仅生性多疑,还很自大,过往的很多事证明,一旦他认定了,旁人很难叫他改变想法。即便他发现他真的错了,也是宁可将错就错,绝不当场悔改的性子。” 因为他错上加错的后果,是由旁人去承担。苦难没有落到赵王身上,他当然不知道什么是痛苦。 毛遂眉头皱的更深了,朝林评深深一礼,道: “先生,某只能送您到这里了,此事需得回去与主君仔细分说才好。” 或许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林评能轻易看透赵王的性子,但是看着赵王长大的赵豹和赵胜,多少对他还带着些期待,觉得他多多少少能把马服君夫人的话听进去。 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于是赵胜对毛遂道: “先不急,等马服君夫人那边的消息。” 事实证明,林评的猜想并没有错。 马服君夫人见了赵王后,苦口婆心劝赵王: “您不能让赵括做将军,那会害了我赵军将士的性命啊!” 赵王不是很高兴,他讨厌别人反驳他的命令,会让他想起赵威后把持朝政的日子,语气里也带出了些许: “夫人这般说,总要有个能说服寡人的理由罢。” 马服君夫人自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悦,还是坚持道: “当初我丈夫在世时,我侍奉他左右。每每发生战争,被他亲自捧着饭食,伺候吃喝的,数以十计。被他当做朋友看待的数以百计。那些人在战场上会为他拼命,心甘情愿不计后果。 这且罢了,大王和王公贵族们赏赐的东西,他全部分给军吏和僚属,分文不留。从接受大王命令的那天起,就不再过问家事,专心在军中事务上。 现在的赵括呢?才做了将军半个时辰,就面向东接受下属的朝见,那些军吏没一个敢抬头看他的,大王赏赐给他的金银财帛,全部带回家藏起来。 还开始叫人查访便宜合适的田地房产,但凡能买的统统买下来,大王您认为他哪里像他的父亲呢?父子二人为人不同,心地不同,处事手法更是大大的不同。 他父亲能带好兵,不意味着他也能,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做主帅领兵啊!” 马服君夫人说这些的时候心如刀绞,她在大王面前如此揭儿子的老底,就是毁了儿子往后的仕途,依照那孩子的性子,日后被其他兄弟压着一头,一辈子都会恨她这个母亲,恨那些兄弟。 恐怕要家无宁日了。 但赵王的反应实在出乎马服君夫人的意料,他并不觉得赵括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那又如何呢,既然寡人赏赐他金帛,便不会管他用在哪里。他的做法与朝中很多大臣并无不同,买房置地也是花了钱的,双方你情我愿,不存在强买强卖。 再说接受军吏朝拜,寡人觉得他做的很好,治军就是要足够严格,才能让手底下的士兵做到令行禁止,这点寡人很欣赏他。若朝中大臣们各个觉得寡人软弱好说话,朝会时人人都敢抬头直面寡人,甚至要求寡人将他们当做兄弟友人,岂不荒唐? 再说,赵括与马服君本就是两个人,岂能要求他们处处一致?寡人在位这么多年,若需事事比照着先王来,岂不荒唐? 老夫人呐,行军打仗是男人的事情,交给赵括就好了,您回去安生在家享福,待赵括战胜归朝,日后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您呢。” 马服君夫人惊了,此前她没有与赵王正面接触过,万万想不到他竟然是这种性子。 她说军吏没人敢抬头看赵括,是想告诉他赵括治军严明吗?是想说赵括独断专权,听不进去旁人的劝诫和建议啊!大王您自己在王座上也知道大臣们有些让您厌恶的谏言,其实是为了赵国好,还得捏着鼻子认了,怎么到赵括那儿就就变了一副面孔呢? 她说赵括把赏赐带回家藏起来,还迫不及待让人去买房置地,是想告诉您赵括和旁的大臣并无不同吗? 她是说赵括此人贪婪且不知足,得了好处连家人都不能与之分享,甚至还会尽可能的侵占他人财产。到了军中,所有战利品都会被他独吞,下面人捞不到半点油水,身边亲近之人也不能例外,甚至还会想办法从朝廷后勤补给上捞油水啊! 是想说赵括的心思全然没有在战场上,他看重自身利益远高于战争胜负。 这样的人去带兵,难道不够可怕吗? 她想把其中的关窍耐心解释给赵王听,可赵王今天先是被平原君和平阳君两位叔父言辞反驳,后又被虞卿他们进宫责骂,马服君夫人都是第三波了。 能接见她,已然是看在已故的马服君和赵括的面子上,哪儿还愿意与她磨牙,直接摆手赶人: “此事寡人心意已决,老夫人您就不要再管了,回家安心等着罢。” 马服君夫人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丑话说在前面: “倘若您一定要派赵括领兵,如果他有任何不妥的情况发生,请您不要株连赵家,只治赵括一人之罪。” 赵王的不耐烦到达了顶点,觉得这个老妇人面目实在可憎,赵括带给她的荣华她照享不误,赵括出事,她先把自己摘干净。 如此能共富贵,却不能共患难的母亲,当真少见,语气生硬的叫人把马服君夫人赶出去。末了又觉得要给对方一点厉害才行: “老夫人当真是深谋远虑,寡人还是头一次见到处说儿子不好的母亲,既然你如此与赵括不和,邯郸城也不要待了,回封地去罢。放心,你不享受赵括带去的荣华,他日赵括落罪也牵连不到你身上。” 消息传开的时候,林评正坐在床前给蔺相如读书。 蔺相如身体越发不好了,一天中有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度过。 听闻此消息,蔺相如气的浑身颤抖,脸色涨红,林评给他按压穴位,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林评倒了杯温开水递到他嘴边,劝道: “事已至此,赵王是铁了心,您老还是保重身体为要。” 蔺相如却道: “若说明知事不可为,便不去为之是聪明人的做法,那我蔺相如大抵只是个愚蠢的。我在先王时期入朝,风风雨雨半辈子过来,看着赵国一步步走到如今。 上次派郑朱前往秦国议和之事,我错过了上书谏言的时机,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看着大王一步错,继续错下去。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我死都不会甘心!” 林评沉默半晌,亲自伺候蔺相如穿好衣裳: “我送您去宫门口。” 第43章 蔺相如无功而返, 回家当天便不太好,夜里吐了两回,没等到天亮人便去了。 末了, 他叫管家给林评送了一把剑, 名曰天玑。 管家哭的双眼红肿,告诉林评: “老爷说您是个心思通透之人, 在这世道看的太清人就容易过的辛苦。这把剑留给您, 您能明白他的意思。” 林评没说什么, 和赵奢送给他的瑶光挂在了一起。 然后他告诉月姮和思庄: “是时候了。” 月姮惊喜道:“我这就通知村长他们来开会!” 思庄道:“我去找小石头过来。” 小石头是当初配合嬴异人一起出城的小孩儿。 林评这段时日一直在暗中筹备,叫人测量土地, 勘测地形, 绘制地图,请水利大家现场验证。 他要给村子里修水渠,水坝。 他把图纸拿出来摆在桌上, 告诉村民: “每个村民每顿饭六两白面蒸饼, 一天两顿, 这粮食我出!” 村民们眼睛刷的一下亮了,村长搓着手略带害羞的问林评: “先生, 是只用壮年劳力, 还是妇孺儿童也用?是只用咱们村的劳力,还是别村的也用?” 村民被他一提醒, 立即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林评。 地主家没有余粮可不是玩笑话, 这年头农闲时没有人家敢放开肚皮往饱了吃。地主为了不给熟练的织娘发工钱, 都只能想办法把人买回家做妾。小地主的老婆还要亲自下地干活呢,谁管着家里装米面的屋子钥匙,谁就在家里讲话能大小声。 如此情况下,先生一顿给六两蒸饼, 绝对管饱。想想能吃饱的滋味,已经提前幸福上了。 但是一个人吃饱不算饱,全家人吃饱才是好日子,要是能拉拔亲戚朋友也跟着吃饱,前两年欠的粮食人情也算慢慢还上啦,走出门腰杆子也能挺起来,有个人样子了。 林评道: “先用咱村儿的壮劳力看看效果再说。” “另外,我有些施工工具,会让人来教你们使用,要是使的好了,会让月姮看着酌情给表现优异的每月多发十斤油,二十斤面。” 十斤油,够节俭的三口之间用半年。二十斤面,掺些野菜粗粮,四口之家能吃一个月。 村民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要拿这个优异。 其实那些工具,是林评早前让小石头他们私底下请匠人照着图纸打造的,匠人还根据实际情况做出了一些改良,更能适应当下的环境。 如今小石头他们已经用的相当熟练,正好能教村民用一用。 于是,林评站在高处,随处可见地头有村民在逐渐使用并掌握开简易挖掘机,螺旋钻,手提车,以及用牛马拉动的输送带和打夯机的场景。 都是搞工程的必备品。 没有电力的就用最简单的牛马畜力,原理是一样的。 村民毫不质疑林先生能拿出这些工具,甚至自动为林先生将背后的逻辑补全: “定然是林先生结识了墨家弟子,墨家向来在这方面出能人!” 就算不是,村民也会说是的。将来要是被官府逮住问罪,他们也只会承认是自己做梦偷来的手艺,也绝不会把先生给供出去! 因为他们幸福的发现,先生一开始说的一顿六两蒸饼,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只有六两蒸饼,还有荤素三道菜,一道汤。吃的人嘴角流油。 干最苦的活儿,十来天下来村民都明显的脸上长肉,身体更有力气了!比在家里裁衣纳鞋底的老婆孩子瞧着更健康。 这种好日子打从出生就没听过,要知道如今各国征发徭役,可都是要自备干粮,自备工具,简直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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