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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的簪子已硌得生疼,莫如楚抬起手,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将簪子插入了发丝之中。 末了,她还抚了抚银簪,眼中眷恋哀伤。 李玄州在一旁看着,他神色依旧冷清,只是眼神中带有自己都不曾知晓的迷惑。 闻灵玉神色凝重,低声道:“你很勇敢。” 莫如楚垂下头,声音哽咽:“可我做得太晚了……” 莫如楚的声音越来越轻,魂体也几近白色,闻灵玉知晓,她已快要散了。 闻灵玉说不出此时心中是何感受,他只能求助地看向李玄州,李玄州却知晓他心中所想,摇了摇头。 “莫如楚虽然没做过恶事,但有四名无辜的女子为她而死,这是她要和杨时一同偿还的债。” 听闻,闻灵玉心中复杂万千,并不是为莫如楚不平,而是他知道李玄州所说不假,才更难以言说。 莫如楚无辜,四名枉死的女子又何尝不是? 闻灵玉现在还记得当日喜堂之上,被逼着拜堂的那名女子。 若真要拿莫如楚和四名女子比出个高低来,这其中是非,又如何能说清? 莫如楚的魂魄越来越淡,她的指尖骤然幻化为点点星光,一点点地消散。 星光犹如燎原之势一般,顺着她的手指向上而去。 莫如楚只是微笑着闭上了眼,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 闻灵玉沉默地看着,在莫如楚魂魄消散的那一瞬间,四个魂魄凭空出现,化为一道白光飞了出去,寻找投胎转世的机会。 闻灵玉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李玄州,他觉得眼睛涩得很,喉头犹如被棉花堵住一般,闷闷地,叫他难受得紧。 李玄州垂眸,半晌,他抬脚向闻灵玉走过去:“你哭了?” 闻灵玉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道:“没有。” 李玄州皱了皱眉:“转过来我看看。” 闻灵玉没动,也没再说话。 他正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估摸着已经冷静下来的时候,正准备转身,一双手覆上他的肩头,强硬地把他转了过来。 闻灵玉猝不及防地一扭头,撞上了李玄州那双冷淡又深沉的眸子里。 闻灵玉一顿,怔怔地看着李玄州:“你……” 李玄州亦是,看着眼前的闻灵玉,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 因为眼中水光的缘故,闻灵玉眉眼潋滟,他的鼻梁秀挺,一缕发丝落在额间,顺着下颚流畅的弧度飘荡着。 闻灵玉魂体淡薄,嘴唇只有着淡淡的粉色,此刻他略显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茫然又懵懂。 李玄州眼神微沉,闻灵玉一点也不像个飘荡了十数年的魂魄,他对人间的有着肉眼可见的热爱,他会包容,会不平,会嬉笑怒骂,鲜活得——像个人。 这份停顿并没有持续太久,但也让李玄州聚集在右手的道术消散。 失去了道术的支撑,李玄州搭在闻灵玉的肩头的手,忽然就穿过闻灵玉的魂体,再也触碰不到一分。 李玄州一点点地放了下手,垂在身侧,不易察觉地握紧了手心。 闻灵玉只觉得李玄州突然的沉默有些怪异,他偏了偏头:“李玄州?” 李玄州伸出手,重新将道术凝聚在指尖,在闻灵玉的脸颊上轻轻一点,挑起了闻灵玉尚未擦去的泪。 “不是说没哭吗,这是什么?” 第18章 闻灵玉莫名怔愣在原地,方才他清楚的感受到李玄州微凉的手指在他脸上拂过,可那一瞬的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太快,叫闻灵玉生生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错觉。 这并不是个太出格的动作,可当做出这个动作的人是李玄州,一切又好像有点微妙。 分明已没有心跳,可闻灵玉只觉得胸腔重重地一缩,一股热气从他体内蒸腾而上,直让他面赤头晕,整个人轻飘飘的。 李玄州怎么突然—— 闻灵玉下意识想伸手捂脸,又觉得这动作有股欲盖弥彰的意味,他生生停住动作,一双眼睛却看着李玄州眨也不眨。 可李玄州仍旧是端得清逸出尘的模样,他眼神淡然,毫无起伏波动。 好像闻灵玉方才那些莫名的悸动,全是他一人在自说自唱,胡思乱想罢了。 闻灵玉不自在地移开眼,闷闷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 李玄州反问:“这有何丢人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闻灵玉越发低迷,“本来就不想让你发现。” 也许是李玄州一直以来太过淡然自若,叫人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任何事能难倒他,更不会有任何的人或事,扰动李玄州的心神,让闻灵玉不愿让他发现自己暗自神伤的模样。 他只会别扭地说着没哭,漏洞百出地掩饰着自己的窘态。 可当被李玄州轻描淡写地戳破,闻灵玉也不会刻意隐藏,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坚强,不像李玄州那般强大。 李玄州只淡淡道:“喜怒哀乐,本是人之常情,何来丢人之说。” 分明还是与平常无二的语气,可闻灵玉却从中听出了安抚的意味来,他心中跳动一瞬,小小的欢喜溢了出来。 然后闻灵玉伸出双手,握住了李玄州的手。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李玄州下意识动作一顿,他似乎是想将手抽出。 闻灵玉抿了抿唇,抬眸,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别动。” 李玄州果真就不动了,手指仿佛僵住了一般。 闻灵玉微微俯下头,轻轻吹出一口气。 鬼魂轻吹出的气,微凉如水,清凉如风,不过一瞬,李玄州食指上挂着那颗泪珠仿佛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散在了空中。 做完这一切,闻灵玉才抬眸看他:“知道你爱干净,你看,我把它吹掉了。” 李玄州眼眸一紧,忽而把手负在身后,很低地应了一声:“嗯。” 闻灵玉并未察觉出李玄州的异样,叹道:“易江原这件事,总算是结束了。” 李玄州却道:“并没有。” “你的意思是?”闻灵玉诧异道。 “你还记得困住你的阵法吗?” 闻灵玉点头:“自然记得。” “易江原是个凡人,一个人不懂五行八卦的凡人又怎么会布阵?所以定有古怪。” 闻灵玉当即问道:“那我们现在便去那里瞧瞧?” 李玄州却摇了摇头道:“不可。” 说要上山的是李玄州,现在说不可的也是李玄州,闻灵玉顿时纳闷:“这又是为何?” 李玄州停顿了片刻,就在闻灵玉本以为李玄州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就听李玄州说:“香山有灵,且入山有种种忌讳,不可贸然上山,得选定日子之后,方能再去。” 闻灵玉眨了眨眼:“李玄州,你变了。” 李玄州用眼神示意闻灵玉继续说,闻灵玉便惊道:“从前我问你时,你只会以没到时候来打发我,这还是头一次告诉我缘由。” 李玄州竟难得沉默了一瞬,罕见的没有反驳闻灵玉的话。 闻灵玉看在眼里,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说的那些话可都是事实,李玄州大方应下便是,做出这样一副高深莫测的沉默,反而让闻灵玉拿不住了。 真是奇怪得很。 闻灵玉上下扫了李玄州一番,狐疑道:“李玄州,你没受什么刺激吧?” 李玄州点点头:“有。” “你怎么了?” “言多必失,说得果然不错。” 闻灵玉:“……” 他还真是想多了,李玄州的说话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这么欠揍。 至于在道术一事上,他自是信服李玄州的,便没有再多问什么。 于是一人一魂便离开了此处,在往客栈走去的时候,只见杨宅的门口,乌泱泱地围聚了许多人。 杨时已死,杨宅还能有什么事能惹得这么多人观看? 闻灵玉的好奇心同李玄州爱干净的毛病一样,一个见不得热闹,一个见不得脏,闻灵玉一步两回头的,恨不得伸长了脖子看去。 李玄州自是已猜到其中一二,他不动声色地把闻灵玉的神情看在眼里,出声唤他:“闻灵玉。” 闻灵玉回头看他,李玄州对着杨宅那片热闹的人群抬了抬下巴:“去看看?” 闻灵玉表情一顿,然后重重地点头:“嗯!” 二人来到人群中,只见地上躺着一个青年男子,双手软软地搭在地上,脸色惨白,他身旁的中年妇人正抱着青年男子嚎啕大哭。 “天杀的杨时!我把女儿嫁给他,他竟然拿石头装成三百两银子来骗我,叫我的儿子活活被赌场的人打断了手脚!谁来给我做主啊!” 这妇人哭天抢地,垂头顿足,抱着男子赖坐在杨宅门口不走,看得一旁的人啧啧摇头。 闻灵玉也认出来了,这妇人正是杨时成亲之时,逼迫新娘成亲的那个人! 到此,闻灵玉也没继续看下去的念头了,他转身一飘,轻飘飘地飞走了。 等到他们回到客栈,李玄州才问他:“你是在替那名新娘不平?” 闻灵玉苦笑了一下:“人都死了,还能有更大的不平吗?” “那你自己呢?” 闻灵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也死了,甚至连为你上柱香的人都没有,你可曾为自己不平过?” 闻灵玉怔愣一瞬,才慢慢说道:“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和记不记得没关系。” 李玄州说得没错,他自己不记得生前之事,难道他就如此不值得他人怀念吗?一炷香、一张纸钱也不值得烧吗? 若真是这样,岂不是他活着的时候,身旁既无双亲,也无挚交,才会孤苦至死,连一个想念他的人也没有。 闻灵玉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每每想到此处,他都不愿再深想下去。 一个人死了,连一丝活着的存在都没有,这才是真正的孤独。 是成为魂魄之后,依旧沁入骨髓,难以磨灭的孤独。 李玄州把闻灵玉的沉默看在眼里,他点燃三炷香,缕缕香烟袅袅而上,再把竹香插入香炉之中,最后把香炉推到闻灵玉的面前。 原本向上飘起的香烟忽而拐了个弯,飘向闻灵玉的面前。 闻灵玉只觉得魂魄在一瞬间似乎充盈了一点,这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看向李玄州:“这是……” 香炉上,本应烧一炷香的时间,瞬间香灰落下,李玄州声音清冷如玉:“不是没有人给你上香,有我。” 闻灵玉睁大了眼睛,似呆似怔,李玄州褐色的眸子像这世上最名贵的宝石,熠熠生辉,叫他难以移开视线。 李玄州将香灰扫尽,淡淡道:“上柱香而已,不必感动得要哭。” 闻灵玉吸了吸鼻子,嘟囔道:“我才不会,你要是再给我磕个头,说不定我才真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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