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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忱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自己来。” “你说什么?” 宫忱毫不犹豫:“我的仇,我自己报,我的路,我自己走。” “既然是你自己的路,”徐赐安蓦然瞪向他,眼睛发红,寒声道,“为什么总是干涉我的路,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动摇我?” “你说我很珍贵,可明明再珍贵的东西,你都能毫不犹豫地一把火烧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赐安哥哥,”宫忱愣了愣,有些茫然,“我、我那么说了吗?” “是,”徐赐安嘴唇颤抖道,“你这个该死的让人心疼的笨蛋。” “我是瞎了眼了,还是鬼迷了心窍了,怎么就看上你了。” “诶?”宫忱遭到突如其来的破口大骂,吓得不知所措,血红迅速从耳后蔓延到脸上,结巴道,“什么、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朋友吗?” “你四岁那年,我们是朋友,你现在十八了,谁还跟你是?!” 徐赐安终于恶狠狠地扑过来。 宫忱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两人齐齐摔在地上。 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彼此已然都变成了大人模样。 宫忱一头砸在徐赐安的掌心里,不疼,但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以至于他立马瞪大眼睛,如见鬼一般看着弯腰坐在自己身上的男子。 刹那,从脸又一路红到脖子。 “师、师师师师………” 兄。 最后一个字,被徐赐安用嘴唇封住,化作一声呜咽。 谁也没动。 任心跳声震耳欲聋。 徐赐安的怒火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抿了下唇,直起身来,还没来得及喘气,后颈忽然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摁住。 那只手压着徐赐安往下。 于是四片嘴唇又紧紧相贴。 良久,宫忱情难自抑地探了一点舌尖出来,抵入徐赐安的唇缝。 “!”徐赐安猛地推开他。 宫忱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慌张得恨不得给他磕头跪下:“对不起,师兄,我以为这是梦。” “……这就是你的梦。” 徐赐安深吸了口气,瞥了一眼破破烂烂的夜幕,如同被孩童剥落的窗纸般,斑驳地透出光来。 想必再过一会,宫忱就要醒了。 这么明显的事情,宫忱却仿佛察觉不到一般,喃喃:“难怪师兄会如此主动。” “可既然是梦,” 他盯着徐赐安的嘴唇,喉结一滚,像鬼迷心窍一般,缓缓凑近, “那不如,再来一次好了。” “梦是假的,我是真的。”徐赐安冷不丁说道。 “我开玩笑的。”宫忱立马乌龟般缩了回去,干笑道。 “但是,这个梦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你都会忘得很干净。” 徐赐安拽住他的衣领,轻轻地往回拉:“所以,再来一次也没关系。” “前提是,不准伸舌头,”他眼睫微垂,“这个,我还不会。” 徐赐安只言片语,宫忱听的五迷三道,当即“嗯”了一声,注视着徐赐安,先将额头轻轻靠上去,然后目光下移,在即将要亲上去的时候。 宫忱发现徐赐安的手攥得很紧。 他怔了怔,转而牵起徐赐安,这只手里握的是什么,他很清楚。 看着指尖上沾的符灰,宫忱几乎是瞬间从情动中挣脱了出来,仿佛跌入了河里,四肢沉重,浑身都很冷。 “师兄 。”他惶然地问。 “你这样,难道是可怜我吗?” 徐赐安沉默了会,咬着牙道:“我不会因为可怜谁,就对谁这样。” “这世上有仇要报的人有那么多,有的人我帮不到,有的人我尽力,但我从来不会对谁尽心,” “除了你。” 徐赐安缓缓张开手,那上面一片残余的纸灰都被他揉碎了,他抬手,将一些灰抹在了宫忱脸上。 “我这种人,和被你丢弃的东西不一样,一旦沾上了,是甩不掉的。” “我永远不会可怜你。” 徐赐安亲了亲宫忱的额头、鼻尖,然后来到嘴唇,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眼底的柔软:“不用担心。” “我对你这样,和你的境遇无关,只是情不自禁。” 宫忱从徐赐安将灰涂在脸上时就像被人定住一般,动也不动。 直到他被亲了第一下,才恍然惊醒般张了张唇,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眼泪就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下。 啪嗒,啪嗒。 脸上的灰尘被泪水晕染,灰色的细流弄脏了徐赐安的手背。 徐赐安却毫无反应。 他没想到宫忱竟然会哭。 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眼泪却流得厉害,眼睛鼻子都是绯红的。 他怔了怔,又想了想,好像从他进入幻境后,又或者,从他在徐家重新遇到宫忱那天起,一直到现在—— 宫忱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哪怕是那次发烧,眼尾也只是因为太烫而变湿润的,不是哭。 所以徐赐安并不知道,原来宫忱真正在自己面前流泪时,自己的心情会是这般。 像被人撕裂了。 难以言喻的疼起来。 他只怪宫忱没有早一点把这些告诉他,可他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对宫忱好呢? 那样宫忱兴许就愿意依靠他了。 “师兄,”宫忱用手臂挡住了眼睛,低低地开口,“我是个混蛋。” “你怎么混蛋了?” “我不该招惹你的,真的。” 徐赐安轻叹:“你当我是那种稍微招惹两下,就能上钩的鱼吗?” 宫忱哑声道:“不是吗?在我看来,师兄很单纯,连嘴都不会亲。” “宫惊雨,你很会?” 徐赐安声音一冷。 “我、我也不会,”宫忱怂了,“但是,我起码看过书,知道一些。” “那我也找一本看便是。” “其实我可以教你的。”宫忱从胳膊下面露出一只红通通的眼睛。 “你不是不想招惹我吗?”徐赐安的表情没有听起来那么冷漠,正认真地盯着他看。 “所以说我是混蛋啊,”宫忱飞快把眼睛重新遮住,轻轻地说,“我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我又忍不住。” “杀我爹娘的家伙很强,很强,我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报仇雪恨,或者,在报仇的路上早早就死了。” “至于娶妻生子相携一生,粗茶淡饭也好,除魔卫道也好……” 宫忱往地上一躺,无力道:“那种未来,我看不到,也给不了。” 徐赐安沉默了很久,在宫忱以为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说:“宫忱,我们生不了孩子。” “除了这个,我都能给你。” 宫忱霍然把手臂放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被洇湿的眼尾被压出一道红痕。 徐赐安低头看着他。 “是不是一直以来我太让着你了,你好像忘了,你有一个修炼天赋多么惊人的师兄。” “还是说——”他伸手,用指骨不轻不重地擦去宫忱眼角的泪水,又揉了揉那道红痕。 “你觉得徐这个姓,在生宁年中,还不够有威慑力吗?” 徐赐安深深地凝视着宫忱:“我说过了,我和你丢弃的弱小的东西不一样,我强大到能一直站在你的面前。” “不要怕,不管那家伙是人是鬼,我都会替你灭了他,你不相信吗?” 宫忱像被蛊惑了般:“我信。” “真乖。” 徐赐安低笑一声,捏起他的下巴,一字一句地,像要把话语刻成契约一般。 “那从今天开始,你的血你的骨头你的命都受我保护。谁也不可以伤害,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行。” 宫忱精神有些恍惚了。 他觉得什么好刺眼,声音也快要听不清,只含糊地应了声:“好。” 此时,天光大盛。 徐赐安抓住了宫忱的手,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要求道。 “宫忱,在醒来之前,再亲一亲我吧。” “出去之后,就不让你亲了。” 宫忱无意识地抬了下下巴。 ——那个在一片虚无中的蜻蜓点水般的吻,是徐赐安渡过之后七年的唯一支撑。 。 “徐赐安你疯了吗,出这么大事连你娘都不说?!!!” 回到紫骨天,徐赐安就对外宣称要闭关,一连半个多月没出来。 李南鸢不知从哪听说了他在天泠山追杀宫忱的事情,总觉得不对劲,一进徐赐安修炼的洞府,才发现徐赐安气息紊乱,虚弱不堪。 竟是走火入魔了! 一探灵台,李南鸢当即震怒:“你无情道的道心崩坏成这个样子?” “你不是和你爹信誓旦旦绝不会对人动心的吗?谁招惹的你,是不是宫忱这小子?” 和师弟下山两年,回来就走火入魔,稍微一想就知道是谁招惹的。 徐赐安自知否认无用,便“嗯”了一声:“我之前是对他动心了。” 李南鸢深吸了一口气:“你离大乘境最多只剩一年了,这么点时间都忍不了了吗?” “忍不了了。”徐赐安说。 “有什么忍不了的,你爹当年就是怕喜欢上我,为了修这劳什子无情道,躲了我三年,我最后还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了?” 徐赐安没吭声,吐了一口血。 他身上黑气缭绕,嘴唇被自己咬得全是伤口,一丝血色都没了。 李南鸢一边给他疗伤,一边气得破口大骂:“好好好,都这样了,那你还修个屁的无情道,我宁愿你重修其他道!” “我一开始也想过重修,”徐赐安喃喃道,“可是这样,我就来不及保护他。” “所以,我不能喜欢他。” 硬要修无情道,他就不能喜欢宫忱。 可不修无情道,他就保护不了宫忱。 徐赐安最后还是选了第一条路,如他在梦境中对宫忱说的那样。 他会足够强大,会站在宫忱的面前保护他,哪怕他不能表露心意。 “你真是,好极了。” 李南鸢怒火无处可泄,刚好那天宫忱凑到面前,她就踹了宫忱一脚。 这一脚,宫忱一个月下不来床。 徐赐安当时并不知晓此事,只因那一个月,他一直呆在洞府里。 一个人,把破碎了的道心一点一点地补回去。 他的心魔问他:“还喜欢吗?” 徐赐安说:“不喜欢。” 徐赐安才刚刚喜欢上一个人,就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被开膛剖肚。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喜欢,就要先学会说不喜欢。 他不敢睡觉,不敢松懈,每一时每一刻都让自己保持冰冷无情。 “不喜欢。” “不心疼。” “讨厌他。” “………” 这样的拷问经历了成千上万次,他的心魔似乎终于被他骗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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