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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本是莫大的缘,但宫忱好像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它的。 等我死了以后再过来看看它吧。 宫忱想着,正要继续往下走,忽然被它叫住。 “宫忱,别放弃。” 如同一块石头击入潭中,让原本平静的水面陡然掀起波澜。 他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小鬼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步,茫然地望着他,讷讷道:“我说……宫忱,别放弃。” “你不是不认得我吗?” “我是不认得你,”小鬼小声地打了个饱嗝,“我连自己都不认得了。” “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啊。” “是你自己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在嘴里念叨这五个字。我听得多了,才不自觉地说出来了。” 太阳仍旧在不断地往下,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的沉没,余晖将山林染成血红色,肃穆而壮烈。 宫忱却仿佛定在了原地。 光芒在他身上缓缓消失,却在他的眼睛里重新亮了起来。 宫忱,别放弃。 ——他自己说的。 第53章 宫忱能感觉到心跳如擂鼓般。 一声比一声重。 “谢谢你, 小鬼。” 他神情迅速焕发神采。 “我要上山了。” “可是天都黑了,”小鬼眨了眨眼睛道,“而且你才刚下来, 这样不是白走了一趟吗?” “天黑了还有月亮, ”宫忱低头冲它一笑,“何况我也没有白来啊, 能遇见你我很高兴。” “我、我也很高兴。” 小鬼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只是把脸上沾的草摘下来,又塞进嘴巴里,堵住自己的嘴,干巴巴地道。 “再见。” 宫忱看着它,少顷, 下定了什么决心,上前几步,在它面前蹲下。 他朝它伸出一只手, 掌心朝上,目光温柔:“自己待在这里会不会太冷了,要跟我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吗?” “没关系的, 我不怕冷,”小鬼犹豫了一下, 终于懊丧道,“但是你可以偶尔陪我说话吗,我总是很无聊。” “只要你跟我走,我天天都能陪你说话。”宫忱道。 “那我跟你走, 你等一下我!”小鬼拍了一下宫忱的手,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转身就飘向自己的坟头, 埋头吭哧吭哧地在干什么。 跟去一看,竟然是在揪草。 宫忱失笑:“你要带走吗?” “不。”小鬼羞涩地抬起头来,把草全部塞进宫忱的怀里。 “都送给你。”它说。 宫忱低头。 月光朦胧,照在那些沾着黑色泥土的青草上,像微瑕的青玉。 —— “它说,是你给它取名青瑕,是你牵着它一步一步去到温暖的地方。” “它始终称你为先生,哪怕我养了它五年,也只叫我一声公子。对它来说,你是它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但它从来不肯告诉我,被唯一的亲人丢下是什么感受。” “你若在意,就自己去问清楚,这些年来它到底过得怎么样。” “不要留遗憾,宫忱。” 徐赐安的声音低而缓慢,他从未在谁身上用过这般的耐心。 他知道宫忱并不脆弱。 这个人像一株孤草,柔韧,顽强,风过会折,雨打会沉。 但永远不垮,就是不垮。 尽管徐赐安知道这一点,他仍要在宫忱弯折的时候撑起他,在他颤抖的时候给他肩膀。 ……甚至亲吻他。 他偏要宫忱来依靠他。 像依靠土壤,水和阳光那样,本能地向他寻求温暖和庇护。 「每当这时——」 “师兄。” 宫忱眸光晶莹,他抓住面前最后一缕“紫发带”,情不自禁托至脸旁,用力地蹭了下。 “谢谢你。” “我不会再逃避了。” 徐赐安“嗯”了声,膝盖发麻,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急促地跳。 「——每当宫忱更依靠他时,徐赐安都会涌起一种可怕的冲动。」 「但他不得不忍耐。」 “对了,”宫忱最后想起什么,“师兄,我给你留了一块桂花馅的月饼,等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 “你想毒死我吗?” “怎么会,我会用灵力一直封着,不会坏的。”宫忱说,“邺城的月饼比岚城的绝对好吃多了,你等着好了。” “好。” 徐赐安抿了下唇:“我等着。” 「一次又一次地。」 「忍耐。」 —— 明月被一片孤云遮住,四周没那么亮了,地上的酒壶也空了。 应婉在不远处呼呼大睡。 宫忱一路从红树林奔跑而出,一眼捕捉到了抱坐在树林外面,缩成一团的小鬼。 “………宫先生?” 青瑕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 “青瑕啊,”宫忱蹲在它面前,微喘着气,“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我能问吗?” “宫先生,”青瑕两颊被宫忱捏着,含糊不清地说,“你可不可以先把我的脸松开?” “啊,对不起,”宫忱松手,忽然意识到什么,狠狠刀了一眼睡着的应婉,“应师姐带你喝酒了吗?” “我刚才以为宫先生不想理我了,”青瑕眼睛和鼻子红红的,“心里好难受,就喝了一点。” “对不起,是我的错。” 宫忱心脏抽疼了一下,轻声哄道,“以后再也不会不理你了。” “那太好了,”青瑕破涕为笑,“宫先生,你这么急是要问我什么呀,为什么不早点问呢?” “……因为……因为……” 宫忱垂下头,就地一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初是我那么狠心不要你的,如果再来问你过得好不好的话,是不是很虚伪?” 青瑕愣了一下,眼睛弯了弯,耳朵上的碧绿耳扣轻轻晃动:“宫先生怎么会这么想呀。徐公子把我捡回去后,每天都给我喂好多好吃的,还特意让人用玉佩打造储灵空间,时不时带我出去透气,我在他那里真的过得很好很好,很好,只是……” 小鬼微微攥紧了手中舍不得吃完的半个月饼,偏开头,吸了吸鼻子:“只是……经常会想念宫先生。” 宫忱将手掌撑在了一块尖石子上,却感觉不到痛似的,没有移开。 “在那之前呢?” “什么?” “还没被人捡走的时候。” 宫忱动了动没什么血色的唇,声音越来越缓慢,越来越低哑。 “在哪儿睡的觉,饿了还是啃草吃吗,有没有被坏人欺负,下雨了怎么办,会不会自己躲在哪里哭,哭着说讨厌宫先生……这五年……” 五年。 宫忱声音颤了颤。 恍然感觉到了一丝疼痛,他蜷了下手指,更加用力去摁掌心的伤口。 “这五年来——” 宫忱问:“恨过我吗?” “不……” “骗人。” 青瑕猛地回头看他,眼眶深红一片:“我没有,我最喜欢宫先生了!” 并非只有眼睛是红的。 甚至它的身上,也逐渐有什么因为醉意而躁动的气息快要挣脱束缚,散发出猩红阴冷的光芒。 是罪孽。 千千万人惨死的血债缠绕在青瑕的身边,像弥漫不开的粘稠雾气,不仅染红了它的眼睛,也掩盖住了耳扣上的一抹碧绿。 面对这样的青瑕,宫忱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诧。 ——他早就能看到这些了。 从重逢的那刻起,他便能清楚地看见青瑕满身的血气。 六重罪孽。 他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直装不知道,装看不见,像从前一样和青瑕相处,他一直不敢问青瑕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不敢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他不敢。 怎么可能过得很好。 一个宁愿吃草都不愿意害人的小家伙,如果不是因为他,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他真的不敢。 他怕青瑕恨他。 宫忱轻轻伸出手去,颤抖着抚摸了一下青瑕的头发:“你说什么?” “我、我说……” 青瑕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眼中积蓄起恐慌的泪水,边惶然往后退边道:“宫、宫先生,我刚才没控制好自己,你看到了?” “青瑕……” “不要,你别看,别看我。”他努力把身上的罪孽收回去,哭着说,“求你了,别看我。” “好,好,我不看。” 宫忱快被胸膛里的内疚和心疼压得喘不过气来,沉沉地闭上眼。 好一会儿,他才向它伸出一只手,艰涩地发出声音:“没关系。” “……没关系的,青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和你一起扛。我绝对,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了。” 青瑕怔忡地看着他。 眼泪从小鬼苍白稚嫩的脸颊上流下:“你真的……不会再丢下我了吗?” “……如果我,杀了很多人呢?” “那就让我不得好死。” 宫忱一秒都没再犹豫,向前一伸,将他拉入自己的怀中,用力地抱着,沙哑道,“是我带你上山的,不管你做了什么,要遭什么样的报应。” “一千次,一万次,我替你扛。” 青瑕久久未语。 半晌,发出了喜悦、破碎、痛苦的呜咽声。 “宫先生,我刚才说最喜欢你了,你听见了吗?” “嗯,我听见了。青瑕,你听我说,其实我一开始就知………” 宫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眼睛蓦地睁大,脑袋犹如被数百根针同时扎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令他瞬间失语,几乎昏厥过去。 强撑着意识低头看去。 青瑕红着眼睛也在看他,身上的罪孽化身成血红的尖刺轻轻地扎在宫忱的后脑上。 “青瑕最喜欢宫先生了,所以,怎么可能让你替我扛呢。” 他小声地哽咽着:“就请你,忘了青瑕的这个样子,好好地睡一觉吧。” “明天见,宫先生。” —— 日光洒在脸上,四周那么明亮,地上的酒壶也空了。 应婉在不远处呼呼大睡。 宫忱躺在一望无际的草丛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天空。 万里无云。 总感觉昨晚的夜空不是这般。 “宫先生,起床了。” “快,起,床。”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剥开草丛,小鬼把脑袋探了过来,耳扣闪闪发亮,冲他天真无邪地笑着。 “起——床!” 看见它的瞬间,宫忱不知为何心脏颤了一下。 在紫骨天的时候,青瑕就喜欢像这样突然大声叫他起床。 太久没这样了。 吓他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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