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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彦,我总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你或许不善良,但也并不坏。」 崔彦直到此刻才明白,奚何不是来让他认罪的,而是逼着他解释,可他刚才不明白这一点,对奚何说得那么难听。 “我不知道,我以为……”崔彦喉头一哽,他以为奚何不可能信他的。 「你以为什么,就是什么吧。」 「不用跟我解释了,或许……是我太天真了。」 奚何失望地转身,这次再没停下。 崔彦没有再死皮赖脸地挽留,就这样看着他走到门口,无比决绝地离开,就像成亲那天逃婚一样。 直到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直到奚何端过来的粥冷了,坨了,崔彦才伛偻着身体,缩回被窝里,双眼无神地望着门口,如受锥心之疼。 “你应该告诉他的。” 不知何时,一道阴影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张白面无悲无喜地朝着他。 “就老实交代,全部是我做的,和你无关,不就好了?”白王问。 “我和你不一样,”崔彦哑声道,“我不会背叛对我有恩的人。放心,你的身份,就算我死了也会带进坟墓里。” 白王笑了笑:“那还真是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过,你现在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我是背叛者吗?” 崔彦没有回答,只是从枕下的凹槽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动作依然很僵硬:“这是奚何的心头血,就一滴,我舍不得取多了,刚好够你化成他的样子接近云青碑。” 顿了顿,他轻嘲道:“你三番两次地要毁掉你兄弟所守护的东西,不是背叛是什么?” “你错了。”白王接过瓷瓶,冷淡道,“第一,是他一直执迷不悟地要守护我想毁掉的东西。第二……” “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兄弟。” —— 临夜。 霞光隐去,昏昏苍穹之下,一座高近百丈的石碑直耸入云。 数道封禁结界将云青碑层层包围,四方皆有守碑人把守。 “什么人?” 正北面,一男子步履匆匆地往这边赶,被两个守碑人拦下。 男子不语,只用灵力在身前凝出名字,说明自己是奉命前来检查云青碑。 “不说话,你是哑巴吗?说清楚奉谁之命?以往检查云青碑的人不是你吧,为什么换人了?还有……” 其中一个年轻的守碑人面目严肃,以至于有些咄咄逼人,却被另一个高个子急忙拦下,憨厚一笑:“原来是奚大哥,对不住,这家伙是新来的,不认识你,加上最近形势严峻,说错了话还请你多担待。那我们按规矩来,核实一下你的身份?” 「好。」 男子脾气很好,一一回答,并主动伸出手,割开手指,血珠冒了出来。 “诶,一滴就够了。”高个子连忙拿出一块圆润如珠的黑石,让血滴在上面,几秒后,黑石毫无动静。 “没问题了,奚大哥,你可以进了。”高个子将黑石卡进结界的圆形凹槽,奚何略一颔首,毫无阻滞地跨进了结界内部。 越往里走,越能看清石碑表面布满的苔痕与风蚀纹路,不朽的符文蜿蜒密布,近似古松盘虬,远如一位俾睨天下的神将,身上青铠寒光凛冽,手中长剑深入地底。 直到脱离守碑人的视野,男子才恢复了原来的容貌——正是面具覆脸的白王。 多亏了奚何的心头血,他才能完美无瑕地从外表到血液都化作奚何的样子。 白王眯了眯眼,抬头看去。 就是这柄剑,数百年来无时无刻不在镇压着鬼界,寒气森森地悬在所有鬼的头颅之上。 而就在剑刃某处,有着一道一年前他亲自留下的丑陋阙口。 那一天,这阙口远比现在要庞大得多,足以让成千上万的阴魂迅速穿出,向人间肆意展开报复。 而此时,阙口处弥漫着耀眼的红芒,犹如一轮红日,不断修补着阙口,到如今只剩下半人高罢了。若是放任不管,再过不久,云青碑又将坚不可摧。 就是这团红芒,阻止了鬼主破境劫的到来吗? 白王轻轻吐了口气,深灰的瞳孔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够修补云青碑。” 冷哼一声,白王脚尖一点,承受着云青碑带来的威压,不断向红芒靠近。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隐若现。 在阙口中,那红芒似乎是由一股灼热的力量和血雾融合在一起而散发出的。 白王眉头微皱,透过红芒,隐约看见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应该是一名男子,披头散发,肩背挺拔如山岳,盘坐其间岿然不动。 他赤。裸着血红的上半身,仿佛被血水泡过一般,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在不断渗出细细密密的的血珠,在那股灼热力量的作用下,血珠化成雾,一点一点融入四周的阙口中。 是人?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修补云青碑? 但这怎么可能呢? 这、这…… 白王心中大震,指间攥针,只要这人有任何的反应,他就会将其一针封喉。 可是没有。 那个人坐在那,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安静得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 白王压住心头震颤,以及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惧,缓慢地,伸手,忍受着灼痛,一点一点,掀开了那人垂在额前的头发。 一张苍白冷峻的脸逐渐露出。双目和嘴唇都闭着——是死相。 看着那张脸的瞬间,一道惊雷在白王的脑中炸开,耳边轰隆作响。 惊悚、愤怒、不可置信……混乱的情绪如大雨倾盆,向他泼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你!阴魂不散,简直阴魂不散!贱人!!!你背叛我!!!” 他好像在骂眼前的尸体,又像是在透过尸体,骂另一个人。 白王捂着面具,像个疯子一样冷笑了起来,好一会,才紧紧地咬着牙关,伸出手去,正要掐住那个死人的脖子,恨不得将其掐断,捏碎! “别碰他。” 这时,一道比白王还要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冷不防响起。 什么— 白王身上汗毛倒竖,还没来得及扭头,一只脚带着足以杀人的力度踢在他脸上——砰!!!!!! 他整个人瞬间横飞出去,当场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面具碎成齑粉,地面灰土四溅!! —— “师、师兄。”在一旁默默看着的宫忱咽了下口水,头皮隐隐发麻。 徐赐安因为轮回丹的缘故,身体的灵力还没有恢复,刚才那一脚的力量,全部都是通过借灵符从宫忱身上抽取的。 体内灵力瞬间空了大半的感觉让宫忱非常深切地体会到,徐赐安此时此刻有多愤怒,踢得又有多狠厉。 自从两人解开误会后,宫忱再没有看见过徐赐安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 “你下次要出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宫忱因为某种原因,现下格外心虚,轻声道,“这要是在地面上,我怕是都要站不稳了。” 徐赐安没理他,也没有再去管被他踹进坑里的白王,而是缓缓地,将晦涩的目光移到了红芒里那个盘坐着的死人身上。 他稳当地抬起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再次拨开了死人赤黑的发,垂在身旁的另一只手却颤抖了一下。 身后的宫忱低头,不敢看徐赐安。 身前的,却不能看徐赐安。 ——那个红芒中浑身是血的男人,用身体修复云青碑的祭品,有着一张和宫忱一模一样的脸庞。 第67章 “第二次了。” 徐赐安的声音极轻, 以至于宫忱没能听见,也没能看见他的表情。 事实上,宫忱就不太想往那边靠近, 换谁来了, 都受不了自己看着自己的尸体,那感觉可能比第一次见鬼还要渗人, 何况, 四周的灼热也让他感到不适。 谁知徐赐安身体前倾,做出一个要将尸体拥入怀中的姿势,宫忱心脏高高一提,登时往前一蹦,险之又险地拉住了他:“你抱他干嘛, 他都好多天没沐浴了,而且!” 徐赐安回头,看了宫忱一眼。 “而且, 他没穿上衣,你抱他,我要吃醋的……”宫忱不禁小了声音, 讷讷道,“你要抱也是抱我嘛。” 紧接着, 徐赐安就抱住了他。 宫忱屏住呼吸,没等他将双手搭在徐赐安的背上,徐赐安又松开他,道:“走吧, 下去。” “……哦。” —— 不一会,两人来到白王砸出的土坑旁边,只见此人脸面着地, 一动不动,似乎是晕厥了过去。 一道被踩得扁扁的影子在白王的靴底挣了挣,啪叽滚落在地面上,然后像蒸笼里的面团一样迅速膨胀,哗地变成了一只无头鬼,断头处散发着淡淡的黑色孽障,四肢并用爬到了宫忱脚边。 若白王还醒着,便能认出这正是被他捏碎了脑袋喂养花草的那只。 它一路跟着白王,忍着一脚一脚的踩踏,偷偷向宫忱传达消息,只为了求宫忱帮它重新投胎。 “辛苦你了。”宫忱蹲下,手掌摁在它后脖颈上,用一股温暖的力量将它全身包裹起来,这是除鬼师自愿转移的福泽,缓缓化解它身上的罪孽——因年迈的母亲独自在家被劫匪所害,而掐死劫匪无辜幼女的罪。 为了赎罪,这么多年来它一直在红树林里徘徊,救过许多误入迷途的人,却还是忘不了那个被他杀害的小女孩的眼睛。 “这么多年了,还是忘不了吗?”宫忱问。 “是。”它沙哑道,“我很痛苦。” 那个劫匪后来被仇家所杀,死后早早抛却从前种种,迫不及待地投了胎。 唯独它怎么也做不到释然,因执念太深,最终成了世间的一缕孤魂。 “那就不要忘,”宫忱说,“你就是你,不要遮住任何,不要掩饰痛苦,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接纳你的所有。” “谁? “你的娘亲——世上最知你苦,痛你所痛,唯愿你好的人。” “娘亲……吗?” 无头鬼双手抓住膝盖,有些茫然地问:“去世这么多年了,她还等着我吗?” 在福泽的净化下,它身上的阴气逐渐散去,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随时要消散。 一个没有头的鬼魂,此时此刻,竟如同一个刚诞生的婴儿那样干净、澄澈。 “不,比起让她等,我更愿她早些投胎,重活一世,能有一个懂她爱她,比我更常伴在她身边,善良又孝顺的好孩子。” 宫忱收回手,无奈一叹,道,“那你还不快去投胎?” 无头鬼愣愣地抬起断颈,似乎明白了什么。 少顷,它彻底消失在了这世间,只留下地面上一滴暗色水迹,和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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